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 詞 花 語 （下篇）
余 元 （美國）
· 花與霜雪
岑參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北風(fēng)卷地白草折, 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 千樹萬樹梨花開。
北地八月仲秋即已飛雪, 詩人來自南方, 至為驚喜。 江南春風(fēng)來時, 一夜可催出千樹萬樹梨花, 與北地北風(fēng)驟至, 雪壓冬林之景象神似。 寥寥數(shù)語, 將北國酷寒妙手回春、壯麗而浪漫景象躍然而出。
張謂 《早梅》
一樹寒梅白玉條, 回臨村路傍溪橋。
不知近水花先發(fā), 疑是經(jīng)冬雪未銷。
岑參詩以花擬雪, 此詩則以雪擬花。溪旁早梅如白玉條開放, 詩人疑為經(jīng)冬壓枝殘雪, 而不知花因近水而先發(fā)也。寒梅形色如雪, 詩人常有錯覺而形諸詩詞, 妙趣橫生。
鄭板橋 《雪梅》
一片一片又一片，二片三片四五片，
六片七片八九片，飛入梅花都不見。
有謂乾隆帝冬日游園, 數(shù)雪花飛舞, 吟首三句后, 無以為繼。紀(jì)曉嵐正隨侍, 乃作尾句, 白雪入白花, 不可得見。君臣皆喜。
杜牧 《山行》
遠(yuǎn)上寒山石徑斜 ，白云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于二月花。
杜牧中年前曾經(jīng)歷十年一覺揚(yáng)州夢, 性情開朗, 深秋蕭索中能意識大自然蓬勃生態(tài)。夕陽晚照, 楓葉較春花紅艷, 更耐風(fēng)霜, 表露詩人晚年內(nèi)在之堅毅。 我童年居湖南岳簏山, 離家咫尺有亭建于清乾隆, 以滿谷紅葉, 由此詩得名為“愛晚亭”, 為我國名亭之一。惜我童年記憶中無紅葉風(fēng)釆，但湘山春多桃花, 全家徜徉花林, 至今不忘。
· 花與地藏
金喬覺 《送童子下山》
空門寂寞汝思家，禮別云房下九華。
愛向竹欄騎竹馬，懶于金地聚金沙。
添瓶澗底休招月，烹茗甌中罷弄花。
好去不須頻下淚，老僧相伴有煙霞。
作者據(jù)稱為地藏菩薩化身, 原為韓國王子, 浮海修行于九華山。其侍小沙彌嫌山居寂寞而欲歸家。菩薩相送, 作此詩以贈。末二句囑童子”好好下山, 無需下淚, 因老僧有煙霧與彩霞為伴”, 足見菩薩仁慈。我對第五, 六句不甚解。星云和尚解譯“就像拿瓶子到澗底盛水，不要以為瓶里映現(xiàn)的月亮很可愛，那是虛幻不實在的；也不要以為那花瓶里插的花非常美麗，那也只是一時的，眨眼就凋謝零落 。” 烹茗甌字面為煮茶之具, 星云則將其定義為花瓶, 以此不解, 愿聞諸君高見。
· 花與人生
杜甫 《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里尋常見? 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fēng)景, 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
詩人感嘆懷念玄宗早期之開元盛世, 其時李龜年為著名歌者, 詩人亦年少才華, 同出入于王公之門。多年顛沛, 又經(jīng)安史之亂, 唐王朝及杜李皆歷盡滄桑。相較于盛世, 如今王朝衰頹, 白發(fā)歌者, 窮困詩人, 人生不如意, 以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黯然而收。
杜甫 《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 但見群鷗日日來。
花徑不曾緣客掃, 蓬門今始為君開。
詩人此時居成都草堂, 清幽僻靜, 難有訪客。一時客至, 詩人歡愉, 首次打掃花徑, 敞開前門迎賓, 顯示待人之率真純樸。中國前總理溫家寶多次曾引用末二句歡迎友邦人士訪華。此二句亦予后人甚多想像空間, 以之祝賀新婚, 甚至作青樓門聯(lián), 可謂雅俗共賞, 當(dāng)非詩人所料。
崔護(hù) 《題都城南莊》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
偶遇美女,桃花陪襯, 光彩照人。次年重尋, 桃花仍在, 而人已杳。此詩表達(dá)在偶然中遇美好事物,其后刻意追求,反不可得。此類體驗, 人生常有, 詩抒此情, 令人悵惘。
晏幾道 《臨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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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恨卻來時, 落花人獨立, 微雨燕雙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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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 《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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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此二詞皆懷友之作。無知之燕, 卻能雙飛。有情之人, 反而獨立, 此情何堪? 花開花落, 燕去燕來, 大自然有其循環(huán), 而年華不再, 摯友一去不回, 傷感乃生。
李清照 《醉花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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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籬把酒黃昏后, 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 簾卷西風(fēng), 人比黃花瘦。
重陽節(jié)詞人賞菊, 采用“馨香盈懷袖, 路遠(yuǎn)莫致之” 句意, 喻思遠(yuǎn)夫?；胤亢笙嗨疾粩?span lang="EN-US">, 更覺消魂, 此時西風(fēng)吹簾, 見菊枝瘦細(xì), 猶能挺風(fēng)傲霜, 人則悲秋傷別, 愁思千縷, 實不如菊, 人比黃花瘦。我閾詩詞含蓄, 讀者見仁見智, 隨己意釋析。
杜秋娘 《金縷衣》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須惜少年時。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詩人為歌伎。此詩用于歌舞, 以此有勸君二詞, 亦有堪折直須折, 無花空折枝之奇語。其后入宮歌舞, 為憲宗所寵, 封為秋妃, 后輔佐憲宗治國, 為一代紅顏傳奇。我國詩詞多用于歌舞, 惜音譜皆流失。
· 花與煙霧
李白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lián)P州。
孤帆遠(yuǎn)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詩人時年二十八歲, 煙花三月, 送友乘船往煙花之地, 心中必有無限憧憬與響往。以此心逐江水, 直至孤帆遠(yuǎn)影碧空盡。此詩與稽康 “目送歸鴻, 手揮五弦” 之意境異曲同工。
白居易 《花非花》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
白詩一般皆意境明顯。此詩為一特例, 空泛迷離, 難以確解。詩人年少得志, 婚姻卻非美滿, 難免處處留情。此詩取喻于花與霧, 春夢與朝云, 良夜苦短, 一別長絕, 應(yīng)為追憶懷念一紅粉知己而作。古時無電燈照明, 油燈昏暗。我國戲曲皆需粉墨登場, 以補(bǔ)照明之不足。紅粉宵來曉去, 詩人霧里觀花, 乃有非花非霧之句！
· 花與余公
余元 《種花難》
名花可傾國, 帶笑舉家觀。動土三時整, 勤澆二桶干。藍(lán)田種玉歡, 綠地務(wù)農(nóng)難。莖萎枝黃落, 今宵葉夢寒。
友劉君三十年前贈名花, 囑我培植。斯時我與寶瑜居濱海公寓, 門旁草地, 可以種花。長子昭平一歲, 以此詩中有藍(lán)田種玉之詞。我平生唯一農(nóng)務(wù), 以郵寄劉君此詩而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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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余元，美籍華人，居洛杉磯。愛好旅游，音樂，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