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光輝 畫
讀趙儷生先生回憶錄
1
沒有xxx，
都是直呼其名。王瑤就是王瑤，
郭沫若就是郭沫若。信任感就是
這么建立的。
編者注試圖
糾正的未必就能糾正。
一本個人回憶錄里也會有一根看不見的
生硬的鐵釬子。
趙先生太倔。
該忍時不忍，不該忍時偏忍。他妻子說的。
而且還不參加派對。全都耽誤了。
甚好。甚好。
交際全憑風云，
而溜街和礙難也逃不出解釋的籮圈。
好歹還活著，但活著
并不是唯一目的。
小倔的我也曾想過，
若我身居其間又會如何？
仿佛下棋，每種應招兒全都想到了，
也還是死路一條。
性格即命運。
信一半。不信的原因是什么？
我只能說好吃不如中午餃子，而且還要
蘸山西陳醋。
2
博物志也順手，
邢臺的大烏鴉紀律性驚人——
你到底什么意思？碰到核心癢癢肉
就慌了。
電梯也是可以
向下的。背后鼓搗鼓搗機關(guān)的按鈕，
也瞞不過人。從中原到華北，
從山西山到山東山。
真正的歷史學家
寫個人生活一定比歷史教科書
更有意思。還有更狠的直徑與彎路，
隱匿在字里行間。
還有更重要的
業(yè)務，超越于稻梁謀與
鮑魚謀。比如寫詩和譯書，
比如發(fā)呆與望云。
至少還有瞬間的
自由感。突然就明白自己為什么
青睞這樣的回憶者。
氣息與氣味。
并不是都同意。
一味站邊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理解并且偶有所得的血淚經(jīng)驗，
匯成一條中河。
3
誰也不指望全面，
現(xiàn)出鴻爪的半塊痕跡也就行了。
看起來不卑不亢的后面，
隱居著強大的意志。
沒有天生
對抗這回事兒。
韓荊州說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
而我們應讓石頭落于空處。
分寸感和比例，
是最難拿捏的生存技藝。
頭腦發(fā)熱和瞬間發(fā)燒
都會讓精神科大夫為難。
把會議都視作
萬湖會議你還喘不喘氣了？
自我窒息正好讓個別人
歡天喜地。
給自己定規(guī)矩，
更不要狂妄地干涉什么進程。
就原地待著，把眼珠里的東西原封不動地
記錄下來。
也不含糊。
自我期許就是這么低。
蜥蜴還想怎樣呢？螞蟻呢？螞蚱呢？
還有思想家鄉(xiāng)的蟋蟀。
4
文明。
三十三歲干什么去了？
新世紀陽光照在幸運的數(shù)字臉上。
還真是轉(zhuǎn)折點。
沒說不應該相信
神秘性，但是信多了就懶了。
椅子不會自動把人卸下，
更不會飛起來。
只是一時愛恨，
遂了愿恐怕也還有新愁裝船。
至少是緩了那么一緩。
吃面壓驚。
眼鏡也忘了戴。
啊，世界如此模糊而柔美，
與雨窗素描何其相似乃爾。
只是緩一緩。
方法是有限的，
最終還須依賴有機夜色的合力。
在此之前，什么跡象也
看不出來。
預言家全需要
未來的事實檢驗他們。
佩服當然是騾馬后的鐵炮，
佩槍也只圖當時痛快。
5
具體的每分鐘，
還是要咬牙忍受。
這里的土作用之大完全是老天爺賜予的。
你就信我吧。
總會，終會。
當然意外中止更合邏輯規(guī)范。
棄就棄了，認就認了，
也不必悲嘆。
到東北去。
冷讓一切都堅硬而不是
清醒。也許會折。
折就折了。
并沒有不同。
但是可以看不同的書，無論何時何地。
眼下至少還有枕木咖啡和蛋糕，
還有浩渺的煙霧。
和查良錚他們
在長沙聚談大半夜都談了什么？
此刻也不必回顧。
分叉的花園小徑
又交織回來。
我們似乎想明白了。似乎。
從容里還是一股玉米面粥的糊味兒。
我原諒你了。
2023.09.28.16:51:23
留言
這一整天
都待在自己的家里。
不出門，也不看手機。
落一個清凈。
看韋斯·安德森的
小片子。古怪，有意思。
說不出來的意思，但
又強烈感受到了。
下沒下雨
也不知道的。因為
并未開窗。妻子出門買藥
回來也沒說。
打盹時夢見
父母和弟弟。一種心形的
小鑰匙打開一個盒子，
里面是論文的草稿。
不如意事
很多，但并不值得說。
