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地——城郊鄉(xiāng)之憶丨
鳥聲把大片寂靜分配給北門城郊
除掉它偶爾切碎的那一縷
只剩下中學(xué)那幾排黑色的瓦房
山坡上茅屋
就快要消失在一團(tuán)團(tuán)金黃色里面
我站在一片這樣的寂靜里
每隔一會兒,鳥聲就為我更換一片
花香在聚集。安靜,濃郁,熱烈
我被徹底包圍
一切準(zhǔn)備就緒。我猜想
風(fēng)已從五里地外博望山那池青萍出發(fā)
(春天到了,想起了兒時的家園興文中學(xué),想起了圍墻四周山坡上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地。。。)
蜻蜓——北天堂之憶丨
說到那個夏天
請允許我在足夠的詞匯上倒立
我需要一雙閃亮的翅膀
拖著五彩色環(huán),無聲地滑過池塘
記憶注定干涸當(dāng)它滑落到一條虛線的尾部
最后意識:在一根竹竿尖上
那夏有一個赤腳的野丫頭
她朝著曠野呼喊但聽不到回應(yīng)
那夏有戶人家的孩子淹死在北天堂
北天堂,多美的名字!一片楠竹林,一條危險的小溪
印象中脆薄的翅膀被粘住后來的事記不起了
再后來變成了人類中一員
長大,戀愛,結(jié)婚,變老,一生不再飛翔
202009
化筍——博望山之憶丨
二月竹林間冷霧彌漫
選擇一只筍進(jìn)入
將成長鏡頭快速回放
凌晨破土
未睜眼就頂翻一只甲蟲
早上背著書包
與一株蘭草舉案齊眉
現(xiàn)在步入青春
在籬笆的上方遇到了梅花
看到她挑著泉水
在一座墳塋前停下,輕撫碑石上名字
幾點經(jīng)年的露水
落在冰涼的額頭上
201803
竹筍——北天堂之憶丨
我為什么喜歡那只筍
她越獄,剌破天空的時候
我沒說什么,甚至沒感到詫異
但是她現(xiàn)在站在那里
含笑看著我
晨光中綠色衣裙,綴著蜀繡
翡翠葉,鉆石閃爍
是的,也許只是些露珠,但她還有一個
叫風(fēng)的丫環(huán)
為她不斷整拂裙袂
一些氣息,從未聞過的味道,使我如癡如醉
她手指冰涼
在我的額上點了一下。我猛然醒悟:
小姐,愚生這廂有禮了。。。
201905
城郊鄉(xiāng)晨霧寫意丨
那些云涌動
從山頂淌下來,填滿溝壑
又沉默著
從洼地沖上山峰
一些茅屋頂露了出來
金色、黑色、橙色,和其它顏色
各種形狀
漸漸在低薄、撕裂的白中顯現(xiàn)
高處不知名的鳥開始鳴叫
和雞聲激烈交互
一個婆婆在看不見的地方
大聲咒罵她的豬
2018 秋
茅屋印象——磨盤田之憶丨
不復(fù)存在,那棟草房
金色頭發(fā)垂于明亮額際
定期而至。褐色蜜蜂飛過花地
投入光影,失去蹤跡
它們用翅膀把一口深井擦得锃亮
吟唱,施以全新咒語
那幽深凝固成無法解除的鏡面
依舊清澈,但已不可汲用
所有人在另一面活著
歡快的鄉(xiāng)音封存深處,寂靜無聲
一些水滴在夜間從井里躍出
在被晨光遇見的瞬間
從銀色百合的眼瞼上跳下,匆匆離去
對這團(tuán)溫暖金黃
來不及投下眷戀的一瞥
201902
矢車菊——蓮花橋之憶丨
你把淺笑,獨贈矢車菊
我與石板橋齊名
在半山腰回頭,往下看蓮花橋
其實是看自己
矮小,灰暗,卑微,匍匐,無語
矢車菊,用一生守護(hù)石板橋
當(dāng)蒲公英浩蕩出嫁,白鷺飛向水田
我揮舞蜿蜒的小路
而山鷹捕獲了第三只鼴鼠
急匆匆趕回巢穴
矢車菊,不為所動。天色向晚
你纖細(xì)的身影,竹背兜
多年前,石板橋上
盈盈秋波,楚楚動人,偷偷一瞥
青石階,碎花衣,粗布鞋
交錯而過。。。
矢車菊,陪著心愛的石板橋
沉入故鄉(xiāng)的夜色里
小雪——黃角坪之憶丨
正午鄉(xiāng)間充滿寂靜
遠(yuǎn)遠(yuǎn)地,我看見了金黃的房屋
那團(tuán)黃色邊緣的一角
被一叢刺竹調(diào)成了奇妙的黛褐
飲煙垂下一縷,沖淡著它
小雪趴在花間,一朵大白菊
除了我沒人認(rèn)得出來
踏上青石橋,它發(fā)現(xiàn)了我
歡呼著,浪花般從豆苗地奔過來
比它的主人還多出幾分熱情
晨霧——磨盤田之憶丨
那些云涌動
從山頂流淌下來,填滿溝壑
又沉默著從田壩沖上山峰
