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元錢，當(dāng)下買不到一杯奶茶，一只蘋果，一個車厘子。在許多人的口中微不足道，在很多孩子眼中遠沒有一只漢堡的魅力。可每當(dāng)我看到那張工農(nóng)兵大團結(jié)的鈔票，總是心潮起伏，情思綿綿……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一個春天。在山東青州銀行一棟簡陋的公寓樓里，我在教兩歲的女兒看圖識字，妻在默默地為我收拾行裝。兩小時后我將告別她們，返回那座遠在千里之外的小島上。
盼了整整一年的休假，就因為昨天一封“集訓(xùn)，速歸”的電報結(jié)束了?；丶也艅倽M兩周，有點認生的女兒才開始黏我，還沒來得及陪她們到附近的公園去轉(zhuǎn)轉(zhuǎn)，還沒有好好盡一點丈夫的義務(wù)和爸爸的職責(zé)，就這樣走了？心中對她們的負債感讓我滿滿地愧疚。
我和妻相識于七六年底?；蛟S是冥冥中的緣分，也許是她對軍人的理解，我們一次簡短的會面竟然被月老的紅繩牢牢地縛在了一起。經(jīng)過四年多的鴻雁傳書，八0年初我用一輛半新的自行車，終于載得新人歸。蜜月剛過了一半，一封電報把我追回到黃海深處的那個小島上，老兵退伍，連長不能缺位，這份量我掂得出。接下來新兵訓(xùn)練，理論學(xué)習(xí)，射擊演練……繁雜的軍務(wù)讓我早已忘記了自己初為人夫的身份。直到妻來信告訴我懷孕的喜訊時，才恍然記起我不僅是丈夫還要當(dāng)爸爸了。雖然喜事連連來得有點猛，令我不知所措，但心里卻還是充滿了幸福和期待。
生活中多少新娘花前月下，與新郎深情相擁，多少孕婦驕傲地挺腹散步，身邊總是轉(zhuǎn)著那個殷勤的他。可我的妻對這些只有羨慕卻不敢奢望。因為她的那個他，另有一個大家，為了那個大家他顧不了這個小家。她鉚定了一個最樸素的理兒：愛上了他就連同他的事業(yè)一起愛！甘心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扛起工作和生活中所有的困難，無怨無悔地為奉獻而奉獻。時光如梭，轉(zhuǎn)眼到了臨產(chǎn)期，我想請假回去照料她幾天，但正值歲末，連隊考核，演習(xí)，新到老退...正忙得不可開交。為難之際，她就像我肚里的蟲，來信說：當(dāng)下正忙，你是一連之長，怎么因小失大？再說你回來也幫不了多大的忙，還是安心干好你的工作吧。就這樣她在多病的岳母陪同下，走進了產(chǎn)房意外的是由于難產(chǎn)，她在產(chǎn)床上呆了九個多小時，最后靠手術(shù)才取出了小寶寶。然而因為受涼她不僅沒有奶水，雙腿也落下了嚴重的肌肉萎縮癥。更糟糕的是年邁多病的岳母，連急帶累也病發(fā)住進了醫(yī)院，一邊是躺在病床上的母親，一邊是嗷嗷待哺的嬰兒，她欲哭無淚，不得不產(chǎn)后第二天扶床下地照料老幼。歷經(jīng)了那么多磨難，她發(fā)給我的電報卻是“母女平安，放心勿念”八個字。
對我報喜不報憂似乎成了她的生活準則。這好，那好，一切都好。其實我何曾不明白，她孤身一人，既帶孩子又上班，還要照料生病的老人，僅靠她每月三十四元的工資，是多么樣的艱辛。我何曾不想回到她們母女身邊，盡一下我應(yīng)盡的責(zé)任。然而接下來的工作讓我始料未及，半年的炮兵集訓(xùn)，一個多月的戰(zhàn)術(shù)演習(xí)，當(dāng)我終于坐上回家的列車，一遍又一遍地想象女兒是啥模樣的時候，我才愧疚地想到：結(jié)婚一年半了我才第一次回家，女兒七個月了，她還沒見過爸爸，這丈夫還配么？這爸爸合格么？
站臺上我終于見到了我那瘦弱的妻，見到已經(jīng)長了四顆小牙齒的女兒，我壓抑著眼淚，把孩子高高地舉起，心里說，孩子，爸爸回來了。不料女兒一邊掙扎，一邊放聲大哭。這哭聲讓妻子掩面而泣，也讓我仰天長嘆淚流滿面。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晌疫@究竟是傷心還是開心？至今說不明白。
轉(zhuǎn)瞬兩年過去了，當(dāng)了營長的我，這次休假回來，本想美美地陪她們過一段難忘的時光，誰知又是這無情的電報破滅了我美好的愿望。
妻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對我說：這邊你放心，一切有我呢！她邊收拾行李，邊從口袋里掏出了十元錢，塞進了我的包里，“出門事事難，窮家富路。這錢你拿著，家里好對付?！蔽乙幌裸蹲×耍瓦@十元錢，我們昨天推來讓去好幾遍了，她還是不要。她知道我每月六十多元的薪金，除了納伙食費，繳黨費，買郵票及牙膏洗衣粉，剩下不足四十元，攢來攢去探一次親，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剩下的全繳給了鐵路，口袋里緊巴巴沒幾枚硬幣了?？晌乙步o她算過，她那不足四十元的薪水，柴米油鹽，房租水電，雞蛋奶粉，更是捉襟見肘。這十元錢對她們來講無疑于雪中送炭。但見她態(tài)度這么堅決，也不好傷了她的心。
離別的時候到了，我抱著女兒，在她嬌嫩的小臉上使勁地親了幾口，并在妻子接過女兒的時候，悄悄地把那十元錢壓在了桌子的臺板下，我深情地望了一眼那張“大團結(jié)”，默默地說“拜托，讓她們幸福吧”。
回到島上的半月后，我終于盼到了妻的來信，在那被淚水浸濕的字里行間，我知道當(dāng)她偶然看到那張靜靜地躺在臺板下的鈔票時，伏在桌上放聲大哭，久久不能自已。是辛酸，是無奈，還是幸福和甜蜜，誰也說不清楚。但我覺得在這復(fù)雜的情感里，更多是那份純純的情，深深的愛，地久天長，永刻心間。
時光的年輪又向前轉(zhuǎn)了四十多圈，歲月雖帶走了我們的青春芳華，美好富足的日子早已不再讓我們?yōu)橐率匙⌒芯狡?。但那十元錢的情思，卻永遠永遠地溫潤在我們的生活中。
作者簡介
劉振平，1954年2月出生，大學(xué)文化。 1972年12月應(yīng)征入伍。先后擔(dān)任班長、排長、連長、營長、團參謀長、副團 長、團長、軍分區(qū)參謀長、南通市委常委，軍分區(qū)司令員，大校軍銜。
入伍后，他能正確對待苦與樂，在黃海深處、遠離大陸、荒無人煙面積僅有0.056平方公里的小島上，從士兵到營長整整駐守了15年。在那艱苦的歲月里，他能夠以苦為榮，以島為家，無私奉獻，盡心盡責(zé)。先后入南京高級步兵學(xué)校、石家莊高級陸軍學(xué)校深造。
入伍來，他先后榮立三等功三次，受嘉獎二十余次，多次被省軍區(qū)和師評為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先進干部標(biāo)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