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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巴別爾寫小說的秘訣,他答道:風格。風格在中國,常被視為旁門左道,那基本等同于是說,你的人生經驗已經乏善可陳,你不得不開始舞弄形式的魔盒了。說來連我自己也難以置信,寫作之前、之初,我就感到了風格的引力,后來只是不再喜歡早期偶像的風格,再后來又不喜歡中期偶像的風格,現(xiàn)在,我常對自己的風格不滿,連帶著也對中國作家的風格不滿起來。
記得我還沒開始寫作前,當我與老同學鐘揚通了兩年信,風格意識就像基因一樣,突然蘇醒了。多年后才知道,我是黃庭堅的所謂后代,他詩作奇崛的風格意識,大概也活在我的基因里。我在打撈內心的體悟時,感到去抓取它們的語言,不再是一把鏟子或機械手,語言分明是一個活物,它常能抓取到,我還沒意識到的體悟,這時語言就像一個過度熱情的向導,急吼吼走在意識的前頭,我感到自己正被它擺布著。就像我即興說話時,當喉嚨被內心的聲音撩動,我還來不及理解聲音的含義,那一刻,聲音只是吸引我的形式,可是,聲音來到口腔的剎那,理性終于追了上來。舌頭既忘不了聲音這個戀人,又要屈尊做理性的秘書,它給雙方都留下了可乘之機。理性試圖辨明聲音的含義,及時予以干預,這種功夫并不總能做到家。這樣一來,詞不達意,或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既情有可原,也常常不可避免。
如果把說話改成寫作,就能避免這種失敗,只是纏繞在舌尖上的那些猝不及防,詞不逮意,莫名其妙,言說奇跡,等等,所有這些“意外之言”,就會被清醒的理性清除,放逐。這樣就可以理解,古代圣賢們的忌諱,他們忌諱寫??鬃拥摹笆龆蛔鳌?,是強調圣人只說不寫。蘇格拉底也是只說不寫的典范。那么多“意外之言”的時刻,言說的微妙體悟,一并散失在沒有記述的歷史中。一些作家對言說的迷戀,大概也出自相同的原因。王爾德到了晚年,幾乎只說不寫,用說替代了創(chuàng)作。馬克吐溫到了晚年,一樣癡迷演講。我相信,他們都發(fā)現(xiàn)了文字的“無知”,聲音的“有知”。我講課時,同樣常遭遇類似的激發(fā)。一些瞬間頓悟的認識,語言審美的奇妙體驗,會不經意從舌尖跳出來,驚住聽眾和我自己。事后,靠聽錄音才寫成的講稿,只是去摹寫講課的歷程,完成把那些即興產生的寶物,收入文字囊中的重任。
寫,成了遺憾的藝術。寫,在收集內心聲音的征途中,常常精疲力竭。面對泉水般不斷涌出的內心聲音,如何用文字選擇和裁剪,成了形成風格的關鍵。一旦了解到風格背后的機制,就容易懂得,風格就類似數(shù)學,就像物理學家用數(shù)學“感知”世界,用數(shù)學賦予世界可理解的“形式”,作家是用風格“感知”內心的聲音,賦予聲音可信賴的“形式”。為什么沒有形成風格的人,他書寫的文字,仍可以保留個人印跡,與他人區(qū)別開來?這是因為,人人生活的環(huán)境不盡相同,環(huán)境會“訓練”人的潛意識,再說,寄居環(huán)境中的人,也會不時冒出個性化的人性反應,這些都會沉淀為人內心的聲音結構,思維結構。只是,環(huán)境中人云亦云的勢力,太強大,再加上,庸常寫作教育的結局,常常是讓人無可挽回地,更加靠近公共言說方式,與要形成的獨特個人風格,背道而馳。這時,內心從個人環(huán)境“遺傳”下來的思維結構,會誠服公共言說和庸常寫作的強大,一交手便潰不成軍,能留下一點個人印跡,已算萬幸。所以,當我與鐘揚通信兩年,當那點可憐的個人印跡,逆著公共言說和庸常寫作生長,長到令他驚喜地來信,提醒我已經有了風格,我才開始審視,風格究竟是什么,為什么會讓他驚喜?
