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當年為阿Q立傳時的未莊,如先生《傳》中所述:“未莊本不是大村鎮(zhèn),不多時便走盡了。村外多是水田,滿眼是新秧的嫩綠,夾著幾個圓形的活動的黑點,便是耕田的農(nóng)夫?!?/div>
隨著時代的變遷,不,毋寧說,隨著阿Q成為一種足以“不朽”的精神,像基因一樣流淌并浸淫在國人的血液之中,從此阿Q便真正成為了一座不朽豐碑的代名詞,未莊這個村子,自然也就跟著水漲船高一起發(fā)展壯大了起來。
過去,趙太爺家的白墻黑瓦小院是未莊最好的,門樓是最講究,最氣派的,是始終都被未莊人恭恭敬敬地尊稱為趙家老臺門的。如今的未莊則不僅多了許多白墻黑瓦小院,連二層、三層的小洋樓都隨處可見了,原先從村東頭到村西頭幾步就“走盡了”,現(xiàn)在卻大大不同了,不僅一眼望不到盡頭,連路面也都由原來的土路,先是改成了石子路,最后竟干脆變成了柏油路,一句話,未莊是整個兒今非昔比,舊貌換了新顏。
然而,無論從留辮子到剪辮子,還是從穿中山裝到西裝革履甚至奇裝異服,趙太爺在未莊的影響力卻始終都沒有改變……這是閑篇,暫且擱過一邊。
話說自從鄒七嫂那“未莊大酒店”被查封之日伊始,全未莊最開心,最高興的人,自然莫過于“未莊酒店”的掌柜了——他也早就與時俱進改稱經(jīng)理了——這一天,他對店里的堂倌——錯,他自己改變稱呼,堂倌自然也得跟著改叫“員工”——說:“老話怎么說來著?小心駛得萬年船。想咱們這爿酒店,從阿Q在城里被革命黨剪掉辮子那年,還要往前不曉得早了多少年,就已經(jīng)開在了咱們這個未莊,名頭雖然沒有魯鎮(zhèn)那個‘咸亨酒店’叫得響,但所有‘清湯越雞、梅干菜燜肉、紹興醉雞、紹蝦球、紹興臭豆腐、清湯魚圓、黃雕醉黃魚、紹三鮮、糟熘蝦仁、糟雞’等等之類的紹興十大名菜,咱們哪一樣不是做得頂呱呱的?總之,臨了歸齊,咱們畢竟也算百年老店了,她鄒七嫂——阿呸!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碧觅摹e,酒店員工聽了,跟那小雞啄米般直點頭:“就是就是,麻雀永遠都是麻雀,她鄒七嫂再怎么會折騰,終究也只能是鄒七嫂?!?/p>
掌柜——錯,經(jīng)理——這時候捋了捋他下巴頦上面的那把山羊胡,忽然皺起了眉頭,像是對他的員工,又像是自言自語:“也是日怪了哈。她鄒七嫂開‘土菜館’那會兒,天天跟咱們爭客人,明里暗里想擠垮咱們的時候,兩家爭得你死我活,不共戴天,只要一想起‘土菜館’三個字,咱就恨得牙癢癢,就恨不得……現(xiàn)如今可倒好,‘土菜館’關(guān)門了,‘未莊大酒店’查封了,咱們一家獨大了,又變成獨一無二了,銀子又開始全部流進咱們一家的腰包里來了,照理說,咱們是不是做夢都應(yīng)該笑醒過來?可是,可是你猜怎么著?這段日子里,我天天夜里做噩夢,為啥呀?樂極反倒生悲了?天塌下來也輪不著我去頂呀?我生的哪門子悲我?可就是特么鬧心,又特么糟心!你說,市場上銷售的所有東西里面,哪樣不含添加劑,抗生素,催熟劑,膨大劑,農(nóng)藥,化肥,增稠劑,增香劑,甜味劑,甜色素,保鮮劑……等等等等!你沒聽趙老太爺說么?吃個炒青菜,都要‘嘎吱嘎吱’咬半天,那還是青菜么?那分明就是現(xiàn)如今的時髦話‘科技與狠活’了哇!問題如此嚴重,可是,有人問么?有人查么?有人管么?沒有,根本就沒有嘛??墒牵阍倏纯丛蹅冞@個酒店,公家三天兩頭派人來查這個查那個,來給你雞蛋里挑骨頭,你說,你說,你倒說說,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又究竟是為了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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