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戚萬華
在孟齊宏戰(zhàn)友《八月九日，鐵道兵戰(zhàn)友仍在慶“八一”》的文章插圖中，欣喜地看到了胡遂義、方祖雄、張永福、陶仁祥等老班長、老戰(zhàn)友們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人生七十古來稀”。他們大都七十多歲了，兩鬢染霜，白發(fā)盈頭，滿臉滄桑。依然精神矍鑠，身板硬朗，令人感慨。我內心深處泛起陣陣漣漪，久久不能平靜，思緒飄向五十年前花樣的年華和魂牽夢縈難以忘卻的歲月。在那漫長而又短暫的軍營生活里，平淡中充滿傳奇，艱辛中流淌著歡樂，苦澀中洋溢著激情。有著道不盡的故事，說不完的人物。胡遂義班長就是其中之一，他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九七三年，我在鐵道兵四十九團六連服役。連隊駐扎在陜西省旬陽縣薛家灣修建襄渝鐵路。那時胡遂義還是個小青年，中等個，一米七左右，但已經是老兵了。他個性鮮明，特點突出，人品端正，低調謙和，團結仁愛，率性勇敢，責任擔當，忠誠無畏。他是湖北省天門市人。天門市因境內有天門山而得名“天門”。天門市原為天門縣，后改為縣級市。天門市地處江漢平原，北抵大洪山，南依漢水，西靠荊宜，東臨武漢。盛產水稻和棉花，有棉花之鄉(xiāng)的美譽。
胡遂義的父親資格很老，是一位老革命。解放后歷任天門縣縣委書記，荊州地委書記，湖北省紀委書記，是省部級領導干部。在地方上有很高的威望，有很大的影響力。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期，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胡遂義在人武部報了名。通過目測、體檢、政審、家訪，收到了入伍通知書，如愿以償穿上綠軍裝。和一起入伍的青年乘坐火車，一路顛簸，來到新兵連。新兵連住宿簡陋，伙食單調。每人每天四毛五的標準，油水很少，吃飽喝足，果腹而已。但訓練特別艱苦，訓練強度非常大。胡遂義非但沒有情緒低落，反而充滿激情興奮。和大家一起熱火朝天龍騰虎躍地摸爬滾打在訓練場。經過苦和累的考驗，血與汗的洗禮，他從一個社會青年蛻變?yōu)橐粋€自覺的戰(zhàn)士。
新兵訓練結束，胡遂義分到六連。連隊駐扎在四川省峨邊大山腳下，波濤洶涌的大渡河畔，參與修建成昆鐵路。成昆鐵路像一條巨龍，它所盤踞的地形難以想象，山石嶙峋，斧劈的陡峭。奇峰聳立，隨云彩升騰。深澗密布不見底，溝壑縱橫迷魂陣。外國專家曾斷言，成昆鐵路沿線是“施工禁區(qū)，地獄之門?！钡F道兵不信邪，不服氣，自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期，迎難而上，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和大自然展開了英勇的搏斗。胡遂義分到六連時，連隊承擔鐵路的配套工程。在這偏僻的大山溝里，環(huán)境閉塞，白天兵看兵，夜晚看星星。胡遂義沒有困惑畏縮，沒有驕嬌二氣。在老兵的傳幫帶下，迎接各種挑戰(zhàn)，很快融入了軍營生活。吃苦耐勞，掄圓膀子使勁干，人稱“小老虎”。他和戰(zhàn)友一起，不管風吹日曬，雨雪交加。把在山上開采的石頭，用解放牌翻斗汽車運到施工點卸車。再像石匠一樣用大錘等工具對其敲打修整，然后搬運到有的路段砌筑路基、護坡及排水溝。用水泥砂漿在壘起的石頭之間進行粘結勾縫，以防山洪侵襲和暴雨沖刷，以防路基塌陷，列車運行發(fā)生事故。胡遂義和戰(zhàn)友日復一日在施工現場的勞動十分繁重。汗流浹背，腰酸背痛，臉變黑了，手上磨起了血泡，結成了繭子，身上衣服穿破了，腳上的鞋子磨出了洞。收工回到營房累得不想吃飯。晚上躺在床上，疲憊不堪，身體像散了架似的，輾轉難眠。他從不叫一句苦，喊一聲累。在鐵路路基土方工程施工時，他和戰(zhàn)友扛著鐵鎬鐵鍬乘坐解放牌翻斗汽車裝土填充路基，每天不知往返多少趟，早出晚歸，毫無怨言。
