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時 章平 畫
襲來
在看一篇飛船的文字。也不由
看向窗外嘩啦啦的雨。這時
驚訝于一些車，泊在街道大水里
——這時，街衢也是街渠。
雨水似乎一個瞬間就阻斷我的
想象力。我說毀了，這天。
這些天談論最多就是天，
異象于似乎真的有妖在出沒。
信也不信？雨水就封了門，
我看著水的波瀾從大街上推過來，
毫無懸念地越過我茶源的門檻。
我下意識地抗拒，但更光火
于我們的抗拒不過是一些小聲的嘀咕，
如同暗夜的一絲光那樣纖薄、微細。
在巨大的風浪里，唯有水神不避，
我曾寫到禹擊退水獸耗盡心血，
他的“女嬌”也被變成了石頭。
我清晰地站在樓道前，看一波波的
水襲來又退去，我感到平日里驕縱
奔馳的車子的無力。沒有什么飛船，
沒有上升的石頭，我唯有敞開門，
讓那些詞進來，還有躲雨的人。
2023.8
模擬什么
每到這個時間他都感覺冷。
——佩里?羅西《模擬》
“今天他沒帶詩來”佩里?羅西
的月塵有一個恍惚感，有碎玻璃
在回旋，舞蹈，類似于這幾日
我們經(jīng)歷的厄爾尼諾？我們沒有
月坑——月坑里藍瑪瑙賦予他
想象的詩。詩在空蕩蕩的太空？
我們有被什么肆虐的大地——
你看，一會兒房山，一會涿州，
“京都也能發(fā)生這樣的愛無能？”
你別問我，我在關注那一枚公章
能否浮出水面，我驚訝于暴風雨
的秩序是如此有序地等待著這
一枚印重重的按下，如同按下我
這時不寧的心緒。這讓我?guī)缀?/span>
不能讀下去，塞爾希奧幾乎被我
讀作塞點希望?！八麊栕约海菢?/span>
一個充滿痛苦、詐騙、謊言、
暴力、異化、狂熱和災難的世界，
人怎么能活？”①我感佩于他
內(nèi)心有愛，觸景，我竟生出悲。
這時詩在飄搖，愛的人在想象里
用一個顫音在問：你，你還好嗎？
2023.8
①引自佩里?羅西《模擬》
海綿體
有一個詞叫：海綿體城市。
“不解的話，去問哪位專家？”
卡爾維諾那個看不見的城市指定
不海綿。他構建的地下之城，
一些人在死后去過理想的生活，
還真是一種戲謔——公爵、歌手、
銀行家、小提琴家、獵人……
在地下城市再也沒有難平的欲壑。
我因此突發(fā)奇想，當一場洪水來臨，
譬如這個厄爾尼諾，洪峰突現(xiàn)，
山河碎裂，他們有未一個海綿體？
會不會驚慌失措、顧影自憐地給
城市一個出口（亦或叫入口）？
我們的異象在于：這個夏天有許多
“決口”，我一直想是天撕開了
一個口子或是壩不再把持橫亙之門
給時間一個滌蕩的玄機、漩渦。
“放心吧，現(xiàn)代很多海綿體城市?！?/span>
只是這幾日水猛如巨獸，都來不及
細細掰持，就驚到了游俠馬可波羅
的下巴——我似乎知道了什么海綿體
——房山不海綿，涿州也不，我們
鄭州該海綿城市吧？時間叫人眼疼。
2023.8
尋找賈魯河
想到舟楫之行。在速度碾壓夜色
的晚上，我坐在賈魯河水岸，想到
一條河就是一種歷史賦行。
我是多年前的我，也是多年后的我
——話說的如此肯定，在于挑釁過時間的
桅桿之后，水清澈到照見月亮的真身。
在于我依然擁有我的詞，
為了一個遠方，或叫時間之魚……
太多恍然的人，唯有王維那句
明天將要渡過京水①，像是點醒了
情到深處更孤獨的憂郁，在屬于自己
的時間多坐一會。沒有更多的回眸。
十幾米外是街道、飛馳的車子，以及
匆匆的人、夜晚的沸騰與繁華，
這時一條河停在這里，或說穿過我們，
我想，我的詞就該給時間一些虛無。
2023.8
①唐·王維《宿鄭州》有“明當渡京水，昨晚猶金谷。”
和啞石橋上詩
一直不想將雨說的過于晦暗，
畢竟老杜贊許過它潤物聲——
雨水是個好詞。但從夏天到秋天，
綿延的雨飄搖成了一種魔性——
