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水長，贛水謠
——序唐茂祥小說《大河上下》
龔文瑞/文 歐陽斌/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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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水是生命之源，人類逐水而居，城市與村落因此成長。比如，長安之于渭河，汴州之于黃河、洛河，重慶之于長江、嘉陵江，豫章之于贛江、撫河、鄱陽湖，贛州之于章江、貢江。
每一條江河，都連接著無數(shù)的鄉(xiāng)村與城市，都有一個個長滿胡須的故事，都有無盡的鄉(xiāng)愁在流淌。在贛州城生活了數(shù)十年，我無數(shù)次地來到章貢二水匯合處。城堞之下，綠榕流韻，佇立在八境臺下的贛江起點，凝視浩浩湯湯的贛江，遙想兩岸不盡的青山，以及歷代先賢們遺落下的無數(shù)的人文故事，我好多次滋生去擷取詩和遠方的沖動——乘舟遠航去，完整地游歷一遍贛江，從贛江起點八境臺下的龜角尾到贛江之尾的永修縣吳城鎮(zhèn)鄱陽湖口。
然而，一打聽，說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行完這趟水路，我遲疑了。沒想到今天唐茂祥先生用他的小說《大河上下》替我了了夙愿，幫我完成了這趟沒有成行的水游。感謝他用其意韻豐富的文學敘事，把千里贛江的萬種風情，歌謠一般奉呈在了廣大讀者面前。
贛水長，贛水謠。這不能不是一件偉大的文學壯舉。一般來說，地方文化是疆野分明的。作家多般只關注自己腳下的家園故土，對身外之域的山川田野的行走、考察、研究或?qū)懽飨鄬Ω鼮榈?、粗放?？梢哉f，完整地以贛江全域水脈為軸線來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的人并不多，而自上而下，從一條大河的支流的源頭開始，一路賦予贛江流域優(yōu)美文學情境與情節(jié)的作品更是少見。從這個角度來理解，唐茂祥先生的《大河上下》不可不謂是一部具有填補空白意義的時空寬、縱度長的作品。
寫小說是一種工程浩大且極耗思想與體力的文學創(chuàng)造。倘若把散文隨筆比喻如成一座雋秀的亭榭，那么小說則可以比喻成是一座繁復的塔樓，好比具有等級差異的塵外亭與滕王閣一般。是故，選擇以小說形式而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的唐茂祥是令人敬重的。好在，他有著極好的語言功底，又有著講好中國故事、江西故事、南昌故事、贛州故事、安遠故事的敘事天賦。他豐富的人生閱歷、豐盈的內(nèi)心世界，高遠的敘事視角、高尚的家國情懷，以及強烈的寫作欲望，是奠定這部小說得以成功的基本保證。
原則上，我是不為不認識的人寫傳或作評的，我也拒絕過數(shù)位企業(yè)家請我為之撰寫傳記的高薪誘惑。然而，這回我破例了。原因有二，一是因為代他約稿的他的大學同學魏德敏先生，是當年我在報社工作時經(jīng)常閑聚一起侃談人生的老同事；二是因為唐茂祥是一個身患重疾卻仍堅持在病榻上長期寫作的古稀老人，他用三年時間數(shù)易其稿而完成50萬字小說《大河上下》的寫作精神深深地感動了我。
因患重疾，唐先生不能說話，耳朵也不太中聽，我們的所有交往只能是通過文字通過微信實現(xiàn)的。他告訴我，自己是1966屆高中畢業(yè)的所謂“老三屆”，1977年恢復高考后，考上了大學中文系，參加工作后輾轉(zhuǎn)多地，最后是在江西省農(nóng)發(fā)行處長崗位上退休的。2009年，唐茂祥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主攻小說，已經(jīng)出版了反映安遠臍橙產(chǎn)業(yè)發(fā)展的贛南木業(yè)發(fā)展的兩部小說《臍橙花開》《豐華木業(yè)》。有趣的是，我是恢復高考后的1978年考入大學化學系的所謂“新三屆”，與唐先生同一所大學，我們有兩年時間上的重疊，都在贛江邊的白塔下徜徉過，或在校園里的柚子林下漫步過，因此我稱他為“大師兄”。
