陳本豪老師懷念已故姐夫撰寫的散文《冷月書信》，文中記錄了姐夫淳樸，善良、艱辛、勤勞、有擔當?shù)囊簧?，令人敬佩。作者筆下的姐夫，也是那個年代鄉(xiāng)村中更多淳樸，善良、艱辛、勤勞、有擔當?shù)霓r人一生的縮影……
大姐夫走了，永遠地走了，他冒著凜冽的寒風走了，今年的冬天會更冷。
大姐夫在病入膏肓的那段日子，親人們都默默地為他祈禱，總期待奇跡出現(xiàn)?？此牟∏槊繘r愈下，我們也早有心理準備。2000年12月2日，哀噩傳來依然讓我驚悸與顫栗。
夜來得特別早，沉昏凄涼的冷月，在寒風里泛著混沌的光暈，霜露悄然降下。是心思，是心痛？已無法分得清楚。親情、友情如潮般涌來，頓覺肝腸寸斷。沉痛中坐于桌前,拿起筆，讓心情、感情、傷情慘烈地宣泄紙間。寫寫畫畫涂滿紙頁,理不成文書不成句，淚水任流也流不盡滿腹哀思。只有黑、只有沉、只有冷，一切都淡去了生氣。關掉燈，默然坐在無光的夜色里,企圖讓暗、讓悲、讓靜來冷卻滴血的顫抖。走了，走了，一走了之，這哪是大姐夫的性格呢？
“尋尋覓覓……凄凄慘慘戚戚”，在蒼茫的夜色里尋覓你的身影，呼喚你的回應，竟然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突然想起了信。匆忙間拿起筆，血與淚混和著墨水，淌出一條穿心的長河,讓那片凋零的落葉化著小船，載著殷殷期盼，穿過幽深的天澗，去追逐那縷縷不滅的魂靈。
記得那年，一頂花轎把大姐抬到了一個偏遠的漁村，一個伴隨花轎的男孩，為親情的分離而朦朦朧朧地哭了。自從花轎落地，漁村里便常常出現(xiàn)那個男孩的身影，尤其是暑假，他幾乎成天泡在湖里。竹篙一點，小船便像箭一樣離弦分水，一個勁地直往篙叢或密密的荷葉里鉆，采蓮蓬、撿雀蛋。把褲腳高高地卷起，把湖邊一條條停船推開，伸著鷹爪似的手，攆著湖鱔飛跑，一路的水滴像珍珠般拋灑。我常常泛舟湖心，貪婪山色湖光，胸攬白浪堆雪。歸途中帶著滿倉的收獲，聽水鳥們歌唱，還有那永遠看不盡在浪去浪來間蕩得讓人迷戀的物景。一張小臉已被湖風吹得黧黑黧黑的,一顆心卻野得不亦樂乎。
大姐總擔心我往水邊跑,不免常常為此遭來一頓呵斥。姐夫卻抽空教我學游泳、學劃船,夜里還邀我一同去湖灘上捉鱉。夏天，正值鱉類繁殖的季節(jié)，夜幕一垂，它們便成群結隊地往沙灘上爬，一邊貼著沙子磨擦（肚皮上有蚤）一邊生卵。它們用短短的爪子，挖出一個深深的坑，將一窩卵悄悄地埋進沙子里，然后在近處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靜靜地守候著生命的孵化。直到一只只小鱉拱出沙坑，它才載著母親的欣慰，再爬入自己水陸相間的生活。
近水知魚性，近山識鳥音。大姐夫是湖鄉(xiāng)的兒子，他不停地教我與水有關的知識，心中不知堆下了多少感激。大姐夫，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夜出捉鱉嗎？陣陣湖風挾著湖水的清涼撲面而來，人頓時像走進了幽深的洞天，從頭到腳地叫爽。月光綴著星光，把片片幽藍色的清輝傾瀉在湖灘上。水天的星月幻似同胞姊妹，晃漾的天水相映媲美，讓人分不出天水的銜接，一幅水天纏綿的畫色直在眼前蕩去蕩來，無處不讓人癡迷。是你一聲歡快的呼叫，才將我拉回捉鱉的新奇之中。
好大的鱉噢，起碼有四五斤。那只鱉早被狗翻得仰面八叉，它拼命地在沙灘上掙扎，在陣陣殼響中發(fā)出死與生的信息。只見它長長地伸著四肢，不停地反向空中亂抓，企圖撐著地面，抓住哪怕是一隙逃生的機會。大黑忽然像一陣旋風似地又竄向遠方，你朝著它飛奔的前方得意地笑著說：“生意又來了”。迷茫中的我跟著你一溜煙似地朝大黑那邊奔去，果然，它又捕到了一只黑黝黝的大鱉。只見大黑用一只前爪緊緊地按住灰灰的鱉背，再用另一只前爪悄悄地伸進鱉尾的下端，輕輕地往上一掀，鱉在失衡中又四腳朝天地亂踢亂蹬起來。每當狗抓住鱉的時候，如果主人不在跟前，它便以歡樂的叫聲報捷。在主人的一聲夸獎或一個贊揚的手勢中，它又立馬竄向新的目標，好精靈的畜生?。?br class="sysbr" style="box-sizing: border-box; display: inline;"/>