六連勝利完成了上級賦予修建成昆鐵路的任務。轉戰(zhàn)千里，肩負起修建襄渝鐵路薛家灣隧道的光榮使命。那時沒有盾構機，打隧道全靠人工作業(yè)，艱難而復雜。胡遂義被分派司職爆破工，俗稱炮工。在技術員和老兵的輔導下，經過努力學習，很快熟練掌握了這門技術。隧道施工采用的是鉆爆法。首先，他和戰(zhàn)友在又悶又熱又潮濕砂塵彌漫的隧道里，人與泥混在一起。冒著不斷掉落的碎石，手握風搶拼命干，在掌子面上鉆孔打炮眼。一干就是七、八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要鉆十幾個或二十幾個孔，每個孔要達到一點五米深。孔鉆好后，胡遂義快速地把炸藥放入孔內，還要用鐵棍搗實，再放雷管，連接導火索。每個炮眼的導火索的長度不一樣，一根比一根要長些，是為了在同一時間一起引爆，會有好的效果。胡遂義點炮，手疾眼快，動作敏捷，比別人快很多。 爆破工是一個危險的職業(yè)，要膽大心細，沉著冷靜，稍有不慎，就會有傷亡。膽小的人干不了這個活。有一次，胡遂義點完炮和戰(zhàn)友躲在安全的地方，查數著炮的響聲。炮聲停了以后，他發(fā)現少響一炮，也就是出現了一個啞炮。這時帶班的首長為了加快工程進度，硝煙未盡，要和胡遂義一起去排除啞炮。好讓大家盡快清理爆破后的碎石，裝上電瓶車，運到隧道外面去。但遭到了胡遂義的拒絕。他對首長說：”不要冒險，稍安勿躁，大家都不要動?！边^了一會兒，轟的一聲又響了一炮，令人咋舌，驚愕不已，感到后怕。炮的爆炸威力是很大的，若不聽從胡遂義的勸阻，后果不堪設想。據胡遂義分析，這一炮遲爆，可能是導火索和雷管接觸不良，或雷管質量差炸藥潮濕，今后務必多加注意。胡遂義在當爆破工工作期間，從未失手，深受大家好評。多年后，胡遂義回憶說：“對這段時間的工作，還是很滿意的。進一步鍛煉了自己的意志和堅韌，當兵一輩子不后悔，不當兵會后悔一輩子。”
11月13日，當年奮戰(zhàn)襄渝線的六連炮工胡遂義（左1）、張永福相聚碰杯
施工的鐵道兵和前線打仗的兵一樣，離死亡很近。隨時都有危險，生死未卜。有一次，在隧道施工時，突然出現了大塌方。幾位戰(zhàn)友被塌方的碎石埋在了下面。胡遂義得知消息后，扛起鐵鎬鐵鍬不顧一切，發(fā)了瘋似的沖進事發(fā)地點搶救戰(zhàn)友。不幸的是，羅銀才副班長壯烈犧牲，盧宏永戰(zhàn)友身負重傷。他悲痛欲絕，潸然淚下，難過地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由于胡遂義在施工中的突出表現，多次受到連隊的表揚和嘉獎，并榮立三等功。
他同年入伍的老鄉(xiāng)戰(zhàn)友為他的進步感到由衷的高興。在閑聊中，笑談起他上學時的逸聞趣事。在學校的課堂上，趁老師不注意，向同學扔紙團粉筆頭。被老師發(fā)現，少不了挨一頓訓。同學們午睡時，他用毛筆給同學涂個大花臉，惹得一陣喧鬧。老師也是又氣又笑。胡遂義小時候有時頑劣，是當時他處于放養(yǎng)狀態(tài)。他父母工作十分繁忙，對子女無暇顧及。荊州是重點產棉區(qū)，棉花是老百姓生產生活的重要原材料。國家對棉花的研究和種植十分重視。胡遂義的父親作為地方的領導干部，經常進京向中央領導匯報工作。日常還有一大堆事情需要處理，公務纏身，身心都撲在了事業(yè)上。
鐵道兵是鐵道工程技術兵種。是施工隊，也是戰(zhàn)斗隊。每年都抽出一定的時間按條令條例加強內務的整理。進行隊列、射擊、投彈等軍事訓練。一九七四年農歷十二月二十五日，連隊組織投擲實彈，連長現場指揮實施。胡遂義帶領戰(zhàn)士在安全地帶待命依次投彈。他全神貫注眼睛敏銳地觀察著投彈現場的情況。這時，突然發(fā)生了意外，可能是投彈的戰(zhàn)士心理緊張，手榴彈拉弦后從他手中向后甩落，掉在距連長很近的地方。連長并未察覺，還在向前方看彈著點。說時遲那時快，胡遂義大聲喊道：“連長，快臥倒?！边B長本能地迅速趴下。手榴彈隨之爆炸，濺了他一身泥土，好在有驚無險，身體無礙。老連長晚年對看望他的戰(zhàn)友深情地說：“是胡遂義救了我一命，否則，這把老骨頭早就沒了。”這是肺腑之言??！
有人說人生有兩大鐵關系，一是扛槍，二是同窗。同學情只是最純潔的年代里最純潔的友誼。扛槍戰(zhàn)友的情感要更加珍貴，那是生死相依，患難與共的過命的交情。
