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屯山的炮聲
作者：沈洪明
大屯山，距離我居住的老屯東南二十多華里。歸吉林省長春市管轄。提起這座山，在當年可是無人不知。據(jù)史料記載，此山形成距今約7850萬年，海拔284.7米，是火山噴發(fā)之后形成的死火山，和英國的阿爾蘭山同為世界上最古老的兩座火山。 大屯山主體山石是可劈出平面的柱狀火成巖，是建筑用的上好石料。住在附近方圓百里的人們，多用此山開采的石料建房打地基、砌墻，開采之后的余料，俗稱山皮土，更是鋪路的上等材料。
早在十九世紀末，大屯山就開始了采石活動。1906年沙俄修筑東清鐵路，便大量開采使用大屯山的石材。后日本侵占東三省修筑南滿鐵路，大屯山的石料資源又遭到日本侵略者新一輪的掠奪。解放后，由于城市建設(shè)的需要，又開始在此地大規(guī)模的開采石料。
如今這座山早已不復(fù)存在了。
我對大屯山的記憶，是從小時候大屯山的炮聲開始的。實際上大屯山的炮聲，是開山炸石發(fā)出的響聲。每到中午十一點，大屯山的炮聲就會準時響起。那個年代，農(nóng)村還很貧困落后，手表尚未普及，條件好的家庭會有個靠人工上發(fā)條的掛鐘就不錯了，若是能戴上手表的，那可不是一般人。所以在當時，大屯山附近的居民基本上都是依靠大屯山的炮聲，來確定白天的時辰的。
山上放炮,能傳出幾十里之外,我們這里距離大屯山很近，那炮聲更是清晰響亮。天長的時候，家里都吃三頓飯，炮聲一響，在家的婦女們便開始做午飯了，在地里干活的大人還有我們在外玩耍的小孩都知道該回家吃飯了。從我記事起，幾十年間，當?shù)厝藗兏S著炮聲，按時作息。午間的炮聲，儼然成了人們心里的時鐘。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期，國家經(jīng)濟逐步放開，腦子靈活的人開始從南方倒騰來服裝、電子表等貨物在鄉(xiāng)鎮(zhèn)集市販賣，價錢也不是很貴，一般的人也就戴上了電子表。1984年我參加了工作，家里便給我買了國產(chǎn)的上海手表。漸漸的，人們對于大屯山中午放炮也就不太關(guān)注了，盡管大屯山的炮聲依舊準時響起。
為什么是中午十一點放炮，讓我糾結(jié)了好長一段時間。有次我和當?shù)卦?jīng)在大屯山打過石頭的老人交流過，他也搞不清。他猜測可能中午的時候，大屯山附近的鐵路不過火車的原因，放炮會使大地產(chǎn)生震動，影響火車安全運行。他說他在大屯山干活的時候，就趕上一次外賓坐火車來長春，那天大屯山一天沒放炮，他們也沒干活掙到錢，白搭一天工。至于他所說的，我也是半信半疑。最近通過我的老同學(xué)，幫我找到了他曾經(jīng)在大屯山干過活的表哥，恰巧他當年就是負責(zé)山上放炮發(fā)信號的人。他向我介紹了當年在大屯山放炮發(fā)信號的情形。他說，當時因為他年齡小，在山上干不了打石的重力氣活，便被安排插放炮的信號旗。在采石場，每天到了上午十點半，在大屯山的最高點，由他負責(zé)往一個鐵管子里插信號旗，最先插的是綠色旗，告知采石場周邊的住戶和過往的行人，要放炮了，需要提前躲避遠離。十一點準時換上紅色的旗子，這是給爆破手點引信放炮的信號。插完旗的旗手要立刻鉆到附近一個類似貓耳洞的地方躲避，待所有的炮響過，才能出來。因為難得遇到在大屯山干過活的歷史見證人，我便問他為什么大屯山放炮會選擇在中午十一點。他說具體原因他也搞不太清，按照他的理解，中午十一點正是午間，采石場干活的工人午間十一點歇工吃飯，附近居住的老百姓此刻也都回家吃飯了，外面行人少，免得有人被崩起來的石頭傷著，我想，這可能就是午間放炮的原因吧。
（作者沈洪明和馬立新）
那時候國家允許公社在大屯山開采石場，主要是為了發(fā)展集體經(jīng)濟，增加集體收入。每個生產(chǎn)隊都有人到采石場干活，通常是年輕的壯勞力，或是托人想掙現(xiàn)錢的，沒點關(guān)系的還去不上采石場干活。干一天能掙一塊多錢，一個月，或是一年下來，在當時可是一筆巨款。拿回家里娶媳婦蓋房。那時候采石場安全制度，設(shè)施保障也不到位。傷人事故時有發(fā)生。記憶中，有一年夏天，我們屯子里就有人在大屯山打石頭的時候被石頭砸中，丟了性命。
二十多年前，有個偶然的機會，我去過一次大屯山。所謂的山已然被開采成了巨大的深坑，這坑深達六七十米，看著都嚇人。開采石料的，不再是集體，而是承包給了個人?；蛟S是常年累月的開采，后來山上也漸漸無石可采了，或許是國家有政策。不知道是在哪年哪月，這大屯山就停止了開采，這晌午的炮聲也就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從大屯山炮響到如今，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滄海桑田，謂世事之多變，社會快速發(fā)展，城鄉(xiāng)面貌日新月異。有時候待在家里，也會聽見類似放炮的響聲，還以為是大屯山上的炮聲，想想也是可笑。怎么會呢?這從前響午的炮聲，早已是當?shù)厝藗冇洃浿械氖聝毫?