從與唐茂祥的對話中我得知，他年輕時做過五年的木模工，退休前的二十年獨自在南昌工作，經(jīng)常往滕王閣、繩金塔、萬壽宮、水觀音亭這些地方溜達……這些寶貴的人生閱歷促成了他可以把小說主人公賴活寶懷揣技藝走江湖的形象與故事刻劃成功的可能性；他大學學中文，這種文學情結縈繞一生，讓他有感而發(fā)，不吐不快，成為他假小說而演繹生命華章的必然選擇，他要借主人公賴活寶的出現(xiàn)把自己的生命意義再演繹一回；他關心國家大事，得知贛粵大運河開通在即，觸動了他對家鄉(xiāng)水的綿綿思念與思考，想象大運河帶給粵贛兩地帶給珠江、章江貢江、贛江、長江的新一次的繁華，遂有了小說主人公賴活寶闖蕩江湖、順贛江一路北上的人生經(jīng)歷與創(chuàng)業(yè)故事……我深以為然，一個退休十多年，年事已高，且身患重癥，但寫作欲望卻如此強盛的人，必定是富有堅定信念的人。而這種堅定信念的支撐力量是他內(nèi)心深處的一種大情懷使然。我理解，這種大情懷是具有強烈家國意義的，既是對人生過往的一種眷念，也是對當下歲月的一種熱愛，更是對家園未來的一種期許。
2022年11月，我收到唐茂祥先生寄來的小說打印稿。書稿剛剛打印出來，還漾著些許油墨清香。因為要帶孫子，我只能用晚上孫子睡著后的時間開展閱讀。當晚，我翻開書稿，幾頁之后便被吸引了，我一口氣看到凌晨一點。次日我告訴他，小說語言和故事很吸引人，相信這是一部好小說。能吸引人讀下去是小說成功的第一步，至少它可以引導讀者進入作者悉心營造的故事情境中去。之后，我又用十多個晚上完成了通篇閱讀。期間，我不斷與他有微信交流，講述我的閱讀體會，反饋我的修改意見，提供我的寫作想法，甚至是對書名我們倆也進行了數(shù)個來回的碰撞，我們共同認為，書名當既能涵蓋全貌，又能彰顯內(nèi)涵，還得富有文采與氣勢，遂從《贛江風情》到《情滿贛州》，再到《贛水謠》，最后定名為《大河上下》。
定名那日，我正好看到小說的第六章《水頭江尾一家親》?！八^江尾”四個字猛地觸動了我——君在贛江源，我居長江尾，我們在大河上下，因《大河上下》而彼此相識并為之牽掛。當然，我剛過花甲，他已過古稀，我身體尚健，他卻是抱病之人，他奮筆疾書三年寫成《大河上下》，而我僅僅只是一個閱讀者而已。寫到這，我心中忽然涌動一個比擬——假如說《大河上下》是一闕情滿贛江的動人歌謠，那么唐茂祥則是一個唱著歌謠，在贛江中暢游或在岸畔上奔走的硬朗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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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誠然，《大河上下》是一部立足中國傳統(tǒng)文化，以贛江水域為脈絡，以賴活寶闖蕩江湖為故事主線，輔以詩性語言或特色方言，講述上世紀六十年代至本世紀初改革開放過程中鄉(xiāng)村與城市、鄉(xiāng)村人與城市人彼此交融的日常生活與文化激蕩，是一部客家故土的原鄉(xiāng)敘事詩，一部傳統(tǒng)文化的城鄉(xiāng)交響曲，是一部贛江風情的大河演繹史。
客家故土在原鄉(xiāng)敘事中厚重如磬
著名評論家繆俊杰先生說過：“一個有良知的作家是不會忘記他的故鄉(xiāng)的。不管他的文學起于何處，又走向何方，他的創(chuàng)作都會以故鄉(xiāng)為底色，在故鄉(xiāng)尋‘根’。”以故鄉(xiāng)為底色，恰恰是《大河上下》的顯著特征。
