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風(fēng)流聚會無負河山
朱家山石園北墻
朱家山石園（儀顧堂）
陶家大院是何人命名為“儀顧堂”？
陳鑄《儀顧堂集序》云：“儀顧堂者，陶君仲淵自名其居也。仲淵嘗謂明清兩代學(xué)術(shù)，真實可見于用者，厥為亭林，雖不能至，心竊儀之，故于其作述，皆自署儀顧堂。”
“儀顧”，即仰慕顧炎武也。顧炎武(顧亭林)與黃宗羲、王夫之合稱清初三先生，加上唐甄合稱明末清初“四大啟蒙思想家”。“仲淵慕亭林之為人，顏其堂曰“儀顧”，此豈甘汩沒文苑者？愴然國家身世之感，隱然民物之懷，藉詩文一舒吐耳!”（王沛霖《儀顧堂集跋》）
院名“儀顧堂”，可見陶仲淵的精神追求及家國情懷。
顧炎武，故居有亭林湖，世稱亭林先生
高岑蓀曰：“吾瀘當(dāng)清季民國之初，善詩者輩出，而惟陶仲淵以詩人名。名之者不以陶仲淵，而曰陶詩人，仲淵之好詩與其詩之工可知矣。仲淵于儕輩，稍后一時，名宿咸重其才富，樂與談藝。方逾壯，詩已有名。清時國變，后諸名宿，掛冠歸里。復(fù)樂就仲淵?！标愯T《儀顧堂集序》亦云：“（仲淵）與同郡萬慎子、鄒鶴儕、溫小泉、蘇蘇山、王鐵珊、程燧明、諸君子友善。而於桐城張南岑、酉陽朱虹甫交尤篤?！?/span>
石園建成次年，重陽后三日，節(jié)候清和。石園綠橘未霜，紅棠弄影。陶仲淵邀柬道藏、蘇山、鐵老、燧明諸友賞菊，陶仲淵有詩記此次雅集：
去年石園初落成，
菊花開日賓滿庭。
今年天時改常令，
重陽未至花先盛。
九日年年風(fēng)雨多，
朝來節(jié)候猶清和。
綠橘未霜先結(jié)實，
紅棠弄影猶婆娑。
世間萬事常顛倒，
陰陽消息誰探討。
災(zāi)祥未暇證春秋，
詩酒差堪慰懷抱。
幸有良朋結(jié)素心，
陽春每接郢中吟。
唱酬將續(xù)題襟集，
喪亂偏多變徴音。
烽煙暫息邊城靜，！ 更值黃花滿三徑。
喜從詩老斗尖叉，
卻少將軍吟競病。
石園風(fēng)景秋亦奇，
晚菘正美蠏初肥。
請君登高早惜屐，
莫待風(fēng)雨花成泥。
陶仲淵與陳鑄、高岑蓀、朱虹父、鄒宣律、李赦虎、萬慎、溫筱泉、王春如、程燧明等均是好友。石園成了他們聚會的重要場所。
趙永康《瀘縣萬慎子先生譜簡編》：“清帝遜位。資政院自行結(jié)束（萬慎）歸自北京，與瀘人陶仲淵（開永）、王春如等共結(jié)鐘樓詩社”次年壬子（1912）又成立月泉詩社。陳鑄、高岑蓀、王沛霖等至交“月必數(shù)至”。
高岑蓀回憶：“（仲淵）召客常滿座，談詩論文無虛日。間及時事，豪邁之氣猶橫溢眉宇?！?/font>
萬慎即使宦游他鄉(xiāng)，與陶仲淵也不輟唱和，旅次南昌寫100首懷人詩，其中就有陶仲淵：
耆舊飄零感百端，
江東無我似卿難。
精研學(xué)術(shù)探元素，
靜坐功夫養(yǎng)內(nèi)丹。
毛少游原安款段，
孟東野不薄麤官。
等閑遺得新詩句，
當(dāng)初明珠美玉看。
萬慎在銅梁，寫《抒懷四首》寄陶仲淵，陶次韻答之：
別后詩筒累置郵，
忽驚夏葛換冬裘。
春風(fēng)紅豆生南國，
人日梅花感蜀州。
遠道寓書真間草，
故人無恙喜兼愁。
鐘樓文社今消歇，
何日重隨飛鳥游。
持論深微洞結(jié)痂，
片言曾復(fù)解紛弩。
紅蓮舊佐將軍幕，
墨綬新參御史衙。
桑下兒童馴野雉，
帳前吏卒識文蝦。
百城縣宰知何限，
若論神明意總差。
從軍競賦燕歌行，
誰信書生有政聲。
渤海兵消無寇警，
道州賊退喜詩成。
文章脫略王揚體，
