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想到有人會說我像上訪釘子戶,且說我太像了,簡直比釘子戶還釘子戶。讓人啼笑皆非、匪夷所思的是,我扎扎實實地享受了一次“被上訪釘子戶”待遇,切身體驗了一把被截訪、被控制、被軟硬兼施的滋味——百口難辯我是誰,只因太像上訪戶。
那年春天,山花開得熱烈而奔放,我接通知到市里某賓館開會。那賓館是市委大院里唯一一個上檔次的賓館,曲徑通幽,松香竹韻,古樸細膩,高雅清靜。
真可謂:芳草低頭羞入夢,和風送暖解風情。燈下偏生一片黑,近水樓臺好銷魂。
往日能到這里消費的不是各界政要,就是豪商大伽或巨星名伶。如果不是因為在這里開會,很多如我等級別的科局長們也只能望而卻步就又想入非非。而平民百姓者,蔬食勉強果腹,豈敢臥此高眠?
我倍感榮幸能在此參加一個盛會,被安排住3027房間。我一報到便迫不及待地拿了房卡直奔三樓。心想,福城福地福撩人,春宵一刻值千金,千萬別辜負了這好時光。
然而,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妖。正當我欣喜若狂之際,一張莫名其妙的大網(wǎng)守株待兔般向我張開。
當我走出電梯,走廊上一張嶄新的真皮沙發(fā)映入眼簾,旁邊別致的報架上鉗著一張報紙,一個熟悉的標題和“陳應時”三字讓我眼前一亮,原來是我撰寫的一篇小文又見報端了。我懷著像想抱自己剛出生孩子的喜悅拿起報紙,陶醉在醉人的墨香里。不知何時冒出個韁尸般的男人,仿佛從太平間里跑出來的孤魂野鬼,悄無聲息地站了在我身后,陰森森摳出一串恐怖:“你——干——嘛——?”
我被他嚇了一跳,再仔細打量對方,猜想他十有八九是沒人監(jiān)管的神經(jīng)病人。我便拿著報紙冷冷地回了一句:“不干什么,就看看這張報紙?!?/font>
“不干什么就請你立即離開,我是這里的工作人員!”他命令道。
“憑什么?”我真覺得碰上了神經(jīng)病人,或大白天碰上了鬼,可我偏又不信鬼,頂了回去,“你叫我走開就走開?這是賓館,不是閑人免進的倉庫重地。”看他黑著臉的樣子,我內(nèi)心好笑,又逗了他一句,“如果你是這里的工作人員,那我就是這里的上帝……”
還沒等我說完,從電梯口對面的3008號房跳出七八個漢子,如狼似虎地把我圍了個水泄不通。
隨著一聲“不把問題說清楚,你走不了啦!”我被連推帶搡地架進了那房子。
“你們要干什么?我是來住賓館的!”我懷疑碰到敲詐、搶劫或綁架。可我又一想,這伙人也太離譜了吧——劫財?我沒有;劫色?我又是男人。
來人見我大喊大叫,不由分說,拋出殺手锏:“我們是紀委的!”
“紀委的又怎么樣?我一沒犯法,二沒違紀,憑什么把我控制起來?接受調(diào)查?手續(xù)呢……你們的身份也得亮出來呀!”我連珠炮似的抗議。
“你老實點,否則不客氣!”一個穿公安制服的人站在我面前,掏出個警官證在我面前一晃,“我是市公安局的,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省委巡視組的就住在這一層?!?nbsp;
聽他一說,我更懷疑碰上了搶劫。我想,現(xiàn)在寡不敵眾,唯一想要虎口脫身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大聲呼喊,爭取外援,引起別人的注意。我盼望此時有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或撥打110報警。
“不知道。這是賓館,公共場合,哪怕這里發(fā)生了命案,也得有警戒線?。『螞r我是來開會的,會議安排我住這層,如果這層不能住,你們就叫賓館不要開這間房呀。”我憤怒地與他理論,甩給他報紙和《報到須知》,“你睜大眼睛瞧瞧,我就是上面的陳應時?!币娝麄冞€不肯放手,又掏出身份證補充道,“我是縣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陳應時……”
那公安把我的身份證扯了過去,看了一眼,說:“身份證?卵用?只能證明你叫陳應時,但不能證明你是什么副部長?!?/font>
他這一吼,還真的把我鎮(zhèn)住了。以往別人說我陳應時鐵嘴銅牙,說起話來,既有口若懸河、妙語連珠的從容瀟灑,又有五步殺人、手起刀落的精準狠辣。可這次,窩囊透頂,拿著身份證竟然說不清自己是誰。我說我是副部長、文聯(lián)主席、作協(xié)主席……還在媒體發(fā)了好多文章百度可查,但竟然沒一個人相信我。
我也犯糊涂了,仿佛穿越了星球,陳應時除了叫陳應時外,我到底是誰呢?我要怎么樣才能讓他們相信我是誰?我掏出了身上的銀行卡、社保卡、就診卡、駕駛證、行駛證……上面都有我的名字,但都于事無補。
猛然想到,市公安局局長曾是我的直接領導,他在縣里當一把手時,我也是他身邊頗受信任的筆桿子,也就是他當年培養(yǎng)我當了這個副部長。
我仿佛在絕望中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說:“那你打電話問問你們局長陳應時是誰吧,我想他一定可以告訴你……”
“你知道我們局長是誰?”他并不驚訝,仿佛應驗了他某種猜想。
“當然?!蔽伊ⅠR背書似的說了公安局長的名字,還把市五大家、六小家主要領導的名字倒豆子般全倒了出來。心想,這下你可滿意了吧?
