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光輝 畫
雍容時刻
我猜想世上最華貴的，是感官中不斷地落日。圓桌上一人有三個杯子。通神后，大部分時間我像燈一樣吊著：一種訓練，重復了多次，讓人想起拇指。我們的身體，晶瑩的切片，閃爍在虛空中，被呈貢給史詩。度日如年的車輪有三萬五千里不朽。我們中最富有的，把方形含進了嘴里，再沒有吐出來。
隱逸時刻
局部有匿名的安全。好在我咽下過你的曲線。一瞬間，燈下的電動車是錨定的黑暗。我最愛的仍是九月。我所見最英俊的少年在給鴨子拔毛。我所追尋的，光滑且疲憊，為了一只犀牛，隱遁于戰(zhàn)爭的前夜。我一生都在嫉妒。桂花香里，有新的裂變被想象成透明的苔蘚，看一眼就能尋回清瘦，但你很可能找不到它。
我仍幻想著
我仍幻想著你靠近我時，遠處正涌起的
新的山脈：擁抱旋轉(zhuǎn)著我們，葉子正刻畫風的年輪。
是你帶來的風，彌漫了松散的可能：如此，我們
才得以在此刻睡去，懷里抱著巨大的謎。
桂花日歷本
站牌旁，十月抬頭。牙齒皓白，
眉宇寬闊，丹鳳眼撕開又一個你。今天，
我數(shù)千次地震?；蛘弑涞奶结槨］p如薄紙，
這一年，我們在決心中迷失了裸身的清晨。
漏網(wǎng)之魚指南
當你說你的理想是成為漏網(wǎng)之
魚的時候，我?guī)缀跬擞斡尽?/span>
這之前，我習慣于在深海
吐泡泡，記憶里不曾擱淺漁船；
我對蛻殼的節(jié)律更為熟悉。
你說，魚只能游出它
意識到的網(wǎng)，這當然沒錯。
事實上，如果魚的膽子夠大，
海洋就會成為最大的網(wǎng)。
話里的意思，是如果膽子真大，
魚就是魚最大的網(wǎng)。
我無意談論成為蜥蜴的話題。
很顯然，語言這張網(wǎng)，
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我的膽子。
而我所希望的，是將來有張網(wǎng)
能勝任我們共同的膽子。
我猜不出你會猶豫什么。
在猜測的氣泡浮出水面之前，
我的猶豫，都深深矛盾于那片
缺乏生活的沙灘會不會也
缺乏讓我們上岸的沖動。
游神如游絲指南
它虛弱，它也擺動，
它給你一種錯覺，就好像
生活，就是隨時都有風。
你甚至說不清游絲是什么：
但狡黠地，它把你送到渡口，
又或許你只是揮了揮手。
如果要停留，那么刻舟求劍，
此時指的應該是一種密度；
就像我一直養(yǎng)著盆必死的花，
養(yǎng)的是一個綠色的借口。
你不必在意綠的效用，純潔的必要——
干凈的極限，就是搬到沙漠，
露宿。一整晚，聽時間的狼嚎。
你需要時，它能借刻度指向
空氣中，玻璃一樣酥脆的出口。
看它工作是種幸福。有時候
你抬起手腕，想起散步：
它保存著你的宿命，就像弧線
總能概括你全部的道路。
彩虹起落架傳奇
I
多繞了幾個彎，他有點頭暈，
航空管制，讓他多醉了幾口云。
嚴冬缺乏挑戰(zhàn)性，即使晚點，
他也要降落在春天，畢竟激情的雨
比他邏輯還嚴密。收起小桌板，
調(diào)直座椅，突然的局促讓他
繃緊了神經(jīng)：舷窗外，熒光魚
仍潛游在枯水的大壩，但進入
河流的牌照很可能已經(jīng)過期。
如果高度磨損了他氣流的剎車，
很難說，不斷收緊的河道，
還能否抬起他俯沖的肚皮。
II
午后下起了三角形的雨。
鵝卵石灘升起甜味的森林。
恍惚間，我以為是呼吸
喚醒了水下的幾座天橋：
它們伸手拉拽天幕的邊緣。
有人靠不換氣云游四方——
河底跑過的拿匕首的少年，
而霓虹滑板車又是誰放的長線？
我空釣了一天的魚。梗道上，
一個老人提著裝滿顏色的塑料袋，
一滴不撒就通過了今天。
沒有面孔的歡樂傳奇
沒有面孔的歡樂，
湊緊他們毛茸茸的腦袋，
攥著掌中的彈子球，要獻給
就快爆炸的木頭皇帝。
和它的跳棋游戲。天氣好，
就手牽手，從一邊跳到玻璃球
邊緣，蜻蜓之眼，
縱目肥厚又透明的雨。
巨大的肺吞吐彩云。
他們赤腳帶起過南方的漣漪。
沒有面孔的歡樂，
剪斷了他們濕漉漉的翅膀，
餅干一樣酥脆。放學路，
他們的背突然開闊，
穿過蟬的贊美詩帝國：
穹頂下，他們直抵木頭的核心，
銀灰色哨音，等待
動過手術的腿。
手風琴在正午下河。
他們淹沒過夏天的耳朵。
沒有面孔的歡樂，
松開攥緊的拳頭，坦誠
面對一些必然的爆炸。
那么精巧的時間坦克，
有細長炮管，他們淺淺的掌紋
托起橡皮履帶。以及
白馬的存在。他們曾擔心
戰(zhàn)斗會久等不來，
直到童話的鼻梁塌陷，
床頭的抽屜把夜晚打開。
沒有面孔的歡樂，
脫下他們磨破的外套，
纖細的手臂爬滿了
天線般的絨毛。
為了收集饑餓的訊號。
夢里他們咬著蘋果和梨，
無意中他們完成了甜的統(tǒng)一。
滑板和叫喊必然浪費，
所有直線都經(jīng)得起懷疑。
他們的膝蓋在睡夢中蜷曲。
沒有面孔的歡樂，
舞蹈我沒有面孔的驚奇。
敲擊的鍵盤讓我們熟悉了一會兒
星期六早上的咖啡館
一對夫婦帶著兒女
坐到我的旁邊
男孩哭了一會兒
女孩看了一會兒動畫片
父親給他們穿上外套
玻璃窗外那兩個孩子跑了一會兒
他們的母親開始敲鍵盤
兩個遛狗的人從窗前走過
敲擊的鍵盤讓我們熟悉了一會兒
她接電話安排了午餐
她掛了電話太陽就出來了
世界上最后一只蚯蚓
這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暴雨后的清晨
只穿短袖有些冷
世界上最后一只蚯蚓
半身猩紅半身透明
在瀝青路上蠕動
我不會踩斷它了
我的鞋子很新
我走到咖啡館
鄰座男孩在寫卷子
沈至，1998年生于成都。畢業(yè)于英國阿賓頓公學及牛津大學心理學、哲學與語言學專業(yè)。詩歌見《詩刊》《揚子江詩刊》《詩歌月刊》《江南詩》《草堂》《星星》等刊物。有詩集《尋找踏水村指南》（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3年）。獲2021年“詩東西”青年詩人提名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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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十月目錄
“他山詩石”：李金佳 譯｜春風的乞食缽：山頭伙俳句選譯（二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