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 章平 畫
海葵
當一場風暴的大戲正在緊鑼密鼓地上演
我被困在陽臺上，看著天空
正在下釘子，下鐵絲網
街道變成運河，汽車變成船只漂流
樹林搖曳著狂亂的頭發(fā)，大洪水從天上傾瀉而下
淹沒了吶喊和骨頭的折斷聲
我還隱約聽見呼救的聲音，但眼前——空無一人
嶄新的城市，猶如一頭巨獸在鐵絲網中掙扎撲騰
人群或如螻蟻被濁流沖走，一滴雨點
砸在一只螻蟻頭上，就是一顆鐵釘……
而從海底爬上岸來的?？?，像公社的向陽花一樣
在天空中美麗而恣肆地綻放
它伸出五顏六色的柔軟觸手
抓住你，抓住我，抓住他，抓住整座城市
把萬物玩弄于股掌之中，并釋放出甜美的毒液
麻痹攥在手心的生物神經
“原來蘇拉只是前奏，?？攀钦龖颉?/span>
它是比古羅馬的蘇拉更壞的獨裁者
它橫掃海洋，所過之處檣傾楫摧
它席卷大地，摧毀莊稼、道路、樹木和棚屋
它吞噬所有生命，以延續(xù)千年不壞之身
把吃剩下的，都往黑暗深淵里拖曳…….
我畫地為獄，自我囚禁
被蘇拉所劫持，又成為?？娜速|
我剛剛讀到十年前兩個大逃亡的章節(jié)
在轟轟雨聲中，我聽見被囚禁的心臟
像一只老拳，砰砰地
錘打著我自己的胸膛…….
2023.9.7.
2023.10.5改
燕子
年年春天，我都會聽見燕子呢喃
孵卵育雛的歡悅聲音
年年春天，我都會看見燕子飛舞
剪出南粵大地的春色
可今年春天，我家前面的架空層
總也不見燕子的身影
一個個檐角，一只只空巢，遠遠望去
宛如因期盼而凹陷的眼睛
端午過后，我實在心急如焚
就去前面仔細查尋
原來，其中一只燕巢被搗毀
留下殘月似的泥痕
原來，一只燕巢被搗毀
所有燕子就不再歸來
我不知道它們怎么互相傳遞消息
只覺得今年春色空了幾分
2023.10.5,0.:03
燈塔圖書館
在海邊書房安靜下來
看海。聽海。讀海
在海平面放一張書桌
打開書頁白帆
面臨驚濤駭浪
你手里有了指南針
也有了靈魂的錨地
嬴政做不到的，希特勒也同樣
書在火中展開翅膀
是鳳凰涅槃再生
即使化為灰燼，焚燒的火光
也變成燈塔上的火炬
照亮黑暗時代
打開一本書，如同
擦亮一根火柴
走進不同的世界
指引你舒展大鵬的羽翼
啟航探索新海域，甚至外太空
給予你心靈伴侶的慰籍
也照耀你倦游歸航
回到母親和大地的懷抱
“書籍是屹立在時間的
汪洋大海中的燈塔”
重重霧霾絕不能遮掩它的光芒
有它，不會迷失
書籍和胸懷
都向著海洋敞開
2023.6.3夜
曹懷玉日常
一個守望港口的人
每天早晚都要發(fā)實時視頻
他的日常就是港口的日常
就是港口的日出日落、潮漲潮落
碼頭上，紅色集裝箱
堆積成山，堆積成
一道道又高又厚的紅墻
像重重壁壘圍困著港口
港口，很久以來一直空空蕩蕩
沒有鳴笛的貨輪，也沒有小船來往
沒有起吊機、吹哨子的指揮者
戴著安全頭盔的裝卸工
沒有熱氣騰騰的喧鬧繁忙……
他呈現在我眼前的——
只有一片靜寂，甚至死氣沉沉
色澤灰暗的海水
無數次重復的單調景象
此人始終未在鏡頭里出現
不知他是瘦削還是寬厚的模樣
懷玉這個名字，卻讓我想起
屈原懷沙的詩章，以及懷璧其罪
一個守望港口的人
一定兩手空空，懷抱空空
沒有沙，也沒有玉
只有大海般廣闊的憂患和哀傷
2023.7.27
學高音喇叭的孩子
一個爬上高腳凳的大頭娃娃
雙手合成喇叭
模仿著廣播講話
此刻，他忘記了自己
在田埂上撿羊糞蛋當豆豆吃
也不顧兩歲的弟弟在地上
一邊往嘴里送黃泥巴
一邊嗷嗷地哭泣
他變粗細嫩的喉嚨
模仿那些洪亮或沙啞的嗓門
大喊大叫著
他鬧不懂的口號和詞語
他鼓吹著風
風，鼓吹著他的開襠褲
2023.6.5夜
花 信
我歸來時，仿佛春天已過
年年報春的梅花，舉起酒盞的玉蘭
都早已黯然凋謝
忍冬花挺過來了
歡笑灑落一地
猶如炮仗的碎屑
所幸，還有堅持綻放的木棉和映山紅
噙著帶血的淚，擎著血色的旗
與陽光一起，逼退倒春寒
而死掉的樹仍在關心這個世界
伸著許多只木耳，探聽風聲
一次又一次被砍去的枝干
斷茬上冒出新的芽葉