所有的文明都是從鄉(xiāng)村出發(fā)的。鄉(xiāng)村是城市文化的根脈。贛南是客家原鄉(xiāng)，也是唐茂祥的故園。原鄉(xiāng)叢生著民間故事，故園收藏著每一個個體生命最珍貴的記憶。而記憶則像一口井，隨著年齡漸長而愈加深邃與暗涌，有著一種隨時都將迸發(fā)的力量。顯然，唐茂祥在小說《大河上下》中把對老家的這種記憶與情感植入與揉合進了小說的文字敘事中。如同沈從文把家鄉(xiāng)湘西、莫言把家鄉(xiāng)高密、陳忠實把家鄉(xiāng)白鹿園寫進自己的小說一般，這既是作家情愫的一種釋放形式，也是作家駕馭小說的最是從心所欲的一種敘事路徑。
贛南是客家搖籃，也是一塊家園厚土。任何一個生長在這片沃土的客家人，都無法不對它產(chǎn)生深深的敬畏——它蘊藏了2200年的歲月風流，孕育了一個近千萬人眾的偉大民系，它天然具備了一種頑強的破土而出的品格，有著鮮明的不斷吸收與進取的族群特征?！洞蠛由舷隆凤@然就是這種文化指向下的一次鋪展與綻放。
這條大河的源頭，當上溯到贛江主流貢江的一條分支——高云山下的濂江。高云山與廣東、福建交界，相傳當年毛主席去尋烏開展社會調(diào)查時路過此地，并有過短暫的停留，這則歷史成了小說最重要的文化源頭之一。高云山下的鐵豐村至今仍存有一座真君廟，相傳150年前三個鄉(xiāng)民撐排走貢水、渡贛灘，在南昌萬家埠碼頭與當?shù)匾蛔婢龔R結緣，賺錢后回到家鄉(xiāng)也蓋了一座類似的真君廟，這是小說的另一個文化源頭，它直接勾勒出了濂江-貢水-贛江這條水系的上下游關系。
之外，小說通過主人公家遇事變、入廟學徒，借老僧人這個富有神秘性的人物，把贛南文化精粹如散珠碎玉一般一一抖落了出來，比如安遠的無為塔、風雨橋、東升圍、三百山與東江源、九龍山與采茶戲，比如于都的盤古文化、周敦頤的《愛蓮說》和王陽明的講學之羅田巖文化，以及紅軍集結出發(fā)地之長征文化，比如寧都的漢帝廟與天子地之漢帝文化，比如會昌的漢仙巖之八仙文化，比如贛縣的寶華山之馬祖文化、儲君廟及十八灘文化，比如贛州城的盧王家廟及楊救貧之風水文化、蘇軾南謫北歸經(jīng)虔州之東坡文化……透過小說一個個情節(jié)敘事，這些人文故事為讀者架構出一個巨大的想象空間，贛南的歷史天空也因此打開一條可以追溯遠古亦可展望未來的大通道。稍稍用心，閱讀者便可以從盤古、漢帝、儲君、八仙、盧光稠、楊救貧、馬祖、蘇東坡、文天祥、王陽明這些早已神圣或神化的文化符號中，非常容易地窺探出一張客家人成長、壯大的族群圖譜，這張圖譜上有歲月流轉(zhuǎn)有滄海桑田，隱約有篳路藍縷的中原漢人背負祖牌、舉族南遷的悲壯情景，有客家先民在百越古族、畬瑤祖地客居、融合，在贛南大地繁衍、壯大，并逐步蛹生出屬于這塊地域獨有的文化屬性來的漫長歷程，更有一種不可言述的隱秘而偉大的傳承力量在這個族群世代涌動著。作者擅長利用人物與場景，通過對話與行旅，讓滿腹經(jīng)綸的老僧人，以及衣缽相傳、行走江湖的賴活寶，口吐蓮花，將歷史遺落在贛南這塊家園里的過往故事與美妙傳說，如數(shù)經(jīng)典般地娓娓道來。
作家遲子建說：“沒有大自然的滋養(yǎng)，沒有我的故鄉(xiāng)，也就不會有我的文學……一個作家，心中最好是裝有一片土地，這樣不管你流浪到哪里，疲憊的心都會有一個可休憩的地方?！睙o疑，唐茂祥的心中始終裝有贛南這片土地，這片土地養(yǎng)育了他，也滋養(yǎng)了他的文學，促成了他的寫作，更成了古稀之年的他的身心休憩地。
傳統(tǒng)文化在城鄉(xiāng)交融中熠熠生輝
贛江，橫亙江西南北，文化源遠流長，必須有一個可以貫穿贛江的文化載體及人物才能托舉起《大河上下》。作者匠心獨運，尋找到賦有鎮(zhèn)水意義的萬壽宮做文化載體，把專門為寺廟雕刻菩薩像的“二道子”賴活寶定位為《大河上下》主人公，并著力將之打造成一個工匠大師身份的傳統(tǒng)文化代言人與傳承人。