大姐夫家一共養(yǎng)了七只狗，大黑是當然的領頭，它像幫主一樣，絕對的權威來自出眾的本色。我忍不住問姐夫，狗天生就會捉鱉嗎？大姐夫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夜幕也難以掩飾他的得色。后來大姐夫告訴我，訓犬捉鱉屬不傳之秘。頭次出擊，拎著二三十只鱉歸來，我喜不自勝。時隔多年，只要想起湖灘捉鱉的情景，依然讓我心動。大姐夫，你不會忘記那美麗而快樂的夜吧！
那次聽說你要出湖打魚,（平日禁湖，每年只有一次開湖節(jié)，漁船憑票入水，船多人多場面十分壯觀）我人小心大，想同你一道去開開眼界，結果一夜無眠。清晨聽你起床時弄出了一點聲響，我便忙著鉆出被筒，光著腳叉下地，纏著要你帶我。當時，大姐連吼帶叫也攔不住我，真沒想倒，你卻破例地答應讓我隨行。今天坦誠地跟你說，就在那一刻，我鐵定了你才是世上最好的姐夫。
小小的烏篷船，帶著心情的輕舟在浪里穿行，我不愿悶在船艙里，便不時爬近艙口，伸出半個頭來望望天又望望水。只見萬船競發(fā)百舸爭游，振聾發(fā)聵的聲浪，驚得一群群水鳥直往岸邊飛逃，它們失去了飛翔的靈動，一只又一只地猛然從空中摔下來。岸邊的牧童與婦孺，拿起竹篙或木棍沖進慌亂的鳥群，一陣亂敲亂打，扛著一串串死傷的鳥鴨，哼著湖邊的小調歸去。
你雙手握槳，在平胸處一推一收，開開合合中劃著那不盡的圓弧，小船便快速地向前方疾駛。船后的水波像無數(shù)條水蛇游動，游著游著直至在遠處的融合中復歸平靜。湖中黑壓壓的一片，在轟天巨響里，丟魂落魄的魚群直朝網(wǎng)片上撞。伯父（大姐夫的父親）利索而嫻熟地下網(wǎng)收魚，完全忘卻冬寒水冷。我想幫忙又想過癮，生手生腳地將魚從網(wǎng)片上硬往下拉。艙里的魚，網(wǎng)上的魚，水里的魚都拍打起水花，水珠像密集的雨點般直往人臉上噴灑。漁網(wǎng)早被我拉出了一個又一個大洞，我似乎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腔難抑的亢奮。
“清早起來去撒網(wǎng)，晚上回來魚滿倉……”那清甜動聽的歌聲像水波一樣在心中悠漾。忘了一天的空腹，也忘了勞頓，我平靜地臥在艙中，瞧你依然一前一后地搖著槳。伯父挑了幾條上色魚，缸灶里便竄起歡樂的炊煙。湖水煮湖魚，那是一道難得一見的菜，那種特別的鮮嫩與醇和，使人脾胃頓開，我只差沒有撐破肚皮了。那回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體驗開湖捕魚的生活。大姐夫，下湖打魚對你來說本是平常事，但對我來說就迥然不同了，你也許不知道，那天隨你出湖起業(yè)的事，我至今不能忘懷！
去年春節(jié)，我們幾兄弟歡聚一堂，在推杯把盞中豪飲，旋風似地串過一家又一家。大家都堅挺著男人的本色,舉著酒杯賭英雄，一句話“誰怕誰哎？”醉還是醉了，但沒有人承認，即使心認口上也不認。歪歪斜斜中只笑別人成了麻木，還含含糊糊地數(shù)著一臺、兩臺……多么滑稽，多么愜意啊！妹夫終于帶著吹不散的酒氣,沖破了夜色中的雨幕。那時，已經被喝得東倒西歪的你，怎能攔得下他呢！妹夫跌跌撞撞地獨自跑了幾十里路回到家中，一只皮鞋一只光腳，帶著一身的泥巴進門，嘴里還在說“誰怕淮哎”。第二天清晨，妹妹打來電話,大家笑得連肚子筋都快束到了一起。