早年的大屯鎮(zhèn)，如今也改了名字，叫做富鋒鎮(zhèn)了。上了歲數(shù)的人，或許還有關(guān)于大屯山的記憶，年輕人恐怕很難知道這里曾經(jīng)有個大屯山以及山下遠近聞名的大屯鎮(zhèn)了。
開始寫關(guān)于大屯山的炮聲的這篇文章，是在今年春節(jié)，到現(xiàn)在有大半年了，因為缺乏舊址詳實的資料，一直沒有結(jié)稿。前幾日，趁著天氣還不冷，我求同事開車拉著我再去大屯山舊址去看看。這些年隨著城鎮(zhèn)化建設(shè)，大屯山一帶街旁都建了樓房，還有一些大企業(yè)進駐。從路邊很難再看到大屯山舊址的樣子了。驅(qū)車不到半個小時，便來到了長春市富鋒鎮(zhèn)，經(jīng)過打聽，總算找到了一個通往舊址的路口。路口早已經(jīng)安上了鐵大門，大門上著鎖頭，銹跡斑斑，看來是好久沒有打開過。旁邊有一個小口，勉強可以鉆一個人，進入大屯山采石場舊址。首先進入眼簾的是荒草叢生，碎石凌亂的場地，幾條羊腸小道通向遠處的幾潭池水。所說的池水就是當年開采石料留下的深坑，多年積水形成的深潭。因為我走的是舊址的東側(cè)，看不到西側(cè)全貌。深秋季節(jié)，眼底盡收，白色的蘆花，金黃的樹葉，碧水藍天，幾只野鴨，在靜靜的水面上游來游去，倒也為舊址增添了幾分秋天的韻味。曲徑通幽，岸邊還有人垂釣。此時，倒是想起了唐代詩人孟浩然的詩句：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流勝跡，我輩復(fù)登臨。忽然感覺大屯山的舊址，此刻景致不錯，我便拿起手機隨便拍了幾幅照片。眺望對岸，那里仍然保留著從前開采時，留下的房子和工棚，有些破舊，如今它靜靜的守在那里，成了大屯山開山采石歷史見證。大屯山舊址的左側(cè)是2008年建設(shè)的大唐熱電廠，碩大恢宏的電廠煙囪此刻正冒著白煙，裊裊升起。
走出了舊址，我思緒萬千，在小路偶遇了一位老者，不知道他是為了到舊址賞秋還是垂釣或是路過?？傊?，這里是蕭條的，寂靜的，少有人來，似乎早已被人們遺忘了。不知道同來的同事在哪里尋得一塊石頭，我看到和其他的石頭有所不同，便拿回來了做個紀念，也算不虛此行！
大屯山經(jīng)過一百多年的開采早已是面目全非，這個曾經(jīng)給當?shù)厝藗儙碡敻坏拇笊?，隨著炮聲一起消失了。不過它對當?shù)厝藗冏龀龅呢暙I，不應(yīng)該被忘記。或許會有一天，人們回首往事，還能想起它。
歷史是無情的，也是有情的。百四十年舊跡重開，慶此日江流順軌。憶崢嶸歲月，嘆歷史變遷，歷史成就了大屯山的輝煌，歷史也能讓它再續(xù)新篇。我感覺，承載著幾代人夢想的大屯山，依然還在人們心中，不會消失。大屯山的炮聲在人們的耳旁，依然震耳欲聾，響徹云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