治術(shù)漸磨管樂硎。
今日漢家循吏重，
莫輕五斗慕高名。
山林未許著黃冠，
猶屈牛刀試一官。
彈鋏獨教為客早，
畫眉誰謂入時難。
干戈滿眼為儒賤，
雨雪驚心逼歲殘。
想見琴堂花正發(fā)，
舉頭東望路漫漫。
萬慎回瀘，陶仲淵喜不自勝，作《喜萬慎子南歸》：
白頭慎子才絕倫，
嬉戲晚景猶青春。
平生自號萬夫敵，
老筆更掃千年軍。
靈臺上書不見聽，
轉(zhuǎn)瞬權(quán)奸移國柄。
蘭荃有恨托湘累，
麥秀傷心革殷命。
扁舟一舸翩然歸，
邊城詞客近來稀。
月泉吟社新詩在，
東海桑田故國非。
同時流輩多英妙，
我與王郎最年少。
北海簪裾接燕游，
新亭風(fēng)景供憑吊。
是時蜀亂初數(shù)平，
將軍幕下留書生。
摩崖未勒語溪頌，
珥筆欲擬燕然銘。
紅蓮綠水人爭賞，
無端捧檄嬰塵鞅。
州郡同聲薦魯恭，
法庭何意彈張敞。
洪州歲暮北風(fēng)哀。
雨雪豐城劍氣埋。
鄒陽梁獄書空上，
李白江東信未回。
請室經(jīng)年苦僇辱，
脫驂誰為胥靡贖。
葭菼懷人百首詩，
明夷注易三千牘。
幸逢南北弭兵端，
乞得閑身還故山。
九死余生雙鬢改，
千秋大業(yè)一編傳。
平昔相歡出肺腑，
獨有論文略相杵。
先生自愛王仲瞿，
賤子愿學(xué)汪容甫。
自枉蜀州人日詩，
三年懷袖不輕離。
喪亂友朋難合并，
飄搖時局費支持。
國事年來同博簺，
孤注千金累輕擲。
才聞周召號共和，
又見操丕圖篡竊。
蛙聲紫色徒紛紛，
亂離重見倍酸辛。
西窗剪燭巴山雨，
南國傷春杜宇魂。
桐宮暗暗春云覆，
遺民剩有西臺哭。
彭澤門前柳自垂，
曲江堤畔蒲仍綠。
蒲柳年年綠滿城，
長安無復(fù)舊朝廷。
憑君莫話元宮事，
我亦南村陶九成。
(錄自趙永康《萬慎楹聯(lián)注疏》)
萬慎的學(xué)生陳漁生也是陶開永的知已。陶仲淵與陳漁生意氣相投，欣賞陳漁生的才華和志向，對其期望甚高。陳漁生留學(xué)東洋，陶仲淵以《寶劍篇送陳漁生東遊》相贈：
太平用文亂重武，
高陽豎儒誰比數(shù)。
吹簫入市人盡嗤，
擊劍哀歌心獨苦。
陳生跌宕今馬周，
匣中劍氣沖斗牛。
平生志在雪國恥，
肯顧尋常恩與仇。
前年回舟過采石，
太白樓頭夜吹笛。
酒酣舞劍呼謫仙，
一派寒光侵月色。
朝來大地?zé)熒n茫，
湖山倏忽成戰(zhàn)場。
劫灰飛盡焦土黑，
桑田變后海波揚。
橫流滔滔遍江氾，
逐鹿中原勢未已。
十年生聚練強兵，
翻為強藩作驅(qū)使。
男兒具此昂藏軀，
七尺生當(dāng)封侯死。
廟食不爾委尸裹，
馬革焉能俯仰隨，
只今海上未銷兵。
短衣別我東南行。
千金寶刀待一試，
床頭夜夜蛟龍鳴。
此詩可與萬慎的《門人瀘陳漁生》結(jié)合閱讀：
陳郎年少善為詩，
不棄疏庸屬本師。
一去東瀛鮮消息，
重來北地費尋思。
投時好學(xué)鮮卑語，
無事應(yīng)遊徐福祠。
后起英賢茲獨步，
清談馬矟總瑰奇。
從石園這個文化圈子走出去的陳漁生沒有辜負諸師友的期望，成了中國現(xiàn)代史上一位重要人物。
他1911年參加保路運動，民初赴日本留學(xué)，讀早稻田大學(xué)經(jīng)濟系，李大釗在同校政治系就讀，與李大釗因此熟知并結(jié)成好友。1917年夏季由東京回國，介紹李大釗與在北京的王光祈和周太玄結(jié)識，他們共同發(fā)起成立少年中國學(xué)會。王光祈被推舉為學(xué)會執(zhí)行部主任，陳愚生被推舉為副主任。后來才有毛澤東、鄧中夏、張聞天等等加入，其中多人后來成為中國共產(chǎn)黨的主要領(lǐng)導(dǎo)人。陳愚生在1921年重慶聯(lián)中自治會成立大會上的講話中旗幟鮮明地宣傳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本不是馬克思才有這種理想,何以今馬克思獨享盛名,談道社會主義,莫不是推為鼻祖呢?這就因為前此倡社會主義的,只是一種理想,到了馬克思才用科學(xué)的方法來證明,才使社會主義,成為科學(xué)的社會主義的原故?！?/span>
