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癔癥犯人》
文/李威
一獄警朋友講他親見過一個癔癥犯人
為逃避監(jiān)獄中的種種
謊稱,并扮作下半身癱瘓
多年過去,他認為自己癱了的潛意識
是如此強大——
當他無需裝扮
當他真想行走和勞動
直到他刑滿釋放,渴望恢復(fù)成正常人時
他一切機能正常的下半身
再也無法站起來了——他真的癱了
我想到奴才。他們的主子
何嘗不知他們是在裝扮
何嘗不知他們的諂媚、虛謊和柔賤
是裝扮出來的
主子樂得由著他們裝扮
主子知道,待時候到了——
待時候到了,他們深陷癔癥
他們的腰桿想要撐直也別想直起來了
他們拼命到淚水迸流
急遽翕動開合的空洞洞嘴巴
再也喊不出一句真話

詩人李威
舟自橫渡品讀:
如果僅僅是下半身癱瘓,還是應(yīng)該抱有恢復(fù)部分功能的希望,畢竟輪椅和拐杖對上半身正常的人來說,不是個大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大腦癱瘓了,處于植物狀態(tài)的人。拔不拔管子無非是完成一個法理和人倫的手續(xù)罷了。利令智昏者不在利之大小,而在利之有無,也無分奴才和主子。大清那會兒,這樣的人特多。即便神勇、睿智、耿介,號稱睜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林公,也難免看不清自己。彼時,他給皇帝的奏章說:洋人沒有茶葉大黃會死(況茶葉大黃,外夷若不得此,即無以為命),洋人腿部不便彎曲,不善陸戰(zhàn)(屈伸皆所不便,若至岸上更無能為),“一仆不能復(fù)起,不獨一兵可手刃數(shù)夷,即鄉(xiāng)井平民,亦盡足以制其死命”。難道林則徐真的不知道洋人也有膝蓋骨嗎?后來有很多人研究過這件事,其實真假已經(jīng)無關(guān)緊要,根本改變不了什么。因為忠心可鑒如林則徐者尚且被充軍發(fā)配,大清還有必要賴在病榻,空耗民脂嗎?只能說大清的氣數(shù)真的盡了。
詩中說,主子知道奴才的諂媚、虛謊和柔賤,若果真如此,大清或者大明大宋大什么的何至于亡?因為他們早已完成了從知道到無知再到無恥的歷史使命。“寧與友邦,不予家奴。量中華之物力,結(jié)與國之歡心?!背嗦懵愕刈C明了他們早已被謊言馴服。正如他們馴服奴才一樣,謊言是他們彼此聯(lián)系的紐帶,也是賴以生存的法寶。謊言即真理。在謊言的營養(yǎng)液里,主子和奴才通過互相欺騙和愚弄把自己一起帶入死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都是犯人,犯了癔癥的犯人。他們的罪孽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囚禁,又把別人挾裹,凜凜然頗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豪邁決絕,并且竟然每一次都能如愿得償。每一次都把我的臉打得啪啪響,不由得我不服!
這樣的犯人或者不犯癔癥的犯人還有嗎?我沒有獄警朋友,也不知道監(jiān)獄在何處,自然不敢妄下定論。但我想,大概,或許,應(yīng)該是不會有了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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