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就是平凡之人的人生本身?!?/div>
她驚訝地說:“太不可理解了,我們大多數(shù)美國人可倒是都挺愿意做平凡人,過平凡的日子,走完平凡的一生的。你們中國人真的認為平凡不好到應(yīng)該與可怕的東西歸在一起么?”
我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我告訴她,國情不同,故所謂平凡之人的生活質(zhì)量和社會地位,不能同日而語。我說你是出身于幾代的中產(chǎn)階級的人,所以你所指的平凡的人,當然是中產(chǎn)階級人士。中產(chǎn)階級在你們那兒是多數(shù)。平民反而是少數(shù)。美國這架國家機器,一向特別在乎你們中產(chǎn)階級,亦即你所言的平凡的人們的感覺。我說你們的平凡的生活,是有房有車的生活。而一個人只要有了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過上那樣的生活并不特別難。居然不能,倒是不怎么平凡的現(xiàn)象了。而在我們中國,那是不平凡的人生的象征。對平凡的如此不同的態(tài)度,是兩國的平均生活水平所決定了的。正如中國的知識化了的青年做夢卻想到美國去,自己和別人以為將會追求到不平凡的人生,而實際上,即使躋身于美國的中產(chǎn)階級了,也只不過是追求到了一種美國的平凡之人的人生罷了……
當時聯(lián)想到了本文開篇那名學子的話,不禁替平凡著、普通著的中國人,心生出種種的悲涼。想那學子,必也出身于寒門;其父其母,必也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不然,斷不至于對平凡那么的慌恐。
也聯(lián)想到了我十幾年前伴兩位老作家出訪法國,通過翻譯與馬賽市名五十余歲的清潔工的交談。
我問他算是法國的哪一種人?
他說,他自然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我問他羨慕那些資產(chǎn)階級么?
他奇怪地反問為什么?
是啊,他的奇怪一點兒也不奇怪。他有一幢帶花園的漂亮的二層小房子;他有兩輛車,一輛是環(huán)境部門配給他的小卡車,一輛是他自己的小臥車;他的工作性質(zhì)在別人眼里并不低下,每天給城市各處的鮮花澆水和換下電線桿上那些枯萎的花來而已;他受到應(yīng)有的尊敬,人們叫他“馬賽的美容師”。
所以,他才既平凡著,又滿足著。甚而,簡直還可以說活得不無幸福感。
我也聯(lián)想到了德國某市那位每周定時為市民掃煙囪的市長。不知德國究竟有幾位市長兼干那一種活計。反正不止一位是肯定的了。因為有另一位同樣干那一種活計的市長到過中國,還訪問過我。因為他除了給市民掃煙囪,還是作家。他會幾句中國話,向我聳著肩誠實地說——市長的薪水并不高,所以需要為家庭多掙一筆錢。那么說時,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馬賽的一名清潔工,你能說他是一個不平凡的人么?德國的一位市長,你能說他極其普通么?然而在這兩種人之間,平凡與不平凡的差異縮小了,模糊了。因而在所謂社會地位上,接近著實質(zhì)性的平等了。因而平凡在他們那兒不怎么會成為一個困擾人心的問題。
當社會還無法滿足普遍的平凡的人們的基本擁有愿望時,文化的最清醒的那一部分思想,應(yīng)時時刻刻提醒著社會來關(guān)注此點。而不是反過來用所謂不平凡的人們的種種生活方式刺激前者。尤其是,當普遍的平凡的人們的人生能動性,在社會轉(zhuǎn)型期受到慣力的嚴重甩擲,失去重心而處于茫然狀態(tài)時,文化的最清醒的那一部分思想,不可錯誤地認為他們已經(jīng)不再是地位處于社會第一位置的人們了。
無論過去,現(xiàn)在,還是將來,平凡而普通的人們,永遠是一個國家的絕大多數(shù)人。任何一個國家存在的意義,都首先是以他們的存在為存在的先決條件的。
一半以上不平凡的人皆出自于平凡的人之間。
這一點對于任何一個國家都是同樣的。
因而平凡的人們的心理狀態(tài),在一定程度上幾乎成為不平凡的人們的心理基因。
倘文化暗示平凡的人們其實是失敗的人們,這的確能使某些平凡的人們通過各種方式變成較為“不平凡”的人;而從廣大的心理健康的、樂觀的、豁達的、平凡的人們的階層中,也能自然而然地產(chǎn)生較為“不平凡”的人們。后一種“不平凡”的人們,綜合素質(zhì)將比前一種“不平凡”的人們方方面面都優(yōu)良許多。因為他們之所以“不平凡”起來,并非由于害怕平凡。所以他們“不平凡”起來以后,也仍會覺得自己們其實很平凡。
而一個連不平凡的人們都覺得自己們其實很平凡的人們組成的國家,它的前途才真的是無量的。反之,若一個國家里有太多這樣的人——只不過將在別國極平凡的人生的狀態(tài),當成在本國證明自己是成功者的樣板,那么這個國家是患著虛熱癥的。好比一個人臉色紅彤彤的,不一定是健康;也可能是肝火,也可能是結(jié)核暈。
我們的文化,近年以各種方式向我們介紹了太多太多的所謂“不平凡”的人士們了,而且,最終往往的,對他們的“不平凡”的評價總是會落在他們的資產(chǎn)和身價上。這是一種窮怕了的國家經(jīng)歷的文化方面的后遺癥。以至于某些呼風喚雨于一時的“不平凡”的人,轉(zhuǎn)眼就變成了些行徑茍且的,欺世盜名的,甚至罪狀重疊的人。
一個許許多多人恐慌于平凡的社會,必層出如上的“不平凡”之人。
而文化如果不去關(guān)注和強調(diào)平凡者們第一位置的社會地位,盡管他們看去很弱,似乎已不值得文化分心費神——那么,這樣的文化,也就只有忙不迭地不遺余力地去為“不平凡”起來的人們大唱贊歌了,并且在“較高級”的利益方面與他們聯(lián)系在一起。于是眼睜睜不見他們之中某些人“不平凡”之可疑。
這乃是中國包括傳媒在內(nèi)的文化界、思想界,包括某些精英們在內(nèi)的界想界的一種勢利眼病……
來源:《梁曉聲散文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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