歌德一生的寫作,涉足過幾十種風格,他曾撰文談到什么是獨特風格。他注意到,描述對象有值得模仿的客觀特性,作者不止可以通過選擇表現(xiàn)哪些特性,來體現(xiàn)自己的趣味,還可以通過“正確表現(xiàn)”特性,來“使我們贊嘆不已”。他認為,只要尊重特性的選擇趣味,能與“正確表現(xiàn)”特性的技藝結合,作者便“具有了獨特風格”。 庫切認為,布羅斯基在哈代的詩中,發(fā)現(xiàn)了“無生命的物質的聲音”,這些聲音讓哈代更像一個抄寫員,不像一個語言的自主使用者。那些聲音有中立的立場,仿佛被一個普遍的意志附體,可以投胎哈代的詩,也可以投胎他人的詩,那個意志可以超越個人,編織共同的語言之夢。我以為,布羅斯基的看法與歌德的看法,相去不遠。他們都關注如何選擇客觀特性,和“正確表現(xiàn)”特性,讓作品具有形而上的普遍性。比如,布羅斯基認為,“格律總是比歷史更耐久”。我愿意把庫切說的意志,換成一個更好理解的詞,人的心理結構,它來自人性的悖論。比如,格律就具有普遍性,它反映了人的普遍心理結構,即聲音的重復與變化如何搭配,才會得到心理認同。當詩人用格律寫詩,他沒法調用全部的主動,他會丟掉聲音的主動權,仿佛他是格律聲音的“抄寫員”,仿佛不是他選擇這些聲音的客觀特性,是這些客觀特性領著他去選擇詞語。一旦他被格律推著去選擇,他就有了“正確表現(xiàn)”聲音特性的時機。比如,平仄只是把所有字一分為二,從一半字中選一個字,與另一半字中的一個字搭配,這里面有太多選擇的自由。就算句子要遵循平仄搭配的格律要求,以迎合追求悅耳的心理結構,詩人仍有很多妄自尊大的時機,即“正確表現(xiàn)”特性的時機,這是格律教給詩人的智慧:通過丟失聲音結構的主動權,換取符合自己內心字義的選擇權。當然有時,聲音結構會把才能低的詩人,逼得走投無路,出現(xiàn)以音害意。就算我們搬家到自由詩里,仍可以窺見,對聲音結構的普遍要求,同樣延綿到了自由詩里,只是誰也無法寫下或看見,像格律那樣的聲音規(guī)則,但專業(yè)詩人都聽得出,一首自由詩是否悅耳。聲音的普遍特性,隱在自由詩中,變得不可見,卻聽得見,這是它折磨普通人的魔幻之處。類似的其他普遍特性,自由詩中還隱藏著一些。比如,沒有了格律的領路,詩意又如何創(chuàng)造?看似截然不同的舊詩詞和新詩背后,隱著嚇我們一跳的共同特性,比如都愿意首選,可以直接撬動感官的意象。意象就像前面說的聲音結構,不是某個時代的專利,它可以搬家到任何時代。
我自己的寫作,經歷過若干風格。一開始,以為找到了個人腔調,可是里面隱著太多公共腔調,寫了四五年,我注定走向了公共腔調的反面,這時又丟失了對客觀特性的尊重,令作品只是個人編造的密碼,并不試圖讓他人解碼。進入新世紀以來,我對歌德說的客觀特性,有了體悟,它就像自由詩里的聲音結構,可以說服任何人,說服任何時代,只要處理得當,你可以像古代格律詩人那樣,同樣找回自己的個性。歌德屢屢談及,受限中的自由,不少中國讀書人將之視為雞湯,殊不知歌德觸到了人性的核心:悖論。不管人既求安全又愛冒險的悖論,是來自心酸的原始生存史,還是來自社會和個人的博弈,人的這一本性,實則“規(guī)定”了人類命運、文化、奮斗的風格。比如,它“規(guī)定”著人對自由的“合度看法”——自由的可貴就在,有拒絕的自由。拒絕本是讓自己受限的行為,比如拒絕利誘、功名等,可是退后一步的生活里,自我限制的生活里,有更舒展的精神自由。格律詩人因為遵從格律,且格律化入了血脈,不再焦心對聲音結構的搭建,詩人就獲得表達內心的自由。相反,一些寫自由詩的詩人,因為無視自由詩中的客觀特性,企圖夷平一切,在廢墟上寫作,結果恰恰激發(fā)了讀者對不安全的恐慌,造成閱讀排拒。沒有安全背書的自由,或沒有自由的安全,都會成為寫作中的暫時工程,是爭得一時而不是爭得一世的“最后晚餐”。這些都來自對人性的無知,當然,不能完全歸咎于個人,是對個性解放的期待,讓他們產生幻覺,以為只要人解放了,人的共同體就會走向正途。殊不知,確立一種善,也會損害另一種善。比如,你愛子,給他過多的錢,愛之善,會損害自食其力的善。你為情義,提拔友人,重義之善,會損害公平之善。人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境,乍看是命運所為,實則是人性所為。追求個性解放,就得接受人性幽暗的解放,任何追求沒有雜質的努力,注定會失敗,因為它違逆人性,這是人跟機器的根本差別。所以,受限中的自由,指出了尊重人性悖論時,調節(jié)個性與客觀特性的正途。歌德早年為“狂飆突進”吶喊,開了個性解放的風氣,晚年他用古典藝術中的客觀特性,來約束個性,尋求限制中的解放,可謂成就了《浮士德》。兩個時期的差別,從《少年維特之煩惱》和《浮士德》,可見一斑。當代作家普遍棄《維特》,選《浮士德》,印證了歌德晚期主張的耐久。
