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陳本豪老師的散文《受傷的日子》,分享作者在醫(yī)院住院期間的那些人和事的故事……

故鄉(xiāng)的三月特別美,春風一笑桃花就紅了,桃花一紅李花跟著又白了,它千般萬般地把白玉般的心兒打開,讓春天美得像少女般清純。
患過一次肺結核,對那種病情的癥狀便有了終生的記性。連續(xù)一段的低燒、咳嗽,呼吸深感不適,再忙也該去醫(yī)院看看了。那天,一進門診就遇見李琴醫(yī)生,一身的白大褂,映著白皙的皮膚,仿佛精制的銀器在打磨下愈加明亮。她依然不施脂粉,素雅端莊中透著雪后柔潤的光澤,像三月里的一朵李花開放著。離上班還早,醫(yī)院里顯得有些冷清,李醫(yī)生獨自忙著班前的清理工作。
“怎么樣,來復查嗎?”兩年不見,她一眼就認出了我。她總是那么熱情、細心,一聲溫和的問候,像春水般流進心里。她總是那么關心病人,從不計較患者什么,我卻為剛才忘卻了問候而略顯窘態(tài)。
看過我剛拍的片子,李醫(yī)生端詳片刻說:“片子里有些模糊的陰影,但還不能斷定你的病已復發(fā)。我給你先開半個月的左福欣滴注,也許會好起來。這種藥效不錯,只是價位確實有點高,要不……”,她微微地側著頭,關切中帶著商量的口氣,這種慣常的作風,使很多患者感動。“好!”不待她說完,我回答得干凈利索,實在不愿讓她陷在治病與經濟兩難中。
1999年10月14日,身患復發(fā)性肺結核,住進武昌區(qū)結防所,病歷建檔號“49232”。記得初患肺結核是1986年,病歷建檔號“37915”,這些枯燥的數據,卻深深地牽動我心靈深處的創(chuàng)痛。
大哥不幸意外身亡,十指連心的嚙噬[niè shì],一時間,我的身體幾乎全垮了。一身嶙峋瘦骨,背著久治不愈的咳嗽,幾次復診,確信舊病復發(fā)無疑,專家意見:立即收院治療。母親與妻子都憂心忡忡,我則盡量放松自己,在他們面前擺出無所謂的樣子,依然揮不去籠罩家中的那片浮云。肺結核在舊時慣稱火病,一般得了此病的人,很少有人能逃出閻王爺的手掌,時至醫(yī)學發(fā)達的今天,依然是奪取人類生命的幾大命魔之一。有人傳言,復發(fā)的肺結核幾乎是一紙死亡通知書。突逢大哥遭難,母親已是九死一生,現在又聽到我結核復發(fā)的病訊,無疑給八旬老母心頭的傷口又撒了一把鹽,五十歲的兒子,也是母親心頭的一塊肉??!母親堅持要來醫(yī)院親自為兒子做護理,我怎忍心呢?在我苦苦央辭下,老人家滾落了畢生都難以滾落的老淚。
穿過門診,扶著梯邊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蹬上二樓住院部。從那天起,我將接受一天兩瓶滴注的痛苦而漫長的治療過程。肺結核并非攤床的病,原本可以不要人護理,我卻拒絕不了妻子那雙關切與憐楚的目光,何況她得到母親的支持呢。母親暗暗地囑咐她,除了悉心照料,一定要摸清我病情的實況與動態(tài)回告,老人家怕我對她有所隱瞞,絕癥的疑惑完全風雨了母親的心。