賴活寶，年少進廟跟鐘師傅學木匠，跟老僧人學儒釋道學中醫(yī)學草藥學武打，成為多才多藝的工匠能人、博雜之人。小說中，賴活寶被塑造成一個對生活飽含熱情、對人生充滿追求、給生命賦有內(nèi)涵的人。當然，賴活寶善良，但并不完美，在他的身上有著中國農(nóng)民的些許狡黠，又有著江湖劍客的一腔豪氣，有著好為人師的酸溜味道，又有著行俠仗義的古道熱腸，有著忍辱負重的無可奈何，又有著迎難而進的慨然氣度……正所謂“文又文得，武又武得”，這種形魂兼?zhèn)涞娜宋镄袪?，最適合行走江湖那類人，最具有客家人當年闖南洋、鬧革命的血性模樣。作者的視野來源于鄉(xiāng)村又高于鄉(xiāng)村，在用鄉(xiāng)土鄉(xiāng)音塑造著這個鄉(xiāng)村能人時，也站在更高的維度，以遠瞻未來的視角賦能于主人公，以讓他承擔即將到來的天降之大任。如此，讓一個最普通的鄉(xiāng)村匠人賴活寶，以一己之身幾乎囊括客家人的所有秉性，從而演繹出闖蕩江湖、創(chuàng)業(yè)有成的一段段故事佳話，不能不說作者用心良苦。
小說從1963年起筆，這是國家最困難的三年。我生于1962年，母親曾告訴我，她整個月子她只吃了接生婆帶來的3個雞蛋，之外再無一絲一毫的營養(yǎng)物。之后，物質(zhì)貧乏的現(xiàn)象一直延續(xù)到改革開放初期。改革開放后，主人公賴活寶如魚得水，幾乎是踏著國家改革開放的每一個節(jié)奏前行——赴廣東打工、承包，赴南昌建廟、開店、辦公司……小說中的賴活寶是打工仔，也是弄潮者，更是創(chuàng)業(yè)者，是一個不甘沉淪、敢于吃螃蟹的人，也是一個有能力在城里扎下根、融入城市生活的鄉(xiāng)下人?？梢哉f，城鄉(xiāng)之間的文化交融在賴活寶的身上得到了最生動的體現(xiàn)。其實，以小窺大，賴活寶的個人命運襯映了一個國家巨大變遷與發(fā)展進步中進城農(nóng)民的群體形象，他個人的成長史恰似一部有鮮明時代烙印的農(nóng)民創(chuàng)業(yè)史。
城市在快速成長，鄉(xiāng)村人在迅速流入城市，城鄉(xiāng)在急速實現(xiàn)融合。城鄉(xiāng)融合是一個有機再生的過程，鄉(xiāng)村質(zhì)樸的傳統(tǒng)的文化如何滲透進入城市喧囂、繁復的生活情境中？城市快節(jié)奏地成長過程中，科技日新月異，信息瞬息萬變，文明高度發(fā)達，城市歷史遺存的傳統(tǒng)文化又如何保存與傳承？《大河上下》從一個細微而特別的角度試圖詮釋這個宏大命題。賴活寶及其后來領來的一幫鄉(xiāng)村工匠，在萬家埠、南昌城、吳城鎮(zhèn)大顯身手，他們圍繞著廟宇樓閣，用祖宗傳下的匠技，雕刻滕王閣模型、千手觀音像，修復真君廟、婁妃子廟，將賴以生存的傳統(tǒng)技藝在城市旅游開發(fā)與建設中發(fā)揮得淋漓盡致。鄉(xiāng)村炊煙裊裊，曼妙城市的天空，由鄉(xiāng)村而來的傳統(tǒng)技藝在城市交融中熠熠生輝。
傳統(tǒng)文化的根脈在鄉(xiāng)村，在鄉(xiāng)村人身上。城市發(fā)展到今天，每一個成長的細節(jié)，抑或每一個構成的元素，都有來自鄉(xiāng)村建設者們的付出與貢獻，尤其是那些有著傳統(tǒng)文化技藝的行當與行業(yè)，比如建筑、雕刻、種植、養(yǎng)殖、修理、制作，等等。《大河上下》對傳統(tǒng)文化的城鄉(xiāng)融入的敘事很有些標新立異，它一改鄉(xiāng)村人入城只能做城市的配角或服務者的普遍現(xiàn)象與習慣性思維，將賴活寶一眾具有匠心匠術的鄉(xiāng)村人塑造成了城市的主角，成為城市建設與發(fā)展中某些領域的參與者、領導者，展現(xiàn)傳統(tǒng)文化在新時代的新變奏、鄉(xiāng)村人在新時代的新形象，回蕩著靈光、創(chuàng)造性與生命力，實現(xiàn)了鄉(xiāng)村人對一部分城市文化的解構或重構，給人耳目一新之感。著名文化學者馮驥才甚至把賴活寶這類有技藝的人稱為“國家的寶貝”：“他們通過制作來表現(xiàn)他們的才藝，說句實話，他給我們傳承一個信心，證明我們現(xiàn)在真正的非遺實際是在傳承人身人，他們才是國家的寶貝，他們的才藝表現(xiàn)出來的方式，是創(chuàng)造性的方式”
