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筆至此,眼淚不知不覺又下來了。唉,我是一個失去媽媽的人啊。我媽生前的點點滴滴,似乎又十分鮮活地呈現(xiàn)在我眼前,好想念媽媽?。?/span>
前年我爸去世,一年零四個月過去,沒想到我媽也跟著去世了。這一年零四個月,因為新冠疫情,我就沒有回老家,也想著我媽的身體狀況還可以,又有我弟弟和弟媳打招呼,應該沒問題。結果,我八月十二號的火車,十三號趕到醫(yī)院,我媽已經(jīng)毫無意識了。其實,早在半年前,我媽的意識就已經(jīng)顯得糊涂了:不怎么說話,吃東西得靠人喂,而且得吃流食。醫(yī)生告訴我們:“拉回家里去吧,在醫(yī)院搶救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看到我媽從重癥監(jiān)護室拉出來,我走上去俯在她老人家的耳邊大著聲音連喊幾聲“媽媽,媽媽”,可她毫無反應,早已經(jīng)聽不見我的聲音了,我不由得心里大慟,放聲大哭。
目睹我媽白發(fā)蒼蒼、瘦骨嶙峋,只剩著一口氣吊著,我心里的悲痛實在無法形容。
當晚十一點五十,我媽一口氣吊著,就是不落。直到我侄兒從北京趕回來,進門匆匆走到她老人家跟前,喊她一聲:“奶奶,我來看您了。”當我侄兒轉身去客廳倒水時,兩三秒的功夫,我媽就自然地停止了呼吸。這不由得使我更加悲傷,因為我媽生前,我沒有和她老人家說上一句話,有過一點點交流。可是,我今生已經(jīng)無法彌補了。我只有請求親愛的媽媽原諒!
想得最多的,就是我媽右手的大拇指,從我記事起,就看見我媽右手的大拇指,比別人的少了一截,只剩下一個圓乎乎的指頭和半截指甲蓋。我媽說,這是她年輕時候在外婆家,晚上在昏黃的豆油燈下鍘豬草時,一不小心鍘掉的,當時抓一把香灰裹在上面,竟然奇跡般地好了。
她告訴我,那時外公很兇,家里人都得干活,不干活就挨罵,甚至挨打。
十三歲,我媽到我父親家做童養(yǎng)媳,三年后才和我爸結婚。從我媽來到朱家的那一天開始,就不停地勞作,手頭總是不停地做著事,直到我爸去世后,她老人家手腳不聽使喚,才真正停止了勞作。她在朱家的老屋場半山灣,每天一黑早就起來,鍘豬草、喂豬、做好全家的飯菜,一天到晚沒有休息的時候。
來到城市,到我爸當時的單位寧鄉(xiāng)服裝廠做勤雜工。她老人家想學習縫紉技術,我爸還嘲笑她:“你學得會縫紉技術?”可我媽不服輸,沒日沒夜跟人學習,最終總算把縫紉技術學會了,從此在寧鄉(xiāng)服裝廠站穩(wěn)了腳跟。
退休后的那幾年,我爸和我媽的身體好著呢,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哪一天會去世。
我媽退休的那年,還在我家老屋的后邊,挨著廁所的一個土坡邊,挖出來幾個平米的地方,用木板隔成一個豬圈,養(yǎng)了一頭流沙河五花豬。每天一早,我媽提著一個大菜籃,到住處周圍的水塘邊和溝坎邊,尋找水葫蘆作豬草,找滿一菜籃子,拿回家鍘碎,攪拌一點麥糠、碎米煮熟,用大桶子提著喂豬。這樣喂了近一年,大肥豬養(yǎng)得有兩百多斤。快過年時宰殺了,左鄰右舍都來購買。用傳統(tǒng)手法喂養(yǎng)出來的豬,這樣的豬肉口感好得不得了。我對我媽說:“多留一點自己吃。”可我媽只留了二、三十斤,其余的都賣給了鄰居。按照實際的養(yǎng)殖成本,這樣的豬肉賣一百多元不為過。可我媽三瓜不值兩棗就將豬肉賣得干干凈凈。她喜歡那些鄰居。
猶記得我媽七十五歲時,種了一點絲瓜,為了讓絲瓜秧牽絆得更高、更多,她老人家搭著梯子,在無人陪伴和看管的情況下,登高爬梯牽絆絲瓜秧,結果從梯子上摔下來了,把胳膊肘和骨頭摔傷了。我聽了這個消息,萬分難過,也很不安,打電話回去跟我媽說:“您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少女,登高爬梯干什么呢?咱們家也不缺那幾根絲瓜啊。您這摔了,不是自己難受嗎?”有一句話我沒有說出口:“媽媽呀,您這不是給我們找麻煩嗎?”但,這句話我始終沒有說出口,我怕傷著我媽。
她老人家八十歲以后,還經(jīng)常走過一段很危險的陡坡,到屋后的一塊菜地里種菜,甚至大冷的天還一個人悄悄去。有時提溜著一個小尿桶,顫顫巍巍到屋后邊給那些寶貝蘿卜、白菜、茄子和辣子澆肥。
我媽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一輩子都在辛勤勞作,沒有一天停止過。想到這里,心里就一陣哽咽,覺得對不起我媽。直到八十一、二歲,她感覺身體狀況已經(jīng)不行了,才徹底停止了種菜。
小時候因為在黑暗的地方聽大孩子講鬼故事,膽子被嚇壞了,夜晚不敢睡覺,跟著我媽上晚班,在服裝廠南門的電線車間,一直跟到晚上十一點多,下班后我和我媽穿過日新巷,走過大街嶺那條無名小巷,回到大西門坳上我家里。我媽為了給我收嚇治膽小,帶著我坐車到斗笠山下,走很長一段路到一個農(nóng)民家,帶回來一些末藥,將新鮮豬肝蒸熟,把黃面兒的末藥撒在熟豬肝上,擱一點點鹽,就這么吃。結果,吃了好幾次,也沒見著好。晚上睡覺,我得讓我媽陪著,睡到半夜醒來,我總是輕聲喊一聲:“媽媽,媽媽。”直到我媽答應,我才繼續(xù)睡。