民國四年（1915）趙又新以云南護國軍第一軍第二梯隊隨蔡鍔入川，民國五年（1916）進駐瀘城，升任滇軍第二軍軍長，兼永寧道道尹。趙又新、趙鐘奇、朱德、朱青長、楊森等進入了以石園為重要活動地點的瀘城名人文化圈。
高覲光《芘湖余碧錄》卷三《橘隱園雅集詩序》有朱德旅長當(dāng)年在瀘詩會活動紀實：
“儀隴旅長，奉命駐滬、以戎馬余閑，結(jié)文酒高會。群賢畢集，七日為期。四章賦詩，八簋作食，非徒適意，兼以通情也。昔者祭遵投壺，但稱雅歌；羲之修楔，謹言觴詠。旅長則左右圖史，不廢商榷，尊禮賢士，加以詢訪，形跡脫略，辰夕相忘，有至樂焉，洵盛世也?！睋?jù)《朱母潘太夫人榮哀錄》記載：“玉陔（朱德字）奉令衛(wèi)戍瀘邑，治軍之暇，召邑人以古近體詩相切磨，于是月常十?dāng)?shù)見，見必言詩”。
在同朱德多次交往接觸中，瀘城耆宿對玉陔德才“竊心佩之”。于是，就有了“騷人爭謁聯(lián)詩社”之舉。
1916年（丙辰）秋，朱家山石園成立了東華詩社。前鐘樓詩社、月泉詩社、怡園詩社成員多加入了在石園新成立的東華詩社。
朱德撰《東華詩社 小引》：
“岷江沱水，興波逐浪韶華；小市蘭田，兵火烽煙劫里。橫槊賦詩，大塊假吾儕以文章，倚馬唱酬，時局開我輩之襟抱。戎事余歡，逢場作戲，苦中作樂，忙里偷閑。懼（距）一百六日，戰(zhàn)守疏虞。負廿四翻風(fēng)，唱酬寄興。泄腹內(nèi)牢騷，憂國憂民。舒心中錦繡，諷人諷事。但消吟債，不效摘句尋章；得滿詩囊，何必尋花弄月。雖孟浪而蘇豪，亦稱爾雅；縱元輕而白俗，豈乏風(fēng)流。爰借他山，共成吟社。極攻錯切磋之力，收氣求應(yīng)吹之功。大力宣傳，振興東亞中華；高聲呼吁：‘打倒西方帝國’！方稱翰墨之因緣，永吟哦之樂事。惟求良友，無負河山。是為引?！?nbsp;
朱德為東華詩社撰聯(lián)：
園可怡情，倘好河山，肯假我作小周旋，笑羽扇綸巾，許誰是風(fēng)流人物；
詩堪結(jié)社，是真名士，要將他來暫羈旅，任桑田滄海，幸俯陪詩酒神仙。
朱德駐節(jié)瀘州5年，石園是東華詩社主要活動地點。
陶仲淵之子陶道基先生在《關(guān)于回憶朱旅長詩社情況》一文中說：
“當(dāng)時我們家在城內(nèi)朱家山，住宅旁修建了一個小花園，名曰‘石園’，環(huán)境比較幽靜，詩社活動常在園里舉行。還曾經(jīng)在園中照了一張像，朱總和參加詩社的都在”。
除了石園外，三牌坊（今迎暉路）瀘州城防司令部（護法軍第二軍第三混成旅旅部駐劉航琛宅院）、凝光門“火星洞”（今瀘州電業(yè)局職工宿舍）、沙灣慕陶別墅、納溪陶家大院也是詩社社員聚會的場所。
1918年秋，朱旅長剿匪凱旋，與陶仲淵等雅集菊花會。朱德賦詩三首，表達對陶仲淵的欣賞：
（一）
山城盛會喜霜睛，
攜手相觀日旦升。
此地雖非陶澤縣，
賞花偏有一淵明。
（二）
衣冠楚楚滿城中，
戎馬干戈粉黛叢。
怪底淵明官不做，
閑時一賦重秋風(fēng)。
（三）
一覽清風(fēng)秀可餐，
深黃淺白色多般。
陶潛趁早求加入，