鄉(xiāng)村能人介入城市文明建構，顯然是作者有意在替賴活寶這類進入城市的鄉(xiāng)村人講話，為他們?nèi)谌氤鞘谐蔀樾鲁鞘腥撕炔?，也為他們把鄉(xiāng)村絕活移植到城市找尋到一種可以釋放鄉(xiāng)愁的表現(xiàn)形式。
其實，從鄉(xiāng)村世界走向城市生活，在城市暫露頭角的鄉(xiāng)村能人屢見不鮮，農(nóng)民企業(yè)家也比比皆是。關鍵是文藝作品如何為這些鄉(xiāng)村小民定位，敢不敢突顯他們的能力與成就或貢獻，能不能說服城市人真正包容、接納、承認他們。感謝唐茂祥，在這個問題上敢于思考與實踐，借小說《大河上下》做了一次大膽的文學嘗試。
贛江風情在大河上下的風姿綽約
《大河上下》的故事情節(jié)并不曲折，前面章節(jié)主要是關于客家原鄉(xiāng)的一般敘事，之后則是沿濂江-貢江-贛江-鄱陽湖一脈呈現(xiàn)的贛江風情。顯然，這是一闕情滿江河的贛水謠。它以水為媒，每個章節(jié)都以詩歌開首，一路清風明月，一路輕歌曼舞，從貢水分支濂江之源至贛州城的贛江源至南昌郊外的萬家埠至南昌城的滕王閣至修水吳城鎮(zhèn)的入鄱口，擷粹式地展示了贛江沿途的秀麗山水與璀燦人文。用散文的語言來比喻，《大河上下》是一幅贊美江西“物華天寶”的歷史長軸，是一首吟唱江西“人杰地靈”的瑰麗長詩，是一卷揭橥贛江流域地域人情、風貌的贛江風情錄。
贛江，是江西母親河。贛江，詩意而靈性，或柔和旖旎，或浪漫細膩，間或還有輕輕的嘆息、淡淡的憂傷。贛江兩岸，則把江水的這種韻致從水面曼延到了側畔，以及依江而生的水鄉(xiāng)、古鎮(zhèn)、老城，滋潤出一種豐腴、祥和之美。當然，“美都是從靈魂深處發(fā)出的，因為在大自然的景象不可能具有絕對的美。這美隱藏在創(chuàng)造者觀察它們的那個人的靈魂里?！保▌e林斯基語）唐茂祥是個美的發(fā)現(xiàn)者與書寫者，在《大河上下》中他用詩化的語言將大江兩岸描繪得風情萬種、如詩如畫、厚重如磬——贛江風情流淌在贛州城的浮橋、城墻、八境臺、郁孤臺、慈云塔里，以及西瓜皮的笑談里；流淌在萬安縣的會神灘、楊公廟、水簾洞里，以及惶恐灘的傳說中；流淌在吉安市的青原山、凈居寺、毗盧閣里，以及千人銅鍋的故事中；流淌在樟樹市的一天門、二碼頭、三宮廟、閣皂山里，以及葛家道的傳說中；流淌在南昌城的滕王閣、萬壽宮、繩金塔里，以及黃豆芙蓉燉羊腿的裊裊清香中；流淌在吳城鎮(zhèn)的候鳥、修水、贛江、鄱陽湖里，以及婁妃洲觀音廟的美妙傳說中……
在這些江頭水尾的風情之地，作者似乎幻化成了贛江之子，懷揣一顆激越跳動的心，以及一腔對大贛江的無比熱愛，用詩性的語言盡情地為之放歌。比如，贊美家鄉(xiāng)高云山的“云龍河上上善水，滾水壩子喚吉祥”、“呼朋攜友入家門，灰鵝嗄嗄仰天歌”；比如，贊美贛州城的“郁郁虎頭城，城高逾百尺；雄偉八境臺，兩水控襟帶”、“涌金門外浮橋跨，江流環(huán)繞美如畫”；比如，贊美南昌滕王閣的“東向百花洲畔，西向南浦飛云；南向繩金塔鼎，北向鄱陽湖泊”，以及制作滕王閣模型之“三十六根橫梁柱，七十二幅臨江窗；雙層重檐四方閣，構件連貫南北廊”；比如描述吳城街市繁榮的“九壟十八巷，六坊八碼頭”，以及感嘆吳城山水氣象的“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云萬里天”……《大河上下》通篇語言詩情、形象、生動、干凈、優(yōu)美、精練，呈現(xiàn)出超強的閱讀魅力，引人入勝。這些詩性的語言粉飾出一個風姿綽約的風情贛江，雋永的語境里有著令人迷離的熏風陶醉般的美妙韻致。
也就是在這種著意渲染“贛江風情”的寫作意愿下，《大河上下》關于賴活寶闖江湖的故事頓時生動與美好了起來，仿佛融入了一個極為豐富、宏闊的山水人文背景當中，整體上呈現(xiàn)出一種詩與遠方、美美與共的情境之美。江湖不再險惡，山水如此多情。江水風吹，時光輕輕流淌；歌謠聲中，人心念念是善。如此，《大河上下》以其流淌不止的歌謠，把一個個人物滋養(yǎng)得栩栩如生，把一個個地方澆灌得潤澤無比，把一個故事演繹得鮮活如斯。
