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的稻田
文/孫亞玲
朋友發(fā)來微信,問我最近有沒有時間帶他去趟我的老家峒峪村,說是從藍田宣傳平臺發(fā)布的短視頻上看到,我們村漂亮到了極致,特別是那片父親的稻田,更是吸引著他。
約在周末,駕著小車,朝著他心里的桃花源奔去。
父親的稻田位于峒峪河風景區(qū),屬于藍田縣玉山鎮(zhèn)轄區(qū),在鄉(xiāng)村振興戰(zhàn)略實施下,鎮(zhèn)村兩級組織打造了這處靜美、靜謐的鄉(xiāng)村美景,深受游客的喜愛,成了旅人的網(wǎng)紅打卡地,讓處在喧囂塵世間的人們,以從容的姿態(tài)走近它,在這里留戀,發(fā)呆。
當車子拐進景區(qū),路邊的花兒兀自開得歡喜,藤蔓上的夕顏,枝頭的木槿,樹梢的黃桂,園里的紅楓,還有葳蕤的綠植,都自由自在地生長,讓這秦嶺北麓的煙火鄉(xiāng)村陡然間生出了風雅,讓紛擾的心緒慢慢平靜,“躲”進青山綠水中,盡情享受峒峪河的無限風光,享受這夏末秋初里的微風,以輕松自如的心態(tài)去欣賞這里的美景。
一望無垠的稻田宛如綠色的海洋,綠到極致,也美到極致。山水如畫,詩和遠方,在這美好的鄉(xiāng)村里藏著最愜意的時光,立于峒峪河七彩橋上遠眺,雖沒有一覽眾山小的豁達,但會有幾分心曠神怡的幽靜。
水稻,是用峒峪河水灌溉而生的。峒峪河對于我,是再熟悉不過的,小時候我總是跟在二哥的屁股后面,在這里耍水戲蝦,不知道有多少次被母親揪著耳朵訓斥:“以后再和男娃下水,看咋樣收拾你。”四十年后,當我陪著友人再次站在這條河邊,打開回憶的閘門,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那一縷思念的風,吹到我的面前,帶來了天堂的問候,一片黃葉落在掌心,我感覺這就是父親的愛撫。在緩緩轉(zhuǎn)身的時候,一張清晰如昨的臉頰突現(xiàn)眼前,我心頭為之一顫。自從父親去世以后,我總是悶悶不樂,常常會因一件事而淚流滿面,家人和朋友都勸我要放下,而我卻深知,不是我放不下,只是因為那些和父親相處的日子太過美好,舍不得而已。
這片稻田,是父輩們經(jīng)年累月拋灑汗水的田地。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在我們峒峪村,大米是稀罕糧食,每年地里打的稻谷,都被父輩們用架子車拉到?jīng)苋粠Q成玉米。聽父親說,一畝水田可抵三畝旱地。村里地少人多,糧食不夠吃,填飽肚子就成了每家父母的頭等大事。村東的這片稻田,自然就成了所有父親的心尖尖,故此村人稱這片稻田為:父親的稻田。
這片承載了父親心血的稻田,又一次勾起了我對父親深深的思念。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是天不亮就去給稻田蓄水,中午別人休息時,他又頂著烈日去堵水,傍晚再去蓄水,這三件事父親每日都在重復著做。為了一家七口人能有飯吃,不管多辛勞,父親從未有過怨言。水稻是勤快人種的莊稼,在生長成熟的三個多月時間里,早晚的水量是需要隨時調(diào)節(jié)的。我們家種有一畝水稻,在峒峪河的下游,只要上游的村民把河水引走,下游用水的人就得等,在旱天缺水的時候,等到深夜是常有的事。記得有一次天快亮時,父親滿身泥巴濕漉漉地回來了,母親問咋會搞成這樣,父親看著炕上睡覺的我們悄聲說:“等水時瞌睡了,滾到稻地里了?!备赣H說得很輕松,母親卻一邊給父親找換洗的衣服一邊流著淚說:“以后我和你一起去,有個照應?!备赣H擺擺手:“不用,這是男人的事,你管好家里就行?!?/div>
一畦一畦的稻田泛著綠浪,在田地間翻滾、歡笑,與田埂間的柳樹遙相應和,發(fā)出呼啦啦的聲音。稻香彌漫四野,明麗的陽光毫無遮攔地鋪灑下來,草木莊稼全籠著一層金黃的光彩。蜿蜒的稻埂上,我看到父親蹲在稻田邊等水的背影,那頭茂密的黑發(fā),因長年累月的勞作而變得花白,偉岸挺拔的身子顯得異常疲憊,佝僂著縮在眼前。這一幕舊景驟然刺得我心生疼生疼的,我背過友人默默地坐在田埂間,撫摸著尺余高的水稻,以此來緩解內(nèi)心的傷痛。
兒女是父母的延續(xù),秋天是夏天的延續(xù),眼前這片稻田與身后一望無際的耕地比,只能算是滄海一粟,但在村人眼中,這片父親的稻田,卻是金不換的聚寶盆,他們幾十年如一日地耕耘著這片稻田。那在門前大場里碌碡上用力摔打稻谷的父親,隨著陽光的褪去,身影也越來越模糊,慢慢地消失在天穹之間,去了天堂,不再回來,最后用一捧黃土覆身,留給我的只有這永遠也不會消失的父愛。
“亞玲,快來給你拍張照片,這水美得很。”我急忙拭去淚水,強笑著揚起水花。眼前這條溫順優(yōu)雅的峒峪河水,靜靜地在稻田與花間流淌,從來沒有憤怒地沖上河岸,也沒有散發(fā)出刺鼻的異味,岸邊的垂柳把長長的頭發(fā)輕輕甩下,將梢端漂浮在河水之中,和小河做著親密的擁抱。藍藍的天空倒映在河水之中,水底布滿虎皮紋般的石子,清晰可見,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任你咋樣也數(shù)不清它,黑脊小魚一群一群繞著它環(huán)游,怡然自得,使人平添了幾分醋意。那一階一階的人工水瀑,銀亮亮的,猶如飛瀉著的珍珠,蹦跳著落到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漣漪,翻滾著白色的浪花,互相擠著、撞著,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五彩繽紛的霞光,如煙如絲的水霧飄到臉上,感受著那股由內(nèi)而外的清涼。
我眼里的故鄉(xiāng),無論是晨曦還是黃昏,無論遠處的高山,還是近處的稻田,它都是一幅意境最美麗的畫卷,處處散發(fā)著迷人的色彩,微風輕拂,溫潤清新。“綠波春浪滿前陂,極目連云罷亞肥,更被鷺鶿千點雪,破煙來入畫屏飛?!表f莊筆下這優(yōu)美恬淡的水田風光,正是故鄉(xiāng)峒峪村優(yōu)美的畫布。

【作者簡介】孫亞玲: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散文學會創(chuàng)聯(lián)部主任,碑林區(qū)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藍田縣十八、十九屆人大代表。在魯迅文學院、西北大學作家班學習。常有小文發(fā)表于各類報刊。出版有散文集《太白煙霧》《一輪明月映秦嶺》《枕著秦嶺入眠》,長篇小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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