日子無情地從醫(yī)院里那片雪白的床單上滑過,床邊掛著的點滴,如泣如訴般敲打著生命的隱秘。醫(yī)生和護土清一色的白大褂,如白幡般在病室、走廊和我的眼前不定地飄來飄去,進進出出的不斷來院探訪的人群,雜亂的步聲總讓人難以安靜。詢問、關切、擔心、害怕,還有那令人感到死亡的恐懼與威脅的慟哭……我進院的頭天,恰遇一位患者死去,平坦的車架,推著僵直無聲的肉體,一直走向幽深黯淡的太平間,在一長串的鈴聲后空氣歸于死寂。生得艱難,死得渺茫,生者在悲天愴[chuàng]地,死者卻悄無聲息地走了。面對死亡我并非十分畏懼,只要活得無愧,何須計較長短呢?只是上有白發(fā)高堂老母,下有三個兒女還未成家立業(yè),人到中年自比擎天一柱,我能放得下嗎?與愛妻風雨同舟二十幾載,牽了手的手怎能獨自松開。向來淡化生命觀的我,不覺也是滿腹惆悵。
住院部里幾乎都是女醫(yī)生,在簽發(fā)的病箋上知道了我的主治醫(yī)生叫李琴。“李醫(yī)生來了!”每當她走進病室,病員們都親切地同她打招呼。她一身的玉潔和熱情,像吐出東土的太陽,每天給病室?guī)砹凉?。她悠然的腳步,浮動著窗外飄來的絲絲沁甜的木樨的香氣?!案杏X有些起色嗎?應該會有好轉的?!彼杂H人般的關切與撫慰,給重病號送來鼓勵:“你要全面地與醫(yī)生配合,將病情的變化如實相告,這是對醫(yī)院負責,更是對自己負責?!睂σ岩姾棉D的病人,她諄諄告誡堅持治療的重要性;“好,很好,祝賀你,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泵看嗡齺砹耍∈依锉愠尸F少見的歡樂,生命的活力蕩滿心頭。細致入微的體貼,認真負責的態(tài)度,誠實可信的風格,大家服她更敬她。
第一次病愈,醫(yī)生曾告訴我,像我這樣嚴格治滿一個療程的人,一般終生都不會復發(fā),然而,我卻意外地復發(fā)了。近幾天病情雖然逐漸趨向穩(wěn)定,心中的堅冰卻依然難以溶化,帶著疑竇,帶著探尋,帶著對李醫(yī)生的親近,我那天還是忍不住走進李醫(yī)生的值班室。見我怏怏地走進來,李醫(yī)生忙放下手頭的活,對我藹然一笑:“有事嗎?”本來滿腹心事,不知為什么又突然語塞了。她搬來一把椅子讓我坐下,要我不論什么話都要如實相告,千萬不隱瞞,她一定盡力幫我。話題一開就如破閘的洪水,滔滔不絕地傾瀉著。憂思、疑慮、前景……我提出了一大堆的疑問。李醫(yī)生聽后忍禁不禁地笑出聲來,她說我的病雖然是少見中的復發(fā),但近來治療效果出奇的好,超越了她原有預想。她告知,我的肝臟很健康,沒有糖尿病史,這都是治療結核的有利福音。她拿來我的片子與別人的片子對比,將病況逐一進行可能性分析和理論解剖,絕對排除晚期轉癌癥的可能。她像教學生一樣,不厭其煩地直至讓我弄懂為止。經過一番耐心的解析,我完全信了她,心中生來“梅稀春已近,雪薄天自晴”的意境。一般醫(yī)院里的醫(yī)生,按常規(guī)大多數人都避免與患者詳細解答病情,有的人甚至還故弄玄虛,要么自抬身價,要么給自己留足余地。李醫(yī)生則不然,她最后還說:“你的病除了我上面陳述的有利條件之外,尤其是,你是配合醫(yī)生治療最守紀律的一個,所以,對治愈你的病我絕對有信心?!崩钺t(yī)生的話,像一縷春風,給了我堅定的信念,燃起我對生命從未有過的強烈的愛。窗明幾凈的病室顯得格外清新,入耳隆隆的火車聲今天也像歡快的樂曲,巍巍的蛇山漾來姹紫嫣紅的秋色。極目窗外楚天,天地間灑滿溫暖的陽光,心頭注滿親情與友情,激情難收感慨萬千。