胡遂義對工作認真敬業(yè)，一絲不茍?？伤袝r在生活中不拘小節(jié)。節(jié)假日期間，連隊各班自己動手包餃子，自包自吃。他可能是吃米飯長大的原因吧，對這種事情耐不住心煩。對戰(zhàn)友說：“你們包餃子吧，我干不來這個事，到時候我吃煮破的餃子皮就行了?！贝蠹衣牶?，會心地笑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胡遂義經過軍營生活的歷練，為自己的人生道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他從部隊退役后，安排在工商管理局上班。新的崗位，新的工作，他努力汲取新的知識。協助領導管理和監(jiān)督市場經濟秩序，為工商企業(yè)服好務，一直干到退休。
當年朝夕相處的戰(zhàn)友退役后，各奔東西，為生計奔波，在職場打拼，相互見面的機會很少。由于工作繁忙，住址更換，通訊不便。慢慢地失聯了。但沉甸甸的戰(zhàn)友情始終裝在心里，念念不忘。胡遂義退休后。便迫不及待地找到幾位戰(zhàn)友想長途跋涉，翻山越嶺，重走曾經修建的襄渝鐵路。但因臨行前夕突發(fā)的原因未能成行，甚為遺憾。只好委托其他戰(zhàn)友代表他來到秦巴山麓瀕臨漢江的陜西省旬陽縣蒼松翠柏莊嚴肅穆的烈士陵園，懷著崇敬的心情探視六連江蘇籍副排長吉安余烈士、云南籍副班長羅銀才烈士。在烈士墓前擺上鮮花、水果、糕點、煙酒等祭品祭奠。幾位戰(zhàn)友轉達了胡遂義對烈士深情地問候。并陷入沉思，駐足良久。默默地和長眠的戰(zhàn)友說說心里話，拉拉家常，敘敘戰(zhàn)友情誼。
受胡遂義委托為六連羅銀才烈士掃墓的天門戰(zhàn)友，是2019年清明節(jié)前夕，為悼念48年前在襄渝鐵路施工中因保護戰(zhàn)友而犧牲的鐵49團8連二等功烈士何繼安、與何繼安烈士的親人一道專程從湖北到陜西旬陽烈士陵園的。
胡遂義被戰(zhàn)友們推舉擔任多屆鐵道兵天門市聯誼會副會長。他積極奔走，盡心盡力為戰(zhàn)友們提供服務和幫助。每逢“八一”建軍節(jié)，參軍紀念日等特殊的日子，組織戰(zhàn)友們相聚。無論經濟寬裕的，還是日子過的緊巴的，殊途同歸，都踴躍參加。大家相互寒暄，促膝交談，從昔日的軍營生活，到這些年的經歷，從家庭到社會，從兒女情長到地里的收成及各種營生等。話題五花八門，聊得不亦樂乎。大家一起觀賞豐富多彩的文藝節(jié)目。品嘗的飯菜從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到鮮嫩可口的清蒸魚，再到香噴噴的炒時蔬，每一道菜都回味無窮，找到了在部隊會餐時的感覺。茶余飯后，有的下棋，有的打牌。不時傳來歡快的笑聲。通過聚會促使大家繼續(xù)發(fā)揚鐵道兵的光榮傳統和優(yōu)良作風，發(fā)揮余熱，相互鼓勵，相互關心，相互攜手，并肩前行，安度晚年。
胡遂義（左3）與戰(zhàn)友
有的戰(zhàn)友身患嚴重傷病，胡遂義抽出時間慰問。有位戰(zhàn)友長年遠在外地居住，有一次，在老家的父親突然患病。他和梅守良得知后，鼎力相助。趕緊把老人送到醫(yī)院治療。在老人病床前寸步不離，悉心守護，打針服藥，吃飯喝水，照顧得無微不至。老父親激動地說：“兒子這一輩子混的值了，交往了這么貼心的戰(zhàn)友，這么好的兄弟?！焙炝x和這位戰(zhàn)友非親非故。這純粹的義舉詮釋了戰(zhàn)友之間的深情厚誼和善良孝順的傳統美德。這滿腔的真誠令人感動。
戰(zhàn)友家里有喜事，胡遂義到現場錦上添花。戰(zhàn)友家里有白事，他雪中送炭，送戰(zhàn)友最后一程。農村葬禮的禮節(jié)很多，事情的頭緒復雜。他配合農村的執(zhí)事跑前跑后，忙個不停。此時，失去親人的親屬心情十分悲痛。心理需要支撐。他就語重心長地安慰緩解他們身上的精神壓力。在這親情淡薄，精致利己，人走茶涼的環(huán)境里。鄉(xiāng)親們看到這傾心相助的戰(zhàn)友，發(fā)出了由衷的贊嘆。當過兵的人就是不一樣，都是好人啊。
時光不斷向前，生活依然繼續(xù)。雖夕陽向晚，但霞蔚藍天。胡遂義為戰(zhàn)友們操心出力，四處奔波，樂此不疲，甘之如飴，堪為老兵楷模。衷心祝福胡遂義戰(zhàn)友老當益壯，永葆青春。在人生旅途上續(xù)寫更美好的篇章。
作者戚萬華，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入伍，在鐵四十九團六連服役，一九七八年轉業(yè)，曾任原石油部管道局財務科長、審計科長、工程部副經理等。退休后業(yè)余時間愛好寫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