住在大西門坳上時,有一回為了讓我們哥仨吃點肉,我媽十二點起床,穿著棉大衣到公社醫(yī)院對面的城關肉食站一門市排隊買肉,第二天早晨七點多,我媽笑瞇瞇地提溜著一塊錢肉回來,告訴我們哥仨:“我十二點多一點到那里排隊,前面竟然有兩個人等在那里了。”這就是我媽啊。
我第一次參加工作去鄉(xiāng)下,我媽對我爸說:“平伢子膽子這么小,到鄉(xiāng)下去,怎么睡覺呢?”我在鄉(xiāng)下給媽媽寫信,告訴她我住的房子周圍有人,我的房子夾在中間,我媽才稍稍放下心來。
我上大學回來休寒暑假,以及我第二次參加工作從天津回來休探親假,都要我媽陪著。常常是我睡在床上,我媽睡在竹鋪子上,每當半夜醒來,我兩眼一睜開,面對著黑暗,就會輕聲喊一聲:“媽媽,媽媽。”直到我媽答應。如果我媽不答應,我會一直喊下去。
那年我回天津,要到長沙趕火車,早晨五點多天還黑著,我和我爸就起來了。我爸幫我穿上雨衣,他一手撐著傘,一手幫我抬著一個大旅行袋,從堆子塘的坡上送我到汽車站坐私人班車。那時天上下著瓢潑大雨,周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和我爸深一腳淺一腳從高處往坡底下走,到了下邊的馬路上,我一側頭,正看見我媽倚著我家堂屋的大門,燈光映照著她老人家的剪影,她正探頭往我和我爸這個方向張望,黑漆漆的夜色中,她其實什么也看不見。那時,我心里好難受,兩行熱淚無聲地從我臉頰上流下來,混合著雨水肆意地流。
我媽倚門而望的這個剪影,從此刻骨銘心地鐫入了我的人生。
每年回老家,我媽總要做好很多臘肉、熏魚、紅辣椒、蘿卜插菜等等,回天津時一定要我多帶點。八十多歲了,住在新外灘,她老人家還坐電梯到頂樓,又走過一截樓梯到樓頂上曬臘肉和蘿卜菜,直到實在干不動了,才真正停止。后來她想在自己家陽臺上做臘肉,結果不小心把陽臺點著了,火苗瞬間躥起老高,把她老人家的臉燒糊了一大塊。那一次,她老人家做這些臘肉,都是想讓我多帶點。我親愛的媽媽啊,就是這樣時刻想著自己的兒子,卻從來不想自己。
媽去世的那晚,我搬了一把竹鋪子,放在我媽的旁邊,我要陪著我媽走完最后的人生之路。我在心里告誡自己:“媽媽生前,擔心我膽小睡不好覺,陪伴過我無數(shù)個晚上,今晚我要好好陪陪我媽!”那天晚上十一點五十二分,我媽在我的懷抱里,慢慢停止了呼吸。停止呼吸,只有短短的兩三秒啊,我最親愛的媽媽,就這樣沒了!我大喊著:“媽媽,媽媽,媽媽!”
可我媽再也聽不見了!
我媽火化的那天,因為是所謂的“貴賓燒”,我媽的頭骨并沒有完全燒干凈,從火化爐里拉出來,我媽的頭骨竟然還冒著熱氣,這讓我心里萬分悲痛,望著我媽的遺骨,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一邊默默流淚,一邊慢慢撿拾,當我撿拾起我媽腿骨部分她老人家八十五歲做手術時留下的一根鋼骨,我心里那個悲痛啊,不知道對誰訴說。
我媽一生善良、一生仁厚、一生勤勞,從她少女時稍微懂事起,就在我外公的要求下,每天不停地勞作,到她來到我父親家,每日更是勞作不止。她老人家這一生,從來沒有停止過手中的勞動。
這美好的品德,勤奮的精神,無聲地遺傳在我的身上,流在我的血脈里,化在我的基因里。
經(jīng)常會想起唐代詩人孟郊的那首《游子吟》:“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無論我們給媽媽多少孝順,從本質(zhì)上講,都無法報答媽媽對兒女的摯愛。
一個人,無論多大的歲數(shù),也無論媽媽多大的歲數(shù)去世,留給兒女的,只有永遠的悲傷。啊,我的媽媽沒了,心里好痛,心里好痛啊!親愛的媽媽,您知道嗎?我是多么想念您!
媽媽,如果您能聽見,就在天堂里答應我一聲!

作者簡介:朱大平,湖南寧鄉(xiāng)人,畢業(yè)于中央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中國博物館學會會員,天津北方演藝集團專家委員會委員,天津音樂學院戲劇影視系外聘教授,國家一級編劇,天津市文博學會會員,天津市戲劇家協(xié)會會員,天津市舞臺藝術評論員。歷任天津戲劇博物館研究館員,天津人民藝術劇院藝術室副主任、藝委會副主任。編寫過大型歷史劇和現(xiàn)代劇《燕丹子》《絕不寬恕》《子曰》《地球是圓的》等,撰寫過多篇歷史考據(jù)文章,八十多篇戲劇理論和評論文章,一百多篇地域文化、市井人物散文;編寫了天津人藝多位著名表演藝術家傳記,參與編寫《中外古典名著欣賞辭典》等,發(fā)表過戲曲論文多篇,電影評論文章60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