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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電影”：?？耍c自由關(guān)聯(lián)的具體工作（二章）精華熱點

2023-11-20 21:34:56 10941閱讀

曲光輝畫

——紀念電影《肖申克的救贖》公映廿八周年

服刑廿八之久，恍惚間還是昨天。

十八年前的舊文《逃避體制化的可能性——紀念電影<肖申克的救贖>公映十周年》讀起來仍舊冒著呼呼熱氣。繼續(xù)——繼續(xù)對抗——想起來路易斯·格麗克說過的。一個朋友堅持把格麗克稱之為格利克是基于對性別的深刻認識。我為什么還稱之為格麗克？是因為我在對抗另外一種認識，猶如安迪·杜佛蘭對抗著自由的反面。自由的諸多反面如此豐富絕對不是獨裁或者殘暴幾個詞就能概括的，監(jiān)獄長與獄警隊長以及某些服刑人士的頭頂均可戴上一頂鑲嵌著不同詞語的帽子——造成不自由的各種元素之中肯定包含著服從與幫忙。

是幫忙而不是幫兇——我變善良了。

住在監(jiān)獄之中就是服刑。隱喻落實也就不必藏著掖著?；秀遍g想起集中營想起蒙元時期的夜生活也就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體制化和愛之罪仍舊存在，只不過還想談點兒別的，比如與自由關(guān)聯(lián)的具體工作——你在這里為自由做過什么努力嗎？鑿墻壁之洞或者傳播關(guān)于自由的信息——是的你絕對能夠想起來圭多曾經(jīng)替歐洲自由電臺編織的希望之火，猶如富有人性尊嚴的方塊詩句僅僅流傳于朋友圈中。安迪是社會改造者，從圖書館建設(shè)開始。It takes a strong man to save himself, and a great man to save another——強者自救，圣人渡人。我度不了別人，能不能自救恍惚間也不能確認。它們至少構(gòu)成自我改造的近期目標和遠期目標，自救救人。也許救人就是自救。而我并不鑿洞——也許鑿壁偷光可以算入其中。普羅米修斯盜火。也許說高了，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暗夜之中微弱之火就是燈塔。Some birds are not meant to be caged. Their feathers are just too bright——有些鳥兒注定是關(guān)不住的，它們的每一片羽毛都閃耀著自由的光輝。制造類似的羽毛：在屋頂喝啤酒是，在監(jiān)獄辦公室播放《費加羅的婚禮》是，與瑞德的傾心交談是。而且因為瑞德之名，我不得不看到對一種文化的改造。

是我牽強附會。但是我不得不如此。

出不去就制造希望。這從來就不是淺薄的，就如一味認同黑暗與絕望同樣是淺薄的一樣。在狐貍河在肖申克確實可以這樣說，猶如我在樓下咖啡館里多次說過的，但是在獄警們中間我只是微笑。我突然意識到這些類似獄警的人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就是獄警。但是我知道。而且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黑暗與絕望的存在。遺忘或者自我麻醉都是壞的。所以我傾向于瑞德所說只是善意提醒。Hope is a dangerous thing. Hope can drive a man insane——希望是一個危險的事物，它能讓人變得無比瘋狂。所以只是控制情緒的技術(shù)問題。把它細化為一百零八種方法如何？老謀深算。至少保證我的顯示屏在“他們”面前絕對不顯示?！八麄儭边@個詞已經(jīng)具有特殊的含義，至少在我的詩中可以與YOU-KNOW-WHO相提并論。為此暗喜屬于自我表揚性質(zhì)——我做對了。所以我提出的概念是“自由感”。它與隱藏于靈魂深處的“自由”非常不同，它是肉體不自由之年代和靈魂遭受暴力攻擊之年代的一種身體感覺，比如喝咖啡或者寫詩獲得的某種瞬間感覺就可以稱之為一種自由感。Fear can hold you prisoner. Hope can set you free——恐懼讓你淪為囚犯，希望讓你重獲自由。希望重獲的其實只是自由感。希望并不能保證自由的徹底獲得，它僅僅是條件之一，它僅僅是推動。

