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 梁崴 畫
大河流淌
大河流淌，一去千里
我在岸上恍惚站了一生
時光奔涌，歲月漂移
流淌的大河只剩下波浪和泥沙
我替曾經的人站在岸上
我替一條大河無邊無際的流淌
大河流淌，天地寂寥
仿佛大河從不流淌
荒野的召喚
耳朵聽不到的，交給內心
內心聽不到的，交給夢境
但荒野的召喚讓我靈魂出竅
也許是幻覺，我太渺小了
面對群山，不比一陣風
在風聲面前，不如一棵草
躺平，不足與石頭為伍
轉身而去，也不配與浮云同行
我沒有蒼天的耳膜和大地的心跳
也沒有塵世無邊的悵然
只能像野獸一樣愛上荒野
烏蘭布和之夜
（兼致荒野八仙）
這一夜，我必須
以枯樹的名義感謝荒野
讓一個魯莽的夜晚
變得平靜和圓滿
帳篷里，兩行熱淚止不住悲傷
三杯烈酒卻足以慰藉滄桑
這一夜，除了做個野人
抱緊骯臟的毛皮
我的眼眶早已干涸
內心仍駐扎著暴風驟雨
這一夜，踉蹌星空下
一棵青草就能將我絆倒
但幽暗的大地無法阻止夢游
如果我迷路，烏蘭布和
這一夜，這一生
注定欠你一場宿醉
烏蘭哈達火山
在烏蘭哈達，我不能久留
不能忍受歡呼的人群
驚擾沉睡的火山
讓它們的傷口再次崩裂
日落之前我必須離開
白雁湖在召喚回家的牛羊
我不能在岸邊久留
弄臟它已然渾濁的波浪
它日益枯竭的眼淚
再見草原，再見火山
我必須趕在日落之前離開
帶著滿身風塵與滄桑
但不再眷戀和回頭
色爾騰山之秋
露水打濕了色爾騰山
青草枯黃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來了，帶著空曠和蒼涼
晚霞在山頂迎接落日
色爾騰山太寂靜了，可以聽到
大地的心跳和歲月的回音
打擾了，色爾騰山
我不是你身上的露水與青草
還缺少一根野獸的尾巴
一個人獨自漫步山谷
感覺就像一個魂兒在走
尋找馬鬃山巖畫
人類的盡頭仍存有人跡
一截殘留的遺址，一個完好的豁口
形同歲月輪回之門
由命運的手關閉或打開
我被荒野召喚而來
秋天的馬鬃山恍如隔世
翻遍山野，未找到傳說的巖畫
歲月太隱秘，時光布滿懸念
我無緣觸碰的石頭
古人也許有幸撫摸過
每一面巖壁都能照見生死
和萬物斑駁的前生后世
白雪山谷
所有進山的通道都已封死
但大地仍為我們保留了一條縫隙
自由之路是白色的
群山之門母親一樣洞開
積雪覆蓋的峽谷
何其相似的一幕
我們從塵世的溝壑
闖入群山的縫隙
積雪替峽谷穿上防護服
寒風為大地采樣
在積雪覆蓋的山谷
我們像一群病毒志愿者
一群免疫的幽靈
到處尋找枯枝
在積雪覆蓋的山谷
燃起一堆篝火
溫暖懸崖，照亮荒野
荒野的疫苗
在自然面前
我們都是病毒造成的人
如果身體必須感染
而靈魂渴望免疫
請到荒野里來
只有在荒野里
才能真正與病毒和諧共生
風雨，閃電，雷暴
都不能治愈人性的頑癥
在荒野里，所有缺陷都將暴露
在荒野里，謙卑是永恒的
只有在荒野里
我們的身體和靈魂
才能高度合體
只要再點燃篝火
世界就會充滿生機
篝火，這荒野的疫苗
荒原上寂寥的半日花
我和荒野有不解之緣
與你不過陌路相逢
我撫摸你
只是出于本能
一種卑微的感應
如果帶刺
就扎我一下
我很懷念有毒的牙齒
天空臉色陰沉
群山不介意
你撅起的黃色嘴唇
讓烏云迷亂
矜持的半日花
我其實挺壞
也許還不如禽獸
癡情的半日花
我會愛你
但不會愛上你
荒原上你綻放半日
人世間我飄零一生
廣子（1970.5），獨立詩人，荒野詩派成員。生于塞外，祖籍山西?，F(xiàn)居鄉(xiāng)村。
《南方詩歌》2023年11月目錄
“90度詩點”：馮晏&張媛媛｜觀測與被觀測的詩——讀馮晏近作
“他山詩石”：溫經天 譯｜鹿是光芒之間游走的幽靈——外國詩歌精選10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