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藍(lán)集明
斷云殘雪春無跡，流水空山夢有痕。
——題記
陶開永的詩作，有好幾篇是為家中一位婢女而寫。
這個(gè)婢女，小名紅紅，納溪人，姓李。來時(shí)十歲，是陶仲淵的弟弟壽宣送來石園作丫頭的。
紅紅來那天，陶仲淵正巧在石園種了一株梅樹。于是陶家人就稱姑娘為“小梅”。
小梅聰明、乖巧、能干?！皰哐┱瑱唬谀苤筌?，朝夕服侍仲淵筆硯。仲淵教其認(rèn)字讀書，給她取名“友梅”。仲淵夫婦視之如女，子女、家人均喜歡她。
光陰荏苒，不覺八年。梅姑娘十八歲那年不幸罹患重疾，醫(yī)治無效，甲子歲八月庚午卒于石園。八年前園里種下的那株梅樹，竟亦同年枯萎。香魂不應(yīng)，似隔云天。
陶仲淵不勝傷感，寫下《哀侍婢友梅四首》:
一
彩云易散玉非堅(jiān)，
腸斷蛾眉二九年。
早死詎能消鬼妒，
一生偏是受人憐。
春隨樊素①歸無跡，
命比朝云②殞更先。
不是飛龍真無藥，
綠章難乞護(hù)花天。
二
扁舟幾度厄風(fēng)塵，
端賴樵青理釣綸。
八載親承風(fēng)雅教，
一棺竟了女兒身。
人間何處求如愿，
畫里傷心喚阿真。
紅杏從今休結(jié)子，
調(diào)羹無復(fù)舊時(shí)人。
三
韶華瞥眼等煙云，
月過中秋鏡影分。
神女何年歸暮雨，
新詩付汝唱秋墳。
小名樂府雙聲譜，
妙手針伸五色文。
自是命宮奴婢少，
莫將修短問神君。
四
咫尺香魂喚不應(yīng)，
云天似隔幾千層。
梅花合證前生業(yè)，
蘭佩寧辭眾犬欺。
金谷高樓停鳳管③，
夜臺新鬼泣魚燈。
小紅未嫁先黃土，
他日憑誰送馬塍④？
九月，葬小梅于納溪紙漕溝。陶仲淵撰碣文志墓：
友梅，姓李氏，納溪人，其家世微矣。爾其根蟠天上，溷墮人間。失蔭伶仃依人。婉娩焚香，丈室慧解參禪。掃雪宅櫥，勤能煮茗。生含蓮性，出污濁而彌清，修致梅花，洗鉛華而自韻。豈徒芳姿綺歲。團(tuán)扇工吟，劉琰⑤后庭靈光解誦:無何黃巾豕突，赤具土崩。杜子北征，遑問家室？蘭舟⑥西去，遠(yuǎn)阻江關(guān)，友梅以待年。桃葉之身，踵泛宅樵青之躅。藥爐活計(jì)不為行雨之仙。補(bǔ)屋生涯寧辭買珠之役及草堂?？芡死趵铮藲w而過嶺。朝云綠榕，掩墓反閨樊素。黃土埋香以甲子歲八月庚午卒于瀘之石園，年十有八歲。以其年九月葬納溪之紙漕溝。帶荔山阿，依然宜笑，采蘭江上，何處招魂？歲月不居，星霜再易。彩云易散⑦，徒歌破茬⑧之辭。芳草猶新，聊志寒花⑨之墓。
第二年清明寒食節(jié)，草含新阡，花落鶯啼。仲淵又慟祭梅塚，撰《哀清明文》：
春蠶就鑊，繭絲抽而靡窮;芳麝投崖，臍香搗而難滅。惟靈淑姿婉嫕，惠質(zhì)嫭姱。書撿牙簽袖底之蕓香，不歇硯磨，鸜眼裙邊之墨瀋常新。八載相依，一朝永逝。返歸樊素，添洛下之新塍；待年小青，賸西陵之片土。日月于邁，星氣薦徂。樓空而燕子不來，花落而鶯啼欲絕。桃開舊隴，猶分人面之紅;草含新阡，誤認(rèn)裙腰之色。像刻潛英之石，闇誨魂迷；歌成破茬之辭，鐘陵淚濕。值茲寒食，遙致薄漿。幽顯乍殊，精誠未沬。所愿光祿錦屏之上，佇接芳魂；韋家玉簫⑩之緣，仍諧異世！
陶仲淵本來體弱，一生曾遭羅太宜人去世，二女兒淑芬早夭，感慨深沉且痛苦。友梅去世后兩年間，郁積的不平之氣實(shí)在難以放下。面對石園枯萎的梅樹，常吁嘆，時(shí)寄之以詩文。有《無題》：
石園梅花一株，萎化經(jīng)歲矣！枯痕宛在，對之每為悵然。嗟夫，草木無情，而予懷莫釋。豈哀樂所至，有時(shí)不能自主耶？抑心為物役，猶未能齊。得喪等為虧與？空山歲暮，美人不來。倚杖微吟，率成四韻，惜未得素心人一共欣賞也:
松竹荒涼幾樹存，
羅浮仙去?？莞?/b>
斷云殘雪春無跡，
流水空山夢有痕。
在昔巡檐頻索笑，
只今和月與招魂。
憑君悟得南華旨，
酒冷香消獨(dú)掩門。
自此，陶仲淵病益加重?？┭?，終至不起。自知病好不了，叫子女幫助自己開始整理文稿。彌留前數(shù)日，陶仲淵將文稿，交兒子道基托轉(zhuǎn)師友陳鑄。哽咽說：“我已經(jīng)委托鐵蓀先生，編選……拿筆來！”