再次啟程，我愿攜著花信遠行
愿紫荊和簕杜鵑仍次第盛開
所到處都能看見春天
都能觀賞重歸大地的繁花
2023.3.14
陌上花開
薺菜在寒風中綻放小白花
默默祭奠亡逝的人們
幸存者失去味覺的舌尖
品嘗到春天重歸的滋味
路邊和山野隨處可見
性寒味苦的紫花地丁
貼地而生，卻明媚而優(yōu)雅
筆直的莖桿只為獻花而躬身
野豌豆紫色白色的小花
恍如莊子腦霧中的蝴蝶
牧童在紫云英田里醉臥
染上一身春天顏色
泡桐花的嗩吶嗚咽
吹不響清明凄切冷雨
風鈴花喚醒牛脖下的鈴鐺
伴隨著老農鞭春的喝斥
新冠余年心有余悸
陌上花開畢竟令人欣喜
漸漸恢復體力的我
且攜春風緩緩歸矣
2023.3.15
春 訊
窗外，鳥兒喧嚷發(fā)出邀請
把我從沉沉睡夢中攪醒
直到我走出家門
跌跌撞撞闖入二月
凍土解封，陽光穿透厚厚的冰層
遠處傳來黃河流凌的聲音
風，掀開積雪的棉被
白茫茫中一抹麥壟的墨綠
荒野里，薺薺菜綻放星星
大地從悲哀中露出微笑
柳枝撩動水面波紋
傷逝的淚滴落下臉頰
燕子還會歸來嗎——修補她殘破的舊巢
或在廢墟上重建新家？
有多少人再也看不見這個春天
和枯樹樁上新生的枝葉
2023.4.6
暮 春
去年被害蟲嚙光綠葉的鳳凰林
如今新葉稀疏，只有一棵樹
勉強開花三兩朵
燕子們不再來了，或因一兩個家庭
曾被搗毀——架空層下
剩余的泥巢空空落落
花未開，已凋殘
今年的春天好像沒來過
今年的花事與春色，能向誰人說
2023.5.5
今年的麥芒格外扎心
今年的麥芒格外扎心
我，曾是一個螞蟻般的小小農民
我曾在秋天扶犁耕耘、挑糞堆肥、撒籽播種
我曾在冬天冒著刀子似的寒風
穿著單褲和草鞋走過田壟
察看積雪下的青苗和墑情
在春天，迎著晨曦扛著鋤頭去除草
為揚花抽穗而心生喜悅
五月，我披星戴月揮舞鐮刀
汗流浹背，為了一份金色的收獲
無數次勾背躬身
但今天，我卻看到這樣的畫面——
一邊是數百臺收割機被堵截在高速路上
量高、量長、量寬，查各種證照……
整整五天！整整五天?。?/span>
錯過了收割時節(jié)！
一邊是倒伏的麥子，發(fā)黑的麥子
霉爛的麥子，冒芽的麥子
被雨水浸透的麥子
像許多父老鄉(xiāng)親在默默地啜泣
這是自古以來沒有過的事情
豐年變成了災年
一望無際的腐敗的麥子啊
一望無際的腐敗
今年的麥芒格外扎心……
2023.5.30急就
鬧市中的行者
遠遠看見，一個云游僧
年輕的悉達多·喬達摩
肩扛雨傘、身背陶砵
在鬧市中踽踽獨行
四周是新建的高樓
空間被擠壓得逼窄
身邊人群摩肩接踵
他自顧自地行走
步態(tài)從容不迫
喧囂擾攘中不為所動
形形色色誘惑中不為所動
離開家，離開王座，離開廟堂
無需膜拜，也無需供奉
一個覺悟了的人
不被任何潮流所裹挾
在塵世上走著自己的路
我不由自主地跟隨他
放下帽子、墨鏡和外套
以及所有能放下的一切
赤裸如卵石，擠入狹隘的街道
一路打開城市和山水
有時，當我疲憊地停住腳步
抬頭仰望
他仍然在前方孑然獨行
2023.2.4
絞殺樹
當你看見那些種子和幼芽，米粒般大小
黃而且瘦，像被棄的孤兒
便動了慈悲心
你敞開寬厚懷抱收留它們
撐開樹冠綠傘為它們遮擋風雨
并用樹葉手掌愛撫它們
用樹液乳汁喂養(yǎng)它們
它們虛情假意地親近你
攀附你、巴結你、討好你
甚至擁抱你、撫摸你、親吻你
你不是母親，勝似母親
不是情人，勝似情人
漸漸，它們把你牢牢把控
漸漸，你被它們死死糾纏無法脫身
悔恨已晚——農夫與蛇的故事
在你與它們之間上演
在地下，掠奪水分和營養(yǎng)
在地面，搶劫空氣和陽光
它們鋪開一張可怕的網
用一個家族、一個集團的力量
箍住你的主干和枝丫
像巨蟒，像毒蛇一樣纏繞全身
圍困你、勒緊你、絞殺你
吸食你的鮮血和骨髓
直到你氣絕身亡
回顧平生，我也曾遭遇多次
這樣不動聲色的絞殺
幸虧我有腿，及時逃離
2023.2.10
行行重行行
突然，你就走到了秋天深處
紅的、黃的樹葉綴滿湛藍天空
在你身后小路上，作為背景
裝飾著三五只高掛枝頭的柿子
突然，你就走進了蘆葦深處
你的頭發(fā)似乎在一夜間變白