薩義德在《論晚期風格》里,談到一些文藝家晚期的不合時宜,超越可接受的常規(guī)之物,他將之視為不和解的形式。比如他說,“巴赫的核心是不合時宜,是把過時的對位法技術同一種現(xiàn)代的理性主題結合起來”,同時他引用阿多諾的話,說巴赫“作為過時的復調音樂作曲家,拒絕順從時代的趨勢(如在莫扎特那里的愉悅或瀟灑風格),他自己塑造了一種趨勢……在主觀性本身成為根源的一致整體中,把主題釋放給客觀性?!彼_義德揭示了巴赫技巧的真正核心:矛盾。巴赫以這矛盾中的客觀性,超越了他身處時代的巴洛克趨勢。我愿意添上薩義德沒有提及的晚年歌德,作為這類晚期風格的例證。歌德一樣沒有持續(xù)順從浪漫主義的主觀夸飾,他晚年難以置信地退向古典,借用古典藝術的客觀特性,來制衡浪漫的主觀性,以落伍的方式來擺脫“當代趨勢”,去創(chuàng)造自己的趨勢,達到阿多諾所說的“最內在的真理”……
我自己的寫作,也經歷了類似的轉變,九十年代中期前,達到了主觀性的峰頂,以奇崛為要。之后,我對平淡事物的關注,令我朝主觀狂想,注入了題材的現(xiàn)實性,描述的客觀性,它們彼此的交相融匯,令作品遠離了當代的一些時髦趨勢。比如,我寫的一些物道詩或物體詩,乍一讀來,讓人以為是落伍的詠物詩,實則詠物只是形式,借用物體的客觀特性,來制衡意象中的主觀狂想,容下物道主義揭示的幽暗,與古時詠物詩借魂的人道,不是一碼事。我曾撰文說過,新詩正處在它的六朝期或初唐期,“當代趨勢”里,有太多擺弄過度的主觀,自我,少有人在乎事物的客觀特性。當代詩里有太多的酒氣,揭示出這是一個詩的酒神時代,沒有得到多少日神的眷顧。我以為,來自日神的克制,或酒神的囂張,不只是圓滿技巧的呼求,不只是希臘悲劇的流傳機制,也是人性深處半主觀半客觀的悖論需求,是人調節(jié)自己與環(huán)境關系的古今秘訣。甚至可以說,是一扇通向真知灼見的門扉。人只有在恰當維護自己的時刻——既不是過度維護,那樣就成了一味的自我辯護,也不是放棄維護,那樣就成了徹底屈服——想象的事物才不會操之過急,才會既任性、囂張,又看著客觀特性的眼色行事。我愿摘洛爾加的兩節(jié)詩,來昭示這“最內在的真理”。
一聲吶喊的橢圓,
回蕩在
山間。
化作一道黑色的虹
從橄欖林
映照藍色的夜晚。
——摘自洛爾加《吶喊》(趙振江譯)
“吶喊的橢圓”和“黑色的虹”,分別是對“吶喊”和“虹”的肆意想象,是主觀性的囂張表演,可是“橢圓”又尊重了山間(山谷)的常見形狀,“黑色”尊重了夜晚或夜云的顏色,甚至“一道黑色的虹”還尊重了夜云的形狀……這“最內在的真理”,大概說明了洛爾加的詩,為何不靠任何詩學支撐,就能貫穿時代和國界。畢竟人性會決定,什么詩學長久不了,永遠走不出某時代的咫尺之內。
2021年9月8日寫于南京江寧

作者簡介:黃梵,詩人、小說家。已出版《第十一誡》《浮色》《南京哀歌》《月亮已失眠》《等待青春消失》《女校先生》《中國走徒》《一寸師》《用繩子彈奏》《意象的帝國:詩的寫作課》《人性的博物館:七堂小說寫作課》等。詩歌在海峽兩岸廣受關注,被聯(lián)合報副刊主編稱為近年在臺灣最有讀者緣的大陸詩人。長篇小說處女作《第十一誡》在新浪讀書原創(chuàng)連載時,點擊率超過300萬,被網絡推重為文革后最值得青年關注的兩部小說之一,已成為書寫知識分子的當代經典?!兑庀蟮牡蹏犯σ怀霭妫词艿阶x者追捧,該書填補了現(xiàn)代詩創(chuàng)意寫作理論的空白。獲紫金山文學獎等十余種文學獎,作品被譯成英語等十余種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