那天,同室的一位病友,清晨從家里歸院后便大聲地嚷開了,只見他的臉上,隆起一片片硬紫色的板塊,他抱怨醫(yī)生給他用岔了藥。幾天來的接觸,知道他是一名令人頭痛的患者,醫(yī)生與護士們在背地里都管他叫老油條,見他亂嚷嚷,醫(yī)務人員都借故走開,只有李醫(yī)生則主動地走近他。看李醫(yī)生來了,他也稍微壓低了嗓門。站在病床邊,李醫(yī)生與他邊聊天邊詢問。經過一番詳細交談,情況已經明了。原來,他們一家人都愛吃龍蝦,昨晚回家,看見一滿盆歡蹦活跳的龍蝦,雖然知道患病期間不能吃,卻禁不住把手伸到盆里,捉住龍蝦玩了好一會兒。(服用利福平的結核患者,必須遠離甲殼與蝦類動食物,既不能吃,也不能玩,重患者甚至連聞一聞氣味也會過敏。)弄清了實情,他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李醫(yī)生見狀便環(huán)顧左右再也不提此事,非常體面地掩飾了他的窘態(tài)。
每逢星期二,住院病人全面檢查身體。那天,時隔上班還有半個小時,李醫(yī)生卻早早地來了。她手里拿著一沓病箋,竟直走到我的病床前,笑著把幾張病箋遞給我?!拔抑滥銗廴俗蛲砘厝チ?,清晨恐怕趕不來那么早,今天抽檢的項目較多,還要照常滴注,我跟你把單子先開好,你快去排頭隊,免得一個人忙不過來?!币痪浼群唵斡制降脑?,卻使人非常感動,我忙接過病箋,連說聲謝謝也給忘了。那天,雖然我自己排隊,自己拿單,人卻很高興。妻子一來醫(yī)院,我就忙著將一切告訴了她。妻子趕緊找了李醫(yī)生,幫我說了一聲謝謝?!皼]關系,這是我應該做的?!庇质且痪涞萌缢粯拥脑?。
病愈出院了,但我一直都沒有當李醫(yī)生的面說聲謝謝,覺得那似乎太俗了,怕褻瀆了她的清純。我把那個謝字和著她的倩影、笑語、品德都深深地藏在永不消失的記憶中。
也許恐怖片看得太多吧,每當看到別人戴口罩時,我就想起影視劇里那些陰森詭譎的魔影,不由人生來一陣寒流蝕骨的惴栗與憎惡。但我喜歡看李醫(yī)生戴口罩的樣子,她戴著口罩,露出雙瞳剪水般的眼睛,凈潔中給人以信賴。當她站在窗前垂下眼簾,光亮中投下兩道含水的目光,我就想起初冬里線條簡潔的樹枝,因為那里蘊藏著無限的生機與希望。每當這時,我便想起故鄉(xiāng)門前的那棵李樹,夏日一深,一樹豐碩的果實,給了我兒時滋養(yǎng)的甜蜜。春天里,滿樹如雪的李花,與桃花相映成輝,寫盡了春天的風流。奶奶問金子是什么顏色?小弟弟搶著答說是黃色;奶奶又問銀子是什么顏色?小弟弟一溜嘴就說是白色的。我則若有所思地說,銀子跟李花一樣的顏色,這時,奶奶雙雙地擁抱著我們幸福地笑了。
▲陳本豪,男,1953年生,中作協會員,民間音樂人。作品尤以散文為主,母親系列及多篇散文,曾入編《讀者十年精華文叢》 ,《散文海外版》 ,《長江文藝六十年·散文卷》 ,《愛是一場漸行漸遠的分離》 ,《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等多部中外名家經典匯編。《長尾巴的小姑娘》榮獲“2002年《中國作家》小說類二等獎”。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紀實文學集七部,長篇紀實文學《京劇譚門》全四卷,其被列入“2019年中國作家協會重點扶持項目”、入圍第八屆魯迅文學獎、榮獲第八屆“湖北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