妻子退休的日子已經(jīng)定了。
她下了決心。
無需再聽
沒有營養(yǎng)的語言，
也無需玩打卡的博物館
或者地鐵站游戲。
可以做
更有意義的事，譯書，
或者單純地澆花草。
澆靈魂樹。
我也這么想。
還有更遠的海灘和
自由感。遠離這里和這里
滿滿登登的一切。
2023.10.01.23:41:25
你們的騙術(shù)
你們的騙術(shù)
在我年輕時的腦子面前
是不靈的。現(xiàn)在當然相反，
我明明知道卻拆不穿
你們。
你們的騙術(shù)
花樣多到我看不出
都是什么花樣。這讓我
神經(jīng)過敏到你們說什么
都像挖坑。
不相信也是
你們的騙術(shù)之一。
我只好練習巫術(shù)，
練習各種咒語和扎小人。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你們甚至
發(fā)展出一種極端樸素
極端像朋友一般親切的
騙術(shù)，讓我投入一點兒小感情
就萬劫不復。
被出賣被利用
被耍弄。而我偏偏不知怎樣
才能避開你們的纏繞，
怎樣才能存活下來，帶著
篩子般的身心。
研究來研究去
也只是一點兒小小的皮毛。
金喇叭的金粉太厚了，而且
全島都是你們的粉絲，
你們的粉坊。
2023.10.02.11:34:41
沒發(fā)生
寫了幾天詩和日記，
突然就中斷了。發(fā)生了什么？
粗看什么都沒發(fā)生。沒發(fā)生
寫詩寫日記的事兒。
你仍舊懷疑，
但是面對一臉平靜的他
你的刑具逼問不出什么。對什么
都沒有的人逼問無效。
他落寞。你突然
想起來這一判斷。去年秋天
你曾經(jīng)模擬過他的心境。
躺在醫(yī)院的床上模擬。
整日整夜不睡。
張開兩雙清洗過的耳朵。
外耳與內(nèi)耳，看不見的耳朵。
聽屋外淫蕩的風聲。
聽落拓敲著天花板，
仿佛里面有一個空洞夾層的
湯湯的聲音。湯湯湯，
就是這種絕不拖泥帶水的聲音。
它響徹這間屋子，
響徹你心里暗藏的那間屋子。
你按住它鬧鈴的裝置，
你按住自己飛翔的耳朵。
聲音太大太響了，
你的耳朵聾了。物極必反。
世道還敢再壞嗎？制造者小心吧。
不小心就會從手上長出鐵鍬。
掘點兒土或者掘點兒
永生的材料。已經(jīng)直接得不能
再直接了，但還是有讀者說這些
過于晦澀。
從北京向東北行駛1200公里，
就快接近了。這就是你和他的
差距。你可以倔強地聲稱，
確實什么都沒發(fā)生。
2023.10.05.10:14:27
天邊飄來
我是借口，我是
代價。就是代價的代價，
不是酒店門口的代駕。
我被他們付出，就像付出
蘋果和海岸線。
借口不是借位
親嘴而是一種不正當?shù)睦碛伞?/span>
他們說大局如何如何就意味著你
就是晉國公拜祭的香案上的
三種東西之一。
自己看就省得我
解釋給你看。天邊的借口
容易讓你喪失警惕，而天邊的
代價反而讓你覺得已經(jīng)有人
為你堵了槍眼。
所以你也不值得
同情。天邊飄來一朵兩朵
閑云與野鶴，你甚至找到一種
演唱的調(diào)門與之呼應。
嘩啦，結(jié)束啦。
是什么聲音？反正不是
天邊的聲音。那里的聲音太遠
以至于你為它配出一種一廂情愿的
畫外音，如同那些想當然的未來
并不符合你的想象。
我原地做俯臥撐，
只是為了低頭不看他們洋洋得意的
洋蒜之花。正值秋天的正直之霧淹沒
天邊的航班。我抿了抿嘴，
回到營帳猛剁菜板。
2023.10.07.17:53:26
街頭歷史
每天都走幾條街，
這條，那條。歷史街區(qū)
并沒有歷史，反而其他街有。
原因天知地知。
這家商場開過業(yè)，
又關(guān)門了。如今又將啟動。
上個月就說啟動，今天還是老樣子。
它想什么天知地知。
門口燈柱掛著
布塊。眼皮子跳跟你討厭
什么沒關(guān)系。貼上蒜皮就不跳了。
蔥皮知道原因。
樹葉嘩嘩響但沒落。
它速記的內(nèi)容不經(jīng)過翻譯誰也
不明白。假裝不明白。
原因你知我知。
2023.10.08.15:48:36
粉飾
這幾天總能看到