流水在秋天變成一面鏡子
照見你的蒼顏和霧中花、水中月
行到天盡頭，行到水窮處
憂患使人老，自我放逐的旅途使人老
“災禍比大地沉重，幸福比羽毛還輕”
大地一夜間落滿霜雪
現在，你想在水邊安居
同一個老友，像兩只不再遷徙的鳥
每天曬曬太陽，吃一條小魚
然后，互相唱和著不押韻的詩
2023.3.28
心 燈
——元宵節(jié)祭祖父及曾祖父母
三根竹簽，一張白紙
護佑著一粒燭火
七十年，每逢元宵夜
在塘埂送上一盞燈
爺爺，又用白發(fā)蒼蒼的頭
跪叩冰冷的泥土
我拽著他的衣袖追問，沉默良久
他答：送給孤魂野鬼
三歲，他當私塾先生的父親被土匪撕票
七歲，他漂亮能干的母親被民團團長搶走
后來在樹林中被一把斧頭砍死
他五歲的拖鼻涕的小弟，夜夜
跑到田地里、山嶺上
哭喊著找母親
他的父母尸骨無存
也沒有埋衣冠的假墳
一年一度，在屋旁塘埂上
他掬起一盞心燈
用它來照亮
亡魂們回家的路
2023.2.5-2.10
觀音老母
逆著夕陽仰望——
那背負巨石阻嚇敵兵的
觀音老母佝僂的塑像
是一道巍峨的峰巒
籠罩在祥和的光暈里
我久久地凝視著，凝視著
仿佛疊印出我的母親
山也似稻捆下的身影
2023.1.15
航標燈
在大別山腹地一座小鎮(zhèn)中學，
一位學長曾在我的作文本上寫下——
“遠洋，愿你在文學的海洋里揚帆遠航！”
他的父親，一位十四歲參加革命
被打成“反革命”的老革命，是我的忘年交，
用硬毛刷般的滿頭白發(fā)，向我昭示
另一片孤篷萬里征。
某篇大批判文章里引用的《礁石》，
是我最初的新詩啟蒙，
仿佛幽暗閣樓上透過明瓦的天光，
照亮我幼小懵懂的心靈。
一九八五年四月，我第一次赴京，
在首都火車站附近，拜訪心目中的大詩人艾青，
他在我的詩歌筆記本扉頁題詞：
“遠洋，你應該到南極去！”
如今，我也像一個老水手，
回望幾十年兇險的里程——
當初“直掛云帆濟滄海”的抱負，
是否已化作煙霧和泡影？
闖過多少暗礁、淺灘、海峽，
我慶幸：沒有被滾滾的波濤淹沒，
也曾發(fā)出自己微小纖弱的聲音。
這艘風浪中顛簸的小小夜航船，
尚未靠岸，也沒有抵達港灣，
我還得從黎明前出發(fā)，繼續(xù)前行。
而那些激勵我的話語和文字，
將仍然是不滅的航標燈，
在霧茫茫的大海上將我指引。
2023.8.2.凌晨4:30-5:00
遠洋，詩人。河南新縣人。畢業(yè)于武漢大學，中國作協(xié)會員。1980年開始發(fā)表作品，出版詩集《青春樹》《村姑》《大別山情》《空心村》《遠洋詩選》等多部。入選《河南新文學大系》、《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五十年（1953—2003）文選》（詩歌卷）、《跨越:紀念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詩選（1978-2008）》《十年詩選》（2000-2010）、《新中國70年優(yōu)秀作品文庫》《新時代詩歌詩歌百人讀本》《中國文學年鑒》《我和我的祖國》等選集。譯詩集《亞當的蘋果園》入選“2014年文學圖書排行榜Top100”；《重建伊甸園——莎朗·奧茲詩選》入選“深圳十大佳著”， 《夜舞——西爾維亞·普拉斯詩選》《水澤女神之歌——?？思{早期散文與詩歌》《明亮的伏擊》《火星生活》《未選擇的路——弗羅斯特詩選》等均獲廣泛好評。曾獲深圳青年文學獎、河南詩人年度大獎、紅巖文學獎“外國詩歌獎”、第一朗讀者“最佳翻譯獎”、中國詩歌網“十佳詩集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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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十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