在絕望中推動，在絕望中嗅蜜。Show me。

真正的黑暗可能僅僅是這個——Every man has his breaking point——人總會有脆弱的一刻。這個時刻容易挺不下去。老布挺不下去是因為他的朋友都在肖申克。所以我的問題也可能是這個。我怎么在沒有朋友的情況下活下去?，F(xiàn)在可以和老伴兒相互取暖。萬一只剩一個人呢？在重看《肖申克的救贖》的時候，我和老伴兒嚴肅地談起這個問題。獨立生活的強化訓(xùn)練——主要是內(nèi)在的。外在技術(shù)反而容易。在獄警們中間活下去。我們內(nèi)心建設(shè)的潛臺詞是活久見。只有活得久才能看到塌房以及雷峰塔的倒塌。死了不僅看不到而且正合他們的心意。還有一個略微具有犬儒色彩的自我安慰：暴風(fēng)驟雨之際不如在房檐下等雨過天晴。自然力量是否存在？肯定存在。因為針對一個人的牢騷是普遍的。去年我尚不能確認。最近幾個月完全可以確認——甚至某些獄警公開表示過——他們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人心如此，鐵何以堪。

服刑期間總歸要做點兒什么打發(fā)時間。Prison time is a slow time. A man will do most anything to keep his mind occupied——監(jiān)獄里的時光是無比漫長的，一個人總要找點事做，不能讓心里空蕩蕩的。寫詩看書看電影打游戲喝咖啡下國象扯淡罵娘都是事兒。還有鑿洞或者鑿壁偷光。鑿洞就是潤。狐貍河暴動是什么？小打小鬧的波瀾？也許吧。起義這個詞不能輕易用。十年過去了，廿八年也會過去的。安迪來肖申克的時候，瑞德已經(jīng)服刑二十年。安迪服刑十九年然后潤了。瑞德在第二年獲得假釋的機會。假釋相當(dāng)于什么？休年假？并不恰當(dāng)，但是類似。只是我沒有墨西哥的Zihuatanejo，最終還是要回到肖申克去。即便如此，假釋也有意義。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當(dāng)然回到肖申克會更加痛苦。這可能就是瑞德善意提醒的事實基礎(chǔ)。沒有嘗過自由的服刑人士與嘗過自由的服刑人士誰會度日如年？

顯然是后者。對自由欲罷不能。

至少我們享受過——自我安慰?！短颖荏w制化的可能性——紀念電影<肖申克的救贖>公映十周年》寫出來至少可以公開發(fā)表可以被其他報刊轉(zhuǎn)載，《與自由關(guān)聯(lián)的具體工作——紀念電影<肖申克的救贖>公映廿八周年》還有公開發(fā)表的機會嗎？如同我的某些詩讓諸多編輯朋友無能為力——我完全理解因為我自己也是編輯。但是我寫這篇文章的行為本身并非象征，但是它確實屬于與自由關(guān)聯(lián)的具體工作之一。停，讓我先喝一口老伴兒剛剛手沖的花魁咖啡。在假釋期間甚至在服刑期間會有如此待遇是安迪瑞德不曾有過的。當(dāng)然不可能為此沾沾自喜。但是我會在某一個小地方或者細節(jié)之處感受一點兒喜劇性的開心。比如中文常說的老頭兒英文怎么說？old man——老伴兒說。我說這是老男人。老頭兒居然是old head——呵呵。扮演瑞德的Freeman說The sun shines on my shoulders like a free man——每次看到這個都會呵呵。所以除了寫詩翻譯罵娘還有開心。不管開心一秒鐘還是一個禮拜。我do most anything，正如在看電影的時候這種感覺的海浪強烈地拍打著我。必須寫。

必須及時行樂。

除了那些脆弱的時刻，那些黑暗的時刻，還有其他時刻。只要在脆弱絕望黑暗的時刻挺住其他就好辦了。我早已如此——He made the worst of it, because he knew that it would be good to have an optimistic expectation as long as he was prepared for the worst——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因為他知道只要已經(jīng)為最壞的結(jié)果提前做好了準備，那么抱著樂觀的期望就沒問題。如果真的存在辯證法，希望絕望的辯證法大約如是。我只是不知道下一次紀念電影《肖申克的救贖》公映是什么時候。最好是雨過天晴的時候。如果不是，就如瑞德接受假釋聽證的時候說的——改過自新是什么意思？我還會用安迪模仿瑞德的一句話——都是我的律師的錯。在肖申克沒有一個人是有罪的。我也沒有。