工人們在粉刷單位舊樓的
外墻。地段街這面還有
經(jīng)緯街那面。
石灰水泥或者白色的
膩子。我不是專家自然搞不明白
他們用的是什么。反正是要
遮住里面的東西。
底漆或者面漆
可能有點兒過于正式了。
他們犯不上。他們也不在意什么
水溶性或者火化性。
涂抹點兒什么，
讓里面的東西徹底隱藏甚至
將它們改造成別的什么。
比如把墻改成戲劇。
甚至把顏料混進去，
在雨斑的配合下進化成一幅
濕壁畫。攔住行人的塑料繩子
看起來多么負責。
別靠近它們。
你接受影響就可以了，
但是那些被圍進去的槭樹并不
這么想。倔不好。
指出來或者寫出
這首詩不好。應該閉上眼，
走到地鐵站去，讓轟隆隆的機器聲
代替你內(nèi)部的嘟囔。
2023.10.09.17:49:36
漫長的工作周
我為什么要讓工作這只癩蛤蟆
蜷伏在我的生活上？
——菲利普·拉金
并不長，
只有七天。
為什么你偏偏說漫長？
為什么你偏偏要學勞什子心理學？
其實也不是工作，
只不過是做工或者謀生。
對我來說，理想的工作是寫東西
而不是扯謊。
寫東西。
在這個句子之前必須加限制詞
才能與理想相配。了解的人在此處
懂得自動分類。
好像譴責
人工智能的讀者的真正意思
只不過是鼓勵創(chuàng)造。而站在暴力一邊的
另有其人。
包不包括
對本周的抱怨？
延長兩天你就受不了了還怎么忍受
拖延的審判？
疲憊感
繡在他的臉上。他靠著紅墻，
鞋底外翻以便減輕里面的疼痛感。
靈魂散漫得收不起來。
叫蛤蟆叫青蛙
全都不解決問題，只能把大傻子情緒
頂在舌頭的前線。
眼皮墜著巨巖。
牢騷時段已過，
各種船帆把注意力全都吸引在
標語上。沒有人注意發(fā)動機
重重地咳嗽。
任何文章都會戛然收尾，
不管內(nèi)容方面是不是適合。
反正結(jié)束了，不是砰的一聲，
也不是噓的一聲。
2023.10.11.14:48:51
日照時間
出了地鐵站，
天已經(jīng)黑了。這幾天
一直都是這樣。
上上個禮拜不是。
下班時間沒變，
是太陽變了。我能拿它怎么辦？
其他人類恐怕也沒有任何辦法。
除了跳腳罵。
這個慫只能認。
小區(qū)里的燈倒是提前亮了，
但是極微的光還是挑揀不出那些
躲在暗處的小坑。
比沒有強。
這個安慰是樸實的，
而且也是真實的。設(shè)想沒有這些微光，
你就會把面條
吃到鼻子眼兒里。
你就會掉進沒有水的魚池里。
落葉也會爭先恐后地
嘲笑你。
并不是這樣。是你
想多了。被迫害狂或者
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你為什么不把
手機里的手電筒打開呢？
那么太陽呢？
……暫時還是不要討論它吧。
我們應該討論晚餐的菜譜，討論
主食應不應該取消……
2023.10.12.18:53:47
單邊
正午的陽光
還算夠意思吧，
下午就不行了。不行的意思
就是不行。
態(tài)度看起來
還算溫和，細究起來，
里面又分明存有一股冷厲的酒氣。
比滾吧客氣。
如果說它愛你
能不能判定你是一廂情愿
取決于你的智商是251還是249。
大雁離場。不參與。
鴨子們還聚在
總務一處開會呢。討論來討論去
都不如一個去。
去它的。
野花是因為
沒有合法的權(quán)利還是因為
看的人無知，你順著街道的左邊走
就知道原因了。
我在右邊，
是因為此地的交通規(guī)則決定的。
如果是你自選呢？
天啊，我不會選。
就往東
跑吧，因為縣界的石碑
立在那里。老頭老頭
你跑啥？
秋風放不過你，
即便鐵路把你饒了。
天邊一架無聲噴氣機唱著
異鄉(xiāng)的歌曲。
2023.10.18.15:05:23
桑克，著有詩集《樸素的低音號》《桑克的詩》等，隨筆集《我站在奧登一邊》等，譯詩集《老負鼠的實用貓經(jīng)》等。
《南方詩歌》2023年11月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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