一會兒厄爾尼諾一會兒什么風暴，
以至于我們的救援艇都“愛無能”
——這時的街道沒有高過洪峰
的橋——橋即彩虹，或者叫渡詞。
最近讀啞石：“我們都在橋上
淋雨，并不認識自己的身體。”
仿佛我揪心的詞突然釋放了一下。
釋放有什么用？人如蟻的一個
世界并非都能遇見自個的橋。
我們的詞提著各自的螢火走在夜
或雨里，這時一種明明如月的東西
如影像般，在給時間以時間。
2023.10
秋天的酒器
雨傾覆而下又是因了一個“小犬”，
它的旋風之勢在給世界以骨寒。
這時我只想要淵明的清境——汝瓷酒器
在我們舉起時再不管寤寐間的雨
下到了何處——寤寐間，我是我的詞。
我因此有理由說，我們的詞不再懼于
險峻的冷。雨傾覆著時間，抑或說雨是
“小犬”的一個聲音，在撕咬著時間。
這個夜晚我們在我們的酒器里橫渡，
別問抵御了什么。寤寐間，我是我的魚。
2023.10
雨山清
雨山清。清明于我的眼睛看見
眾神的豎琴。入秋的冷，在暗隨
一場場雨而逼近？不管怎么說
我還是將雨看著紅石山的風景，
或因它“修復過身體里的風景”
——漫游者的詩，孩瞳般的眸。
老家這時在琴聲下是一隅靜寂。
父親去后，那里已經(jīng)不是我的
家。一想到無家可歸就琴聲嘈雜。
我癡癡望向一座灰蒙蒙的瓦舍，
望向庭院石板以及石板上的酒器。
仿佛看見了而又什么都是夢幻，
雨清涼地下著，像是一個未拉開
而又賦予影像的幕布，仿佛
我從來不是幕布里的人，從地鐵、
高鐵，從遠方而來為一個漂泊。
我感到琴聲的親近、神秘，尤其
這時的飄搖。這時有一種薄涼
漫過我的身體，像我們的詩——
想到詩本應如斯，再也無話可說。
我向山腳張望，在雨的間隙，
我看見了父親的墳，屹立的柏樹。
2023.8
躲雨的人
他清楚，死亡像柔軟的絲綢
隨時將被裹走，或就在打個盹的
一瞬息——雨水再現(xiàn)了古老的恐懼，
他和她的手緊扣在一起，生怕
一松開就永別離……已在樓頂了，
水還在漫。未有諾亞方舟，唯有等待，
他不知道這時的沖鋒艇因一張
未獲準的邀請函而擱置在岸
——岸也是暗，這時，再眺望
也未看見一絲星光。她說冷，
他們用彼此的身體取暖。
他給她講從前小時候這里的
溪水清如許，從前赤裸著游啊游……
她說：不是搏風打浪？
他說：是不可興風作浪。
她問真游了？他答：老照片為證。
他嘆息“不知道什么時候水就渾了”
她戲言“還真的成一丘河了？”
他哼唱著為了她在漫長的夜里不睡去。
……可是他醒來時是在很遠的地方，
他怔怔地說，水下了，下了吧？
她突然哭了，哭著哭著笑了……
“走吧，回去看你老照片去?！?/span>
他們看到的一幅，或叫場景確切說
被水掏空了的空殼房子
連他們滾過的床板都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仿佛記憶也在消失。
2023.8
高春林，當代詩人。主要著作有詩集《夜的狐步舞》《時間的外遇》《漫游者》《神農(nóng)山詩篇》等，和隨筆集《此心安處》。有詩歌譯介國外。主編有詩歌選本《21世紀中國詩歌檔案》。曾獲第三屆河南省文學獎、詩東西詩歌獎等?！端疅艏o事》獲第二屆（2017）十大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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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3年十一月目錄
“90度詩點”：馮晏&張媛媛｜觀測與被觀測的詩——讀馮晏近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