2023.11.18

逃避體制化的可能性

——紀念電影《肖申克的救贖》公映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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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罪，贖罪也就理所當(dāng)然。此罪當(dāng)指原罪。電影《肖申克的救贖》從片名到內(nèi)容顯然有此意味。但原罪卻非本片關(guān)注的核心，僅僅作為一個借助性概念，以闡釋類似困境——司法之罪與惡人之罪雙重管轄的肖申克監(jiān)獄。

安迪沒有殺害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情人。從世俗層面判斷，他無罪。然而安迪在回憶妻子的二十年里，逐漸認識到自己有罪，此罪是因缺乏表達而疏于關(guān)心妻子。安迪認為這個罪是應(yīng)該贖的。此罪為愛之罪，贖期二十年。但顯然愛之罪也非本片關(guān)注的焦點。

無辜的安迪與墮落的肖申克監(jiān)獄之間的復(fù)雜關(guān)系，似乎更能轉(zhuǎn)移觀眾的視線。

肖申克監(jiān)獄一進入觀眾視野就毫不掩飾其黑暗本質(zhì)。安迪入獄第一夜，某無名新囚即因獄警海利的暴力行為而喪命。這也直接證明監(jiān)獄長諾頓對囚徒所宣布的令人發(fā)指的褻瀆性箴言：把你們的靈魂交給上帝，把你們的小命留給我！

安迪發(fā)達的頭腦以及由此產(chǎn)生的忍耐力在這種困境之下得以顯示。而正是頭腦使他以后的命運具有一種傳奇色彩。雖然這與真實性具有較大差距，但卻代表每一個觀眾的強烈意愿。其實，觀眾也愿意暫時遺忘安迪料理監(jiān)獄長及其同事金融業(yè)務(wù)的非法性，甚至把這當(dāng)作安迪個人魅力與卓越才能的體現(xiàn)。

“三姐妹”是以性暴力為主的囚徒幫派，首先對安迪構(gòu)成一種困境。其解救者竟然是更為殘暴的監(jiān)獄長幫派，理由極其簡單，他們需要安迪為其逃稅。初次理財成功為獄友贏得喝啤酒的機會，這是才能的體現(xiàn)，但更重要的是，它換來一種自由感。這種自由感的自然性比自由主義課程更具感染力。安迪日后的朋友瑞德正是此時此刻觀察到了安迪臉上奇怪的笑容。

每個人對自由的理解其實并不相同。年老的囚犯老布（布魯克斯）對自由的理解限制于肖申克大墻之內(nèi)，他在大墻之外的生活處境不能僅以不適應(yīng)解釋，而輕率判斷老布未曾社會化或社會化程度較低則更為荒誕——從其獄中地位以及處理人際關(guān)系的柔韌性完全可以得出相反的結(jié)論。比對之下，瑞德的闡釋更為合理和精確：老布已體制化。這個概念讓人毛骨悚然。瑞德繼而詳細闡釋：體制化就是，開始痛恨它，然后習(xí)慣它，最后離不開它。這是全片臺詞的核心。

按照瑞德所受教育程度，他不大可能提出體制化問題。但在電影之中偏偏是他說出這個概念，并準確地做出闡釋。既然走到這種地步，我們也就沒有必要死守分析框架，不如改為肆無忌憚的誤讀。飾演瑞德的演員叫摩根·弗里曼，因出演電影《為黛西小姐開車》而成名，在深色皮膚的演員之中具有極高地位。弗里曼的英文拼寫是FREEMAN，譯成中文即為“自由人”。電影正是通過自由人之口，使體制化的本質(zhì)得以顯示，或者說，自由正是體制化的對立面。當(dāng)然，我們非常清楚，演員姓氏與主旨之間只是一種巧合。我們將之與電影本身進行聯(lián)系，也是牽強附會。但此時此刻，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人類歷史進程之中，神秘主義一直占有一席之地，或許并非因其實存，而僅是出于一種精神的迫切需要，就仿佛肖申克監(jiān)獄播映的黑白電影、安迪琢磨石子的小嗜好。