一些茅屋頂露了出來
一些黑色,和其它顏色,以及各種形狀
漸漸在低薄、撕裂的白中顯現(xiàn)
高處不知名的鳥開始鳴叫
和地面雞聲激烈交互
一個婆婆在看不見的刺竹林深處
大聲咒罵她的豬
2018 秋
缺口——富安村小之憶丨
春天不夠完整。河岸上
村小的泥墻又倒塌了一些
槐枝奮力探入
但顯然來得太遲
一只黃鼠
帶著它的孩子筆直竄向原野
冰雪撤退,留下了了巨大空洞
河水又變得生機(jī)勃勃
但仍然堅定地離去
一些老人在黃昏中目送它們
然后佝僂著問號在斷垣間行走
晨時,醞釀已久的濃霧從我的雙眼漫出
幾個孩子出現(xiàn)在寂靜深處
象心跳一樣蹦了出來,漸漸走近
歡聲,緊掐住脖子的
那塊鮮艷色彩
開始填補(bǔ)春天的缺口
一只清瘦的白鷺
站在竹技上
像年前去世的老先生
伸長脖子
無聲,悲憫,懷疑地看著一切
201803
房屋——蘇麻田之憶丨
我夢見竹梯斜搭在土墻
我夢見夯土:厚重的長方形土坯
嗨……喲……。我夢見號子
陽光下閃亮的古銅色
杉木和毛竹拐過山凹匯聚過來
他們用力抬起。土坯,梁和檁
茅草一層層蓋上去
大眼睛,田梗上水牛哞地叫了一聲
來呀進(jìn)入夢中,和我
和一只高唱的黃鶯一起回到那里:
那些光著膀子的人,在一個快樂的秋天
他們喊著號子,為一個寡婦
壘一個溫暖的黃金屋
冬日鄉(xiāng)村敘事一組丨
一、梅花丨
我將再次
經(jīng)過你屋后的苦竹林
在雪地上
留下痕跡。當(dāng)你從南方
夏天的集市
回來。雪落向額頭
你啜泣,呼喊,揮舞和奔跑
一切似將隱去
院子里一顆花白的頭
梅花開得正好
二、桉樹丨
先于母親,阿黃迎面撲來
擁抱。當(dāng)終于平靜
你忽然想起一棵桉樹,一個
早早輟學(xué)的同學(xué)
去年,阿黃送了你兩里路
而他在樹下賣西瓜
默默地看你登車,離去
你透過夏天車窗明亮的玻璃
發(fā)現(xiàn)那棵樹
默默地向故鄉(xiāng)方向移動
三、縣城丨
去縣城看望老師
風(fēng)雪中再次遇見了老同學(xué)
他已改蹬三輪
你打了個招呼,語調(diào)輕松
而他卻有些尷尬
你們冒著雪聊了會他始終吞吞吐吐
硬是把一句溫暖的囫圇話
切成了不粘邊凌亂的幾瓣。他說的是
那天你走后他很后悔
沒有送一個瓜,給你路上解渴
四、塊壘丨
有什么法子呢
美好事物一旦錯過
就會被另一些毫不相干者踞為己有
分食。我想我還是
結(jié)束一地西瓜皮的口語吧
回到深奧意象
當(dāng)你告別老師走向暮色中校園
將胸中一塊石頭
狠狠拽出來,雪團(tuán)般扔向操場上
挺立的旗桿
你的目標(biāo)是一只烏鴉
但它在石頭抵達(dá)前就早已被擊中
于一九九一年某個冬日
那時你才十歲
從縣政府旁邊鐘樓的尖頂上
鐺的一聲,莊嚴(yán)地
一頭栽進(jìn)了西伯利亞的雪地
五、關(guān)于我的說明丨
我是一個不確定的存在
阿黃,某同學(xué),老師,甚至一個
亡靈。我也可能
是一個覬覦你青春、活力、美色的
不良少年。而今在城里
鄉(xiāng)下,誘惑和危險比比皆是
更何況你胸前
兩團(tuán)無法忽視的隆起。但我還是
更愿做一名持刀護(hù)衛(wèi)
那是暗中的,你渾然不知
當(dāng)天色向晚
你回家,經(jīng)過村外田地邊新墳
驚奇地
發(fā)現(xiàn)自己一點也不害怕
六、再次說明丨
我稍微篡改一點
一個逝去的詩人說到
每當(dāng)想起你,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我的情形有些不同
從腳趾開始,你越過我海脊般的腿
高原般有力的胸膛
在我的護(hù)佑里顛簸一千多公里
終于站上我荒涼的額頭
老屋幸存,梅花開了,雪正在落下來
你仰起臉歡叫
用手心和臉龐接著雪花。而我
就躺在雪的下面
你看不到我,感覺不到我的存在
心中有一絲莫名悵惘
卻依然深深地愛著這正在衰敗的故鄉(xiāng)
如同曾經(jīng)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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