誰知對方更不肯放過我了,說:“我看你真的是來鬧訪的,說,是不是上訪?你這種伎倆我們見得多呢,凡是上訪釘子戶講起話來都一套一套的?!?/font>
我終于明白了,他們把我當成上訪釘子戶了。原來,他們都是來截訪的。
“就是來上訪的,你們也不能這樣對待,可這樣截訪嗎?”我吁了一口氣,但就怎么也降不下火氣沖天的嗓門。
一聽“上訪”兩字,又不知從哪來了個身材魁梧、梳著倒發(fā)、面帶笑容的人。他換了一種語氣對我說:“我們可以聊聊嗎?我是省委巡視組的。有什么話跟我說,不過……如果是纏訪、鬧訪,找誰也沒用?!?/font>
“可以呀,巡視組的,證件呢?舉報信箱在哪?舉報電話多少?就到我房間去聊吧,3027,我們可錄音,也可錄像?!睉{我的感覺,這人肯定不是巡視組的領導,因為他表演得實在太笨拙了。只見他被我一串發(fā)問弄得云里霧里,好久答不上話來,一臉尷尬皮笑肉不笑溜了。
排除了被人綁架的可能,我竟然膽大起來。他們看到我此刻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舌戰(zhàn)群“儒”,越來越勇,愈發(fā)認定我是上訪釘子戶。背領導名字如數(shù)家珍,講法講行規(guī)用語比他們還熟路,不是上訪戶是誰?而且還應該不是一般的上訪戶。
他們確信撿到了一個燙手山芋。
忽然有人說,打個電話給他們縣紀委書記吧,看看他到底是誰?另一個人又說,他不是來開會的嗎?一樓有人管報到呀,叫一個人上來識別一下,不就清楚了嗎?
于是,兵分兩路,一路打電話,一路下樓梯,一定要對我驗明正身。顯然,草木皆兵的緊張,已讓他們方寸大亂。
縣紀委書記的電話被接通了,說:“叫陳應時接電話吧?!?/font>
電話就到了我手中。他問我,怎么回事?我說,沒什么事,他們把我當上訪戶控制起來了。他哈哈大笑,你把電話再給他們吧。
那人又接了電話,聽說我真是那個陳應時,還是副部長,是作協(xié)主席,是當?shù)匾粋€小有名氣的秀才。
他放下電話,說:“我真不明白,你這個樣子還能當領導、當作協(xié)主席。你是不是喝了酒呀?”
“我連水都沒喝!”到這種時候了,對方還沒半點歉意,我抑制不住滿腔的怒火。我突然想到媒體曾揭露那些“被神經(jīng)病人”被強行關進精神病院百口難辯的場景,頓時感到后背發(fā)涼,冷汗直冒,越想越怕。
正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另一路人馬也上來了,管會務報到的人跑到我跟前哭笑不得,拉著我的手轉(zhuǎn)身對他們說:“誤會誤會,天大的誤會,這是陳部長?!?/font>
我終于走出了那間讓我享受上訪戶待遇的房間,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們七八個人看到我的背影,面面相覷。
我走后,他們打了個電話給縣委書記,要對我這種不恭的干部進行教育??h委書記就責成部長代表縣委象征性地找我約談,一半是對我的教育保護,一半是對市紀委的交待。
我回到縣城,立即把這次特殊待遇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地向部長和縣委政法委書記講了,引得他們哈哈大笑:“誰叫你出門不修邊幅破破爛爛?活該!”
我沒有時間與他們調(diào)侃,因為要趕到黨??聘砂嘀v如何應對輿情,講如何做好信訪工作。我一站到講臺上便情不自禁地以這個真實的故事導入新課,竟然出現(xiàn)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引起臺下一片共鳴。一些學員課后動情地對我說,聽了我的課感同身受,這是一堂讓他們印象最深刻的課。
有一天,縣委書記要我陪同來采訪的中央媒體記者共進晚餐,他一見面就劈頭蓋臉:“陳應時,你那天去市里開會沒喝酒也講了酒話?人家紀委的都把電話打到我這來了,要對你嚴肅處理?!?/font>
“沒呢,我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說不清,真比竇娥還冤……”我無比沮喪,再無言以對。碰到這種情況,我都如此,要是真正的老百姓會是怎樣?
過了幾天,我厚著臉皮到檢察院朋友那要了幾件準備丟掉的舊制服,雖然舊了,但威擺。有次穿上它去市里開會,又碰到那個穿制服的人,據(jù)說,他是那里的保安。他完全沒了兇神惡煞的模樣,笑嘻嘻地說:“領導,又開會呀,你要是上次穿這身衣服,那肯定不會把你當成上訪戶?!?/font>
我笑笑,感覺吞了一只蒼蠅,想吐。
幾年后,好幾任市委書記和紀委書記都被抓了。我終于退休釋懷,不再糾結(jié)于當年被當成上訪釘子戶被截訪的事了。

作者簡介:陳應時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毛澤東文學院作家班第九期畢業(yè),現(xiàn)任桂東縣作家協(xié)會主席,曾出版長篇小說《官險》《色險》《商險》和文學作品選《遙遠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