今年春節(jié),我們再也不能在一起痛快地瘋了，酒還在、情還在，大姐夫，你在哪里？
兒時的家清貧如洗,姐是老大，你便成了一只領頭羊。幫錢又幫糧，連你家自養(yǎng)的母豬也牽來了，這是一筆無法用金錢來清算的賬。當時，父母頭上壓著一座家庭成分的大山，我們都還小，假如沒有你，今天真不知還會剩下幾位兄妹……
你生性淳樸，善良，卻飽受苦難與折磨。你精打計算，勤扒苦做，但九個外甥卻耗盡了你的心血。兒多母苦，何況參天大樹的父親呢？你像魯迅所說真是一頭牛，忍辱負重卻常年過著填肚裹腹的生活。你是一支蠟燭，用光照亮了別人，成灰的卻是自己。
大姐曾告訴我，有一次，你帶病起床，拿起沖擔去挑谷草頭，腳一軟眼一黑，摔在田埂上，爬起來還是往田里走。姐勸你休息一天，你望著她說：“你挑不起”。農忙的季節(jié)一到，你總是起五更睡半夜，有時夜深歸來竟一時摸不著床沿。一碗醬豆，一碗腐乳，兩碗米飯，幸好一生還能喝幾口酒。你夾著一筷的清苦自斟自飲，不逢稀客上門，從來不舍得殺一只雞鴨給自己下酒。假如，早些年實行計劃生育，讓你少添幾個外甥，假如，你稍微照顧一下自己，你腳下的路肯定還會很長很長。
肺癌不僅奪去了你的生命，且將你折磨得像一具風干的骨架。我揭開那沓蓋在你臉上的紙錢，依稀辨出那副熟悉的輪廓。心中像被烙鐵在烙，本想不哭，想安安靜靜地陪你坐一會，但我管不住說流就流的淚水，你卻像無風的池水般平靜。我捫心吶喊！老天吶，你為什么不睜開眼呢？好人不能長壽，奉獻沒得到回報，什么天道循環(huán)，什么因果報應？我發(fā)誓再也不信你了。
當你的肺癌結論出來以后，大家都在離你老遠的地方抽泣。在你面前，我們都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盡量讓臉上掛著陽光，那時，大家只能騙你。面對命運，人總是那般脆弱，眼睜睜地看著你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上帝卻不賜給我們一點幫助的機會與力量。 望著自己的親人遭難卻無用力之處，這才是人生最大的悲與痛。
“嘔心瀝血山色中犁出命運溝痕；頂風搏浪湖光里網(wǎng)得生活艱辛?！薄安环驳木瘛薄＿@是我為你書寫的一副挽聯(lián)，我想寫出你清苦而光輝的一生。開始，橫批寫的是“偉大的精神”，仔細一想便覺得有些不妥，我擔心你不接受，偉大太高了，那不貼近你的品性與風格。思來想去便把“偉大”改成了“不凡”，我改得很高興。你常跟我說“人一生要多作一點事，不能光為自己想”，你一貫樂守清貧，從不奢望富貴榮華，總把歡樂送給大家，把苦難留給自己。在平凡的生活中，你用平凡的一生，寫下了一曲不平凡的生命之歌。
冬季的清晨，蕭條寂寞中多了一抹清冷。為了趕上第一趟爐膛，讓你干干凈凈地上路，凌晨4點，親友們陸續(xù)地趕到火葬場，來送你最后一程。沿著青龍山那條曲曲折折的山路，我和妻子與二姐夫，步行穿越那片森然陰暗的林間。也許是上山的路耗力，也許是心情沉重，妻子急促的喘息聲已清晰可聞。林中盡是一些參天的樹木，赤條條地舉著參差不齊的枯丫，滿地黃葉在腳下發(fā)出吱吱的碎響，一片凄涼。林木殘枝間漏下寒星點點，蠕動著無數(shù)條青光怪影，山谷中偶爾傳來一兩聲恐怖的躁動，不禁讓人觳觫而傷痛。
落葉也曾有過生命，它歷經了染綠的過程，倘若生命都有靈魂，我愿它們飄往幽冥去美化那邊的風景。有葉便有樹，有樹便有山，有山便有水，既然一切都有了，你一定能夠再找到一處讓湖風吹綠山色的村莊。像你生前那樣，終生寄情那片熱土，不會感到生疏與孤寂。