從瑞德的角度（其實也正是觀眾的角度）來看，安迪具有神秘性。他的所作所為令人好奇。比如為擴建監(jiān)獄圖書館每周給政府機構(gòu)寫信，六年從不間斷——在這里，中國觀眾可以順便了解美國監(jiān)獄制度，比如索要麗塔·海華絲的電影海報——在這里，中國觀眾可以順便了解當(dāng)年美國文化時尚，以及通過海報的更換，了解時尚的變遷。正是因為這種神秘性，下面發(fā)生的情況才令人驚駭——熄燈時分坐在床上的安迪，翌日在監(jiān)獄長驚慌的面孔之下消失，仿佛空氣。瑞德以及我們開始默默回顧安迪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似乎皆具深意。散步是為巧妙地扔掉挖洞時產(chǎn)生的土塊和石子；告訴瑞德去樹下取物不是白日夢，而是一種囑托。甚至他對監(jiān)獄長的賬簿也大做手腳。一切看起來像是預(yù)謀。如果真是如此，安迪的智慧必定極為恐懼而驚人，其預(yù)見性惟卡桑德拉可擬。當(dāng)然是預(yù)謀，但安迪冤案知情人湯米之死才是預(yù)謀的開始。而最初挖洞，雖具逃脫愿望，但主要還是營造希望和消磨時光。在逃脫的實施過程中，更需要機會與急智。事實上，機會的出現(xiàn)從來無法預(yù)想。比如安迪如何確定偷梁換柱那日一定下雨。不偷梁換柱，就無法獲取金融資料，無法報復(fù)監(jiān)獄長，令其人財兩空；不下雨，而且必是雷雨，就無法借助雷聲掩護砸開排污管道。偷梁換柱與下雷雨，二者缺一不可。當(dāng)然，這是電影傳奇，不是歷史新聞。但是安迪的驚人機會與驚人智慧卻意外削弱了他人獲得自由的可能性，從而使他的自由成為特例。

如果我們也在肖申克監(jiān)獄，我們會是誰？每人可以挑選一個角色。老布，可憐的體制化老人，當(dāng)他獲得人身自由的時候，卻因自身體制化而不能享受自由，最后懸梁自盡。與所有角色比較，老布的角色其實最深刻，最值得反復(fù)思索。安迪，睿智的化身，首先使自己獲得比較特殊的獄中地位，其后又以智慧加良機成功越獄。這個角色，其實只是代表一種希望，而無任何效仿性，可以說他就是老布養(yǎng)的那只烏鴉小杰，僅僅是一個自由飛翔的幻影。正因安迪的存在，才使老布的體制化顯得如此嚴峻。安迪獲得自由的意義絕對不是縮短服刑期限，而是成功逃脫體制化的可能性。按照正常邏輯，即使安迪不越獄，最后也能假釋，因為殘暴的獄政具有偶然性。因此，安迪逃離的真正理由就是為了避免成為老布。曾經(jīng)犯罪而今改過的瑞德假釋之后，即成第二個老布，沒人下命令，連尿都撒不出。他也體制化了。當(dāng)他望著櫥窗里的槍械之時，他想的也是通過犯錯重返監(jiān)獄。對體制化的瑞德來說，監(jiān)獄已經(jīng)是他的生活，已經(jīng)是他的一生。“監(jiān)獄也是一種日常生活”——這種看似樸素實則愚昧的認識一旦產(chǎn)生，居于災(zāi)難之中也就悠然自得。這是最恐怖的認識。幸運的是，作為希望化身的安迪拯救了他。拯救他的不僅是安迪的錢，不僅是安迪的友誼，更主要的是安迪所代表的精神自由。什么是精神自由？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沒有這個自由，人身自由就僅僅是一種虛假的自由。

整部電影最令人激動之處，是安迪將自己反鎖在監(jiān)獄長辦公室內(nèi)，通過監(jiān)獄的廣播系統(tǒng)播放《費加羅的婚禮》。美妙而激越的女高音在監(jiān)獄上空回旋，逼仄的囚室，荒涼的空地，四處翻涌著激動而沉醉的心靈。安迪露出滿足而奇怪的笑容——這是本片第二次出現(xiàn)的笑容，意味深長。老布與安迪不同的命運正是表達了這樣的觀念：真正的自由不僅是身體的自由，更是心靈的自由。這就是《肖申克的救贖》針對體制化而散發(fā)出的芳香思想。

2005.3.18.

?？?/span>，著有詩集《樸素的低音號》《桑克的詩》等，隨筆集《我站在奧登一邊》等，譯詩集《老負鼠的實用貓經(jīng)》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