兒子道基跪下，奉筆。
陶仲淵書一聯(lián)：平生愿學(xué)陶元亮，后世誰知揚(yáng)子云！
筆隕于地，遂不復(fù)言。
陶仲淵歿于民國戊辰十七年（1928年）正月十二日未時(shí)。享年四十有六。
己巳年十月十八日葬于納溪縣近城鄉(xiāng)斑竹林附近倒流河大橋頭牛馬場。
民國十九年秋七月吉日，由其子道基、楨基立墓坊。石質(zhì)墓坊重檐、四柱三開，高約四米，面寬約四點(diǎn)六米。
中門柱聯(lián)：
虎距龍盤江山麗藻藏詩魂
風(fēng)清月白古今憑吊屬詞人
兩側(cè)柱鐫陶仲淵絕筆聯(lián)：
平生愿學(xué)陶元亮
后世誰知揚(yáng)子云
陶仲淵墓
圖片來源：陳鑫明《立體史書瀘州牌坊》
注解：
①樊素 唐白居易家中歌妓。白居易有詩贊“櫻桃樊素口”贊其歌喉。
②朝云 字子霞。蘇軾的紅顏知己和侍妾。朝云早年家境清寒，淪落歌舞班中，成為西湖歌女。天生麗質(zhì)，聰穎靈慧，能歌善舞，獨(dú)具一種清新潔雅的氣質(zhì)。蘇軾因而喜愛，納為侍妾。跟隨蘇軾謫居惠州。因水土不服卒于惠州，時(shí)年三十四歲，葬于棲禪寺東南。蘇軾不勝哀傷，親撰墓志銘，并寫下《西江月·梅花》《雨中花慢》和《悼朝云》等詩詞，以寄托對朝云的深情和哀思。棲禪寺的和尚興建“六如亭”作為紀(jì)念。
③金谷 仕宦文人游宴餞別的場所。 南朝梁 何遜《車中見新林分別甚盛》詩：“ 金谷賓游盛， 青門冠蓋多?！?宋沈遘 《使還雄州曹使君夜會戲贈》詩之三：“它時(shí)金谷重相遇，還許尊前問故人？”清姚鼐 《答客》詩：“春深文讌盈金谷 ，日宴儒林論石渠 ?！?/font>
④馬塍 馬杭州塍路是一條千年古道，從吳越時(shí)代起便是皇家養(yǎng)馬的場所，塍的意思是田間小路。南宋時(shí)，馬塍路附近一帶成為杭城花木的種植基地，繁花似錦。使得這條路出了許多詩詞名句，也留下了各種古跡碑文?！榜R塍”又是合歡花別名。
⑤劉琰 字公琬，號介庵，又名黃山先生，陽谷城東八里營人，生活于清順治、康熙年間，曾任翰林院檢討、江寧知府、江西學(xué)政等職。
劉琰幼時(shí)家貧，但他即使天寒地凍、手腳皴裂也要堅(jiān)持勤學(xué)苦讀，鑄就了嚴(yán)格自律的品性，為官清廉。劉琰歷任翰林院檢討、江寧知府、江西學(xué)政等職，居官清廉，義不茍取，貧困終生。
文學(xué)造詣。劉琰因與劉備同姓，又善談吐，得劉備厚遇，常為乘客。劉琰有“清代李白”的美譽(yù)。
⑥蘭舟 有多重寓意和深層的文化內(nèi)涵。代表美好、大雅君子、高貴之義；舟'則表示飛舟、蘭舟、方舟、扁舟，其寓意為堅(jiān)定、專一、決心。在古代文學(xué)作品中，'蘭舟'被用作對船的美稱，暗示著愛情的圣潔和高尚，如友情或愛情的純潔無暇。'蘭舟'還可以理解為船夫或者指代乘船的人，這使得它與水上旅行、離別和思念的情感緊密相關(guān)?！疤m舟”也是“床”的雅稱。
⑦彩云易散 喻美滿的姻緣被拆散。唐.白居易《簡簡吟》：“蘇家小女名簡簡，芙蓉花腮柳葉眼，……大都好物不堅(jiān)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都t樓夢》第五回：“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font>
⑧破茬 雅指女子成婚。
⑨寒花 寒花是明代文學(xué)家歸有光的夫人魏氏的陪嫁婢女。初入歸家時(shí)年僅10歲，5年后魏氏去世，又過了4年寒花去世，歸有光為她寫下《寒花葬志》。
⑩韋家玉簫 傳說唐韋皋未仕時(shí)，寓江夏姜使君門館，與侍婢玉簫有情，約為夫婦。韋歸省，愆期不至，簫絕食而卒。后玉簫轉(zhuǎn)世，終為韋侍妾。事見唐范攄《云溪友議》卷三。后多借指姬妾。
（全文未完待續(xù)）
連載待續(xù)：
五、陶仲淵《儀顧堂集》編撰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