還比東籬更好看。
楊森是東華詩社成員。陶仲淵同《靖國記功碑》（現(xiàn)存忠山江山平遠堂前）的撰書者黃華一樣，對楊森的軍事才干也極為贊賞，認為楊森對瀘城百姓有功德。其《儀顧堂集》有《贈楊子惠師長》（四首）：
五載西川蹴戰(zhàn)塵，
犍為列郡莽荊榛。
商於割地終欺楚，
鉅鹿沉舟孰破秦？
呂姥蕭孃爭棄甲，
牦牛笮馬半輸人。
長城賴有楊無敵，
轉(zhuǎn)載千場不顧身。
重提一旅下成都，
指顧收回舊版圖。
平蔡功居諸將右，
渡瀘計笑七擒迂。
老羆臥道先驚敵，
困獸傷弓敢負蝺。
真道花卿當(dāng)世少，
髑髏手擲血模糊。
組練臨江爛若云，
一揮白羽靖兵紛。
西河竚獻平滇頌，
司馬無煩諭蜀文。
甲盾六千開越霸，
火牛十萬走燕軍。
行間漫羨金橫帶，
破敵還看再策勛。
名園綠水靜淪漣，
公退時來放釣船。
張泳畫圖留益部，
衛(wèi)公草木記平泉。
板輿重奉慈云靄，（太夫人初避岳民間））
銅柱孤標(biāo)漢月圓。（復(fù)瀘時甫過中秋）
幸遇元戎竇車騎，
愿從磨盾勒燕然。
陶仲淵還高度評價楊森有思想、有見地、有抱負。《壽楊子惠督理》：
新潮澎湃撼五洲，
東西信仰同時休。
馬克思與尼山丘，
孰居劣敗孰果優(yōu)？
小儒章句日咿呦，
獨抱己見分鴻溝。
楊侯今日文翁儔，
一齊不憚眾楚休。
昌陽豨苓一囊收，
斟酌古今涵眾流。
泮林環(huán)列千貔貅，
欲將章甫換兜鍪。
蜀江春水清如油，
梅花正繞張儀樓。
弦歌譜入巴人謳，
祝公功成方黑頭。
十載兵戈連大地，
幾人稱王幾人帝。
盡驅(qū)南畝事弓刀，
誰念閭閻日凋敝。
廣安將軍使中俠，
兩載成都息金甲。
遠晞歐美志恢弘，
近念瘡痍心悱惻。
東城馳道逶迤長，
昨日荊榛今康莊。
渴烏灑道雨師避，
馬蹄踏雪春泥香。
里門不閉盜賊藏，
兵氣消為日月光。
孟陬攬揆進一觴，
愿公酌此壽而康。
男兒四十未全老，
一代功名莫草草。
楊森在當(dāng)時瀘城，重視文化教育和城市，有很好的口碑。今天憑悼石園，楊森是一個不應(yīng)該被忽略的歷史人物。
陶仲淵難喜閱書報，常重金購自海上，故于時局變亂、黨派紛爭、戰(zhàn)事起伏，無不洞若觀火。有所感喟，即發(fā)之于詩。但于稠人廣坐中，卻往往默默無語，不發(fā)表議論。倘與好友相聚，則抨擊種種社會現(xiàn)實，慷慨陳詞，痛論利害，舌劍詞鋒，氣勢不可遏制。激動起來，繞室逐走，悲憤憂戚不可終日。
在詩社成員中，無論從年齡，還是資歷來說，高覲光、陳鑄、萬慎、李射虎（李偉）等人，對于陶仲淵、毛煥煊（1881年生，比陶仲淵年長一歲）、王春茹、陰懋德、王少溪來說，都屬師輩級人物，他們亦師亦友。
王少溪比陶仲淵又要小七歲。所以，王少溪在這個圈子中被稱為為“小奚”。一次王少溪去朱家山石園，在門外突然聽見王鐵珊、張南岑、陶仲淵“拍案狂叫”，以為撞見了他們爭吵，為了避免尷尬，王少溪急忙回避，不意跌倒在石園門外，痛得不禁失聲大叫，把三位朋友驚動出來，“大笑”不已。此事王鐵珊在《儀顧堂文集跋》有生動具體的記載：
“憶乙卯丙辰間，介仲淵識桐城張南岑大令。三人者，月一再見。自藝文外，無他言。意有所未厭，反復(fù)辯論，不一字假借。偶當(dāng)意，拍案狂叫。小奚謂怒也，駭走，踣而號。三人則大笑，樂別。后數(shù)日愉快。茲事宛然目前。而今不可復(fù)得矣?！?/span>
(未完待續(xù))
石園大門
待續(xù)：四 悲歌長慟梅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