大姐夫，我勸你盡快去找父親，他肯定還在做手藝，“荒年餓不倒手藝人”。父親過去多年，應該有些積蓄。老人家一生愛喝點酒，他在屋里興許藏了幾壇老酒。他常笑著跟我說，老子一生什么東西都不求，只是酒壺里不能冇得酒"。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他把曹操的這句詩常掛在嘴邊。父親是一個剛強豪放的人，你是他的愛婿，只要找到父親，讓他陪你多喝幾杯，醉了就好好地睡一覺，你太累了！去吧，找到了父親就有了幾分依靠，起碼有酒。不要一個人四處飄蕩，注意保重身體，在人間你已經累垮了一回……
你也可以去找大哥，你們倆一直合得來，相互之間很容易找到共同的話題，大哥同樣也喜歡喝點酒。小時候我很羨慕你們“抵足床前一夜話，哪管西窗燭淚流”。什么掃北、征東、西游、水滸，還有岳飛、熊廷弼、朱洪武，滾瓜爛熟的說了一回還可以再說一回。談興一濃，常常在東窗吐出曙色才肯吹燈。大哥的肚里裝了很多老故事，你又迷戀那些鬼怪的傳說，他吹過來，你吹過去，一陣大笑過后渾身都覺得舒坦。
黎明前的冷風在火葬場的上空如刀地刮著，天寒心更寒，為了看你最后一眼，哪怕徹夜長宵也無怨悔。這就是人，這就是情，這就是一腔難靜的熱血。
爐火燃了，煙囪里冒出一股濃濃的黑煙，我頓感一片?；?。在那滾滾的煙霧里，似乎凝結著你的魂靈，在我們的眼里徘徊轉側。長風當哭號，曙色渺英魂，愛與情，悲與痛，恨天是一把無情的劍，血淋淋地將親情切割，既有死何必生？大姐夫，你能聽見嗎？親人在痛泣，寒風在痛泣?？抟皇谰`人去空梁月亦冷，哀終生淳樸魂歸泣竹風也悲,裂錦似的爆竹聲也難淹沒這沉雷般的哀號于萬一。褐色的木雕漆盒，盛著你已炭化的身軀，愿你從此離別所有的苦難,拋卻一切瑣事，去西天世界享受極樂吧！
大姐夫你雖然走了，但我知道你還有些未了的心愿。大姐性格很強，幾十載風雨同舟，你了解她又擔心她。你要相信大姐，她一定能挺得住，為了你們的兒女和孫輩，她不會倒下。老九還未成家，這副擔子有很多人挑，你就不要再操心了。你要相信老九，他是你聰明勤快的兒子,一定能化悲痛為力量去成就一番事業(yè)。請相信我們—一群患難與共永不忘恩的弟兄！
出柩的那天，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來了，在你的靈棺后排起幾條長龍，伴著你的一群兒孫，為你落葉歸根而壯行。那一條條披頭的白布，飄動著一顆顆白玉般的心；那一曲曲哀樂，是所有親人和鄉(xiāng)親父老與你永別的思念與哭聲；哭你走上那條永不回頭的路，哭這湖村里又少了一個善良而勤快的人。
墳址按你生前選定的方位落葬，頭枕青山，腳蹬澄湖，愿故鄉(xiāng)的春風吹醒你夢醒的清晨，讓漁歌唱晚帶給你湖鄉(xiāng)的秋韻。夕陽的余輝像血樣般潑滿那堆隆起的新土，彌漫的煙火在頭頂上徘徊，愿陣陣紙香和親人的揖別，化著綿綿不絕的溫情，去撫摸你瘦削而冰冷的身軀。
更，殘了。月，斜了。風，冷了。天，無情地凍著。大姐夫，你冷嗎？讓我采來一粒火種暖你、拜起一輪皓月照你、借來一縷春風滋潤你。只要你需，只要我能，一切都在一顆互懂的心。
▲陳本豪，男，1953年生，中作協(xié)會員，民間音樂人。作品尤以散文為主，母親系列及多篇散文，曾入編《讀者十年精華文叢》 ，《散文海外版》 ，《長江文藝六十年·散文卷》 ，《愛是一場漸行漸遠的分離》 ，《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等多部中外名家經典匯編?！堕L尾巴的小姑娘》榮獲“2002年《中國作家》小說類二等獎”。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紀實文學集七部，長篇紀實文學《京劇譚門》全四卷，其被列入“2019年中國作家協(xié)會重點扶持項目”、入圍第八屆魯迅文學獎、榮獲第八屆“湖北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