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學的高度是對社會、對人生認知的高度,要把閱讀和寫作放在時代的大背景下進行,精益求精,用心書寫,特別是對有一定創(chuàng)作實力和創(chuàng)作成績的作家而言:保持,是一種偉大的定力。多閱讀、多寫作,用筆記錄生活,用文學延長生命。
閱讀與寫作從語言開始
生活中的閱讀和寫作與專業(yè)寫作不同,后者更多的是納入詩學、寫作學范疇。盡管有所不同,但專業(yè)寫作與我們生活中的閱讀和寫作也是緊密相連的。因為從日常生活中去滲入閱讀和寫作,看起來平易淺進,實際上從某些方面講,它更有可能抓住文學的本質(zhì)。
當下,一方面隨著工作、生活等壓力的不斷增加,人們閱讀的時間越來越少;另一方面,數(shù)字時代,閱讀的方式越來越多樣,比如人人都有一部手機,大量的時間花費在電子設(shè)備閱讀上。有時我們不以為然,因為數(shù)字閱讀也是一種閱讀,然而如果去掉數(shù)字閱讀,我們每年花費在紙質(zhì)書閱讀上的時間又有多少呢?其實數(shù)字閱讀背后體現(xiàn)出的是把完整閱讀切割,將傳統(tǒng)的閱讀習慣破壞,這種破壞是有代價的,任何事物在進步的同時也帶了一定負面問題。數(shù)字閱讀便捷、快速、方便,但數(shù)字閱讀對人的專注力、記憶力、感悟能力,甚至身體都造成了一定傷害。查閱消息、快速瀏覽等是可以的,但從根本上來講,它是替代不了傳統(tǒng)閱讀的。
閱讀的方式與閱讀內(nèi)容是緊密結(jié)合的。閃爍的、冷漠的熒屏很難包含、容納、沉淀那么深刻的思想,它需要你安靜、沉默、甚至是孤寂,極其個人化的面對一個文本,這個過程是一個整體,是無法分解的。我想不能把一個深刻的、經(jīng)過人們長期的感悟,杰出的創(chuàng)造,靈感的爆發(fā),那一刻的全部的匯聚和凝結(jié)轉(zhuǎn)化為閃爍的電子符號來呈現(xiàn)。不過,這并不是說要摒棄數(shù)字閱讀,而是要好好地利用它們,要把它的負面的東西減到最少。杰出的讀書人,他不該是拒絕數(shù)字閱讀,而是如何善于利用、轉(zhuǎn)化,讓它納入我們整個閱讀生活當中,成為不可或缺的、巧妙的一環(huán)。
對于日常生活中的閱讀和寫作,有時候更能夠本質(zhì)地去呈現(xiàn)、體現(xiàn)閱讀主體的人文素質(zhì)。當什么時候,我們能從車站候車大廳、機場候機廳等自然場所里看到我們的朋友,可以積極地去閱讀一些還過得去的讀物,那么我們的閱讀就大有希望。所以,我們需要嚴肅、理性地去對待當下數(shù)字化閱讀時代。
寫作要從詩歌、短文開始
寫作還是要從寫詩開始。因為寫詩可以鍛煉一位寫作者的文字、表達以及意境。有時候,詩的一句話可能是寫作者需要用多少散文語言,才能清楚表達的,所以“詩”也是最接近音樂的一種文字表達方式。當然,有時詩也相對晦澀,有些話感覺沒說透,但它的優(yōu)點也在這里。有一些東西不能說的太透,說透了就單薄了,要留有余地,留有空間,這樣你的思想周旋的空間就變大了。因此寫作者一開始要先練意境,練文字,練凝練的表達,最好從寫詩開始。
開始寫作的時候,我也是先寫詩歌,后來寫短篇,寫散文,再后來開始寫長篇。寫作的關(guān)鍵不是數(shù)量而是質(zhì)量。直到現(xiàn)在,一有機會我依然會向書本學習,向別人學習。如果有新作,我會打印好多份先給朋友們看,聽取他們的意見,這使我受益匪淺?,F(xiàn)在這樣做,過去這樣做,將來我還會這樣做。若一個人一開始就去寫長篇巨著,這樣的作家一般都有問題,那么他講的也只是一個大致的故事,他也不是一位文學品質(zhì)很高的作家。但是,如果他是從寫詩開始,用大量的散文、短篇,一點一點地把文字練習起來,我想這樣大致才是合適的。