記得唐茂祥曾告訴過我，他為什么會選擇寫贛江。理由與他之前為什么選擇去寫《臍橙花香》《豐華木業(yè)》一樣，因為他對臍橙、木業(yè)這兩個領域熟悉，有很深的思考，《大河上下》的寫作動機也類似——他對贛江熟悉，有很深的愛，很深的思考。是呵，如果說寫作或?qū)懽鞒晒π枰裁蠢碛傻脑?，熟悉或熱愛，以及很深的思考，就是唐茂祥給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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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大河上下，萬古川流，潤澤了水邊一座座城市，澆灌了兩岸無邊的田疇，滋養(yǎng)了幾千年的農(nóng)耕文明。佇立大江源頭，我們自問：大江大河不應該只是養(yǎng)育了水里的生靈和岸上的人家，還應該養(yǎng)育人的思想與靈魂。當人類逐漸遠離農(nóng)耕，進入城鎮(zhèn)化的信息時代，即當文明的建構愈加繁復之時，命運之手將把我們引向何方？是更加繁復與不可預測的生存情境，還是更加高遠的理想王國？對此，《大河上下》雖然沒有直接思考，但它敘事的結果，即賴活寶從大河之上端的高云山深處，沿著贛江一路闖蕩，最終創(chuàng)業(yè)有成、進入省城的經(jīng)歷，卻很自然地涉及到一個生存話題：是沉淪于抬頭見山的農(nóng)耕文明的鄉(xiāng)村，終其一身，還是融于信息時代的城市，實現(xiàn)自我革命？小說已經(jīng)給出了答案。這也就回答了文明建構不斷進步的時代，我們將選擇何去何從。
如果說，中國版圖上有一條現(xiàn)實存在的贛江，那么唐茂祥的血液中則有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黃河有《黃河大合唱》，長江有《長江之歌》，湯湯贛水是不是也應該有自己的詩經(jīng)風雅頌，有屬于江西人的一部千里江山圖呢？《大河上下》就是。詩人說，炊煙在，鄉(xiāng)村就在呼吸。我以為，贛江在，贛人行進的步伐就踏實。所以，贛江是值得書寫的，而書寫贛江的唐茂祥是值得作興與抬舉的。
壬寅之末的兩個月，我的閱讀與寫作的時間全部交付給唐茂祥與《大河上下》了。每一個寧靜的夜半，我都在他用生命之筆建構的這條大河上下游弋，開始做他交待的為之書序的作業(yè)。期間，我推薦他加入市作協(xié)，祈望以些微的精神撫慰來肯定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從而激勵他更好地完成作品的修改完善、付梓出版。此刻，我在想像，想像他的美好愿想正在一步步接通現(xiàn)實——《大河上下》以文學的姿態(tài)托舉起贛江品牌，為即將將開通的贛粵大運河唱響激越的前奏曲。
當然，如果一定要苛求的話，《大河上下》也還是有不足的，比如語言太過詩化，且眾人語氣相似，不利人物特征的形成；比如故事有平鋪直敘之感，沒有給人太多的神秘與靈魂撞擊……好在唐茂祥先生是一個熱愛寫作且用心寫作的人，相信在未來的再創(chuàng)作中，這些問題都將得以一一化解。
2022年12月16日于上海浦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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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作者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明史學會王陽明分會副會長，江西省地方文化研究會專家顧問，贛南師范大學文學院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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