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煤者說》系列組詩之三十二(5首)
馮強生
家的燃燒史
自從深入井下挖煤
我就再也沒有落草為寇
動過刀子
去砍伐黃荊山的青絲白發(fā)
小村一隅的炊煙
從當(dāng)初瘦瘦的云霽
潦草的輕描淡寫
漸漸演變?yōu)楹罋鉂娔?/p>
滿臉皺紋的泥土灶
進化為火紅的陶爐
一餐簡樸的農(nóng)家飯
只需燃燒胸中的少許塊壘
而今豪華的灶臺太油膩
我一直固執(zhí)地認(rèn)為
煤氣與天然氣是大山的戾氣具有爆燃的危險
太陽與月亮
母親
善于做雪白的米粑麥粑
喂一群饞嘴的小貓小狗
母親
還善于做烏黑的炭粑
獨喂一只泥胎的爐子
米粑麥粑
圓又圓
蒸熟了像滿月
炭粑
黑又黑
點燃了像太陽
忽然白頭
印象中
他一直黑得很純粹
黑面孔
黑手黑腳
特別是那頭黑發(fā)
那天
他突感呼吸不暢
眼前一黑暈倒在巷道
出井后
被小煤窯的老板辭退了
澡堂里
他將自己洗了又洗
搓了又搓
用掉了大半條肥皂
洗了三大盆水
工友們發(fā)現(xiàn)
他的那頭黑發(fā)之所以那么黑
原來是長期沒有洗凈的緣故
此刻淋了一場瓢潑大雨后
忽然又下了一場大雪
“前輩”
無意中
挖開一條“老巷”
挖出了一位“前輩”
年齡不詳
生卒不詳
從骸骨上看
應(yīng)該很強壯
從倒臥的姿勢看
肯定很悲壯
一只陶碗
一盞油燈
也成了碎骨
一把鐵鎬
蝕成了柔軟的泥水
斑斑銹跡
在黑炭的映襯下
像黏綢的暗血……
那一刻
我們仿佛都穿越了
猜測他的家
應(yīng)該也離這座山不遠
從他張開嘴的形狀
聽到他在大聲地呼喊
喊父母親或者兄弟姐妹
或者兒女
或者在喊我們
趕緊往亮光的地方跑
蟄伏
煤火是可以蟄伏的
懂煤的人深諳此道
往爐中添幾塊煤
再覆上濕炭泥
中間掏一小孔
關(guān)爐門時留一線縫隙
爐上置一壺冷水
讓水慢悠悠地溫?zé)?/p>
讓炭泥緩緩干結(jié)還原成煤塊
爐火不會熄
爐門重開火會更旺
挖煤的男人
最善長于黑暗當(dāng)中
于大山的懷里
或土地的深處蟄伏
比如你
比如他
比如我
心中始終有一團火
2023.10.30.
作者簡介：
馮強生，大冶市作協(xié)副主席，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1985年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作品散見于《詩刊》《長江叢刊》《大河詩刊》《百花園》《廈門文藝》等報刊和微信平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