寫作要從詩歌、短篇開始,語言同樣如此。寫作一定要盯住語言,而語言藝術(shù)則要從簡約語言開始。語言無法簡約,其他一概無法繼續(xù),而從這個方面再返回閱讀,那么真正會閱讀的人,他讀的不是情節(jié),不是其他的東西,他首先盯住的正是語言,好的文學作品包括他的學術(shù)著作,一切的優(yōu)點均在語言。最高的閱讀是語言的閱讀,讀懂了語言,就會進入到一個作家專有的個人語言旋律中。在他的語言里,你可以領(lǐng)略他的思想、深深體會他的情節(jié),甚至感受他設(shè)置的矛盾,他的思想蘊含以及他的人文魅力,而這也就是為什么一些高品質(zhì)的讀者不愿意讀通俗作品。
通俗的作品,拋卻思想、人物,單純從情節(jié)來講,太稀薄了,它們只是簡單的情節(jié)的組合,如同白開水一樣。真正意義上的雅文學,即是真正意義上的語言藝術(shù),它是在很小的一個篇幅里,有無數(shù)個細節(jié)的調(diào)度,使它們一點點走到稍微大一點的情節(jié)里,是極其細膩、曲折和飽滿的。一般真正意義上的經(jīng)典雅文學著作,讀者會在一頁紙中尋找到五六個刺激點,然而相對的,那些通俗文學作品則情節(jié)稀薄,只需快速瀏覽,并不過癮。
所以,學會閱讀,首先要從語言開始;學會寫作,也要從語言開始。文學的高度是對社會、對人生認知的高度,要把閱讀和寫作放在時代的大背景下進行,精益求精,用心書寫。特別是對有一定創(chuàng)作實力和創(chuàng)作成績的作家而言:保持,是一種偉大的定力。多閱讀、多寫作,用筆記錄生活,用文學延長生命。
張煒口述:一個人不停地往下寫
我有大量的精力放在寫散文上,我個人最喜歡寫詩,但寫得不好。我的長篇小說影響超過短篇和中篇,長篇我寫了21部,回頭看,比我想象得好;短篇寫了130多部,但出個短篇集只能選出十來個稍滿意的;中篇寫了20多部,個人認為稍微滿意的也就三五個,回頭看就是這么殘酷。這就帶來一個問題,什么樣的文體最難?對我來說,寫長篇容易一點,短篇很難寫,寫詩最難。所以,我對寫詩的人要高看一眼。
散文很自由,完全敞開自己,任何事情沒有比敞開自己來得有意思、來得高興,我散文的寫作量比我整個虛構(gòu)作品的量還要大。我所說的散文概念,是大散文的概念,不一定是我們印象中楊朔寫的那類藝術(shù)散文,我說的散文邊界要開闊一些,比如《出師表》是千古名篇,就不是藝術(shù)散文。我認為散文要放得開,要以不同的形式來書寫自己。
我還寫過報告文學,寫過兩個話劇劇本,沒有出版,沒有發(fā)表,也沒演過。我覺得一個寫作者不能專門寫小說,不寫其他,而是什么都要寫一點兒。作家表達自己,需要找到一個很好的題材和體裁,題材可以四處挪換,體裁怎么不可以?我試著寫戲劇或許不成功,但對自己的文字是很重要的訓練和嘗試。像我寫的詩有可能是失敗的,但我一開始寫作是寫詩。1975年,我十幾歲時《詩刊》要發(fā)我的組詩,后來說形勢變化太快,不能發(fā)了。如果能成為一個寫出自己的詩人,應該算是完成了我的一個心愿?,F(xiàn)在我每年都寫詩,我覺得把熱情、能力都交給詩了。
一個人不停地往下寫,短篇、中篇、長篇,個人感覺好像有臺階似的,不斷實現(xiàn)自己心中的某個追求或夢想,寫了四十多年,還有沒有夢寐以求的東西要寫?如實說,我覺得有大量的東西沒有實現(xiàn),心里面有那么多東西要想寫出來,一想起來會激動,但是,一是沒有時間,一點兒時間沒有是假的,但這些時間和心情還不足以去干那個大活,去摘下心里面最重要的果實,只好放下。二是體力,到了55歲就有這個感受,有那個心,沒那個力。心里邊好多讓人激動的詩、長篇、散文,但是沒那個體力了。
海明威五十多歲時說過一句話:當作家特別尷尬,活到五十多歲才鬧明白寫作那點兒訣竅,上帝卻把我們的身體搞壞了,知道怎么做是好的,但是沒這個力氣了。我的體會和他一樣。我寫到2010年左右,有一天覺得有點兒成熟了,但也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氣一天比一天小,力氣和時間不足以讓你完成心目中最完美、最誘惑的果實。時間和精力都不夠,這是作家的痛苦。擺在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把時間空下來,再一條是好好保養(yǎng)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