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李不川 畫
——讀陳陳相因《l’amoure:東施與西施》
張媛媛
詩有雙重人格。每一種對詩的定義都包含著它的反面。詩是至高的真理，也是最高的虛構(gòu)；詩是破壞的力量，也是重建的秩序；詩是魔法，也是驅(qū)魔工具；詩是流行的時代病，也是恒固的治愈術(shù)；詩是人類共同的語言，也是“所有藝術(shù)中最具地方性的”（奧登語）；詩是生活的批評，也是逼近死亡的沉默……西班牙詩人赫拉爾多·迪戈認定“詩是‘是’和‘否’：他本身之中是‘是’，而我們之中是‘否’”。墨西哥詩人帕斯則反復(fù)申說，詩是歷史，又否認歷史；詩是歷史的產(chǎn)物，由某一特定時期和地點的歷史條件所決定，但同時它又是生產(chǎn)反歷史的機器，憑借對時間流逆置與轉(zhuǎn)換的運轉(zhuǎn)機制，佇立在所有歷史之前，回溯一切之初的最初。法國詩人讓·貝羅爾猜想，詩有兩扇敞開的門：“一扇通向理性，一扇通向非理性；一扇通向意識，一扇通向前意識?！睙o怪乎不同類型的詩人，在詩的真相之門面前，統(tǒng)統(tǒng)繳械投降，雙手奉上桂冠。
詩的雙重人格將詩人戲于股掌。在詩神的驅(qū)使或誘惑下，內(nèi)傾型（introversion）的詩人開始審視外物，思考世界；外傾型(extraversion)的詩人也會反照自身，剖析內(nèi)心。日神式（Apollonian）的詩人偶爾會沉醉于狂歡之中，放縱自己追求自由與刺激；酒神式（Dionysian）的詩人則學(xué)會了控制自己的本性，尋求秩序和平衡。天真的（naive）詩人可能會質(zhì)疑感知到的一切事物，考慮其中的倫理與理智；感傷的（sentimental）詩人則回歸樸質(zhì)，在書寫苦難之余凝望某種純粹。男性詩人的“阿尼瑪”(anima)特質(zhì)隱藏在柔軟的面具之下，仍然獲得陽性的支撐；而女性詩人的“阿尼姆斯”(animus)特質(zhì)則在堅硬的偽裝之后，仍然回歸到某種陰性的核心。詩人似乎在內(nèi)心深處進行自我創(chuàng)造，并創(chuàng)作出符合自己意愿的作品，但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往往受到創(chuàng)作沖動的操縱，以至于無法意識到一種“異己的”意志的存在。就像另一種類型的詩人無法意識到在那種“異己的”靈感中，實際上是他們自己的意志在向他們傾訴一樣。心理學(xué)家榮格借助一個生動的比喻，清晰地形容了這種情境：“詩人們深信自己是在絕對自由中進行創(chuàng)造，其實卻不過是一種幻想：他想象他是在游泳，但實際上卻是一股看不見的暗流在把他卷走。” 在榮格看來，這種“異己的”意志是心理中獨立的一部分，擁有自己的生命力，在意識的主導(dǎo)之外運行。借由其能量儲備，它可以呈現(xiàn)為對意識活動的單純妨礙，也可以展現(xiàn)為一種至高無上的權(quán)威，迫使自我（the ego）服從其支配以達成其目的。換言之，“那種與創(chuàng)作過程保持一致的詩人，就是一個無意識命令(unconscious imperative)剛開始發(fā)出就給以默認的人；而另一種詩人，既然感到創(chuàng)造性力量是某種異己的東西，他也就是一個由于種種原因而不能對此加以默認的人，因而也就是一個出其不意地被俘獲的人。”
陳陳相因的長詩《l’amoure:東施與西施》就是一首充分凸顯詩歌自我雙重人格的長詩。詩題中，“l(fā)’amour”原為法語中的“愛情”，詩人在此基礎(chǔ)上自創(chuàng)“l(fā)’amoure”一詞，代指女性之間的愛?！皷|施”與“西施”則象征著兩重人格，她們彼此相愛——她們都是“素未謀面的自己——/理想的自己，過往的自己/自己的某個歧途，自己欠缺的自己”。詩人借助“東施”與“西施”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經(jīng)典女性形象符號，展現(xiàn)了她自身深藏的雙重人格。透過兩種極端形象的彼此凝視，詩人不僅揭示了自我及其回聲的復(fù)雜關(guān)系，更以此馴服自我，駕馭詩歌，使異己的意志與內(nèi)在的聲音得以相互傾訴、交融。她在兩個極點之間穿梭、逃逸，反復(fù)試探詩歌自我不同人格的邊界。她試圖在虛構(gòu)的文本空間內(nèi)部重塑真理，破壞原有的故事結(jié)構(gòu)以重建新的敘事秩序；她捕捉語言自身的詩意、魔力與神秘性，又為被神話的英雄或被夸張的傳說祛魅；她操持著端莊雅致、引經(jīng)據(jù)典、古意十足的文學(xué)語言，又熟練掌握流行的、少女的、俏皮的表達，不假思索且充滿靈氣；最重要的是，她在多重虛構(gòu)亦即反復(fù)堆疊的面具下，思考的不是虛構(gòu)人物的命運，而是真正的生活，以近乎戲謔的形式書寫的“死亡”，隱匿著漢語重生復(fù)活的神力。在這首想象奇譎灑脫、語言綺麗鮮活的長詩中，歷史的諛詞與矯飾剝落殆盡，摒棄了所有惡意中傷、虛妄傳聞與過譽之詞，僅留下最純粹的兩個靈魂，在詩歌的鏡像中相互凝望著對方。
全詩洋洋灑灑近萬字，九章回環(huán)，分別名為：《投水》《浣紗》《效顰記》《苕華志：西施志向考》《訣別詩》《館娃宮，刺客轉(zhuǎn)》《美人計猜想》《追悼大詩會》與《溯洄》。長詩設(shè)定的第一個場景是“投水”——西施的傳說結(jié)局之一。伴隨著新聞莊重機械的播報聲：“北京時間七點整”，“我”在詩中重置了時空，“我們終于同歲”。結(jié)尾與開端呼應(yīng)，形成閉環(huán)，“溯洄”至水的原初場景，“我”欲殉情，“死在日夜等齊的七點整”。在這首詩中，“水”意象極為關(guān)鍵。它不僅代表著生命的源頭，也凝聚著亡者重生的希望。水在生死之間，近似于愛，或者一堂“博古通今的愛之課”。這堂課教會了詩人如何在漢語中起死回生，重新開始詩歌的時間。抱石沉江的屈原，浪高受驚的王勃，跳水撈月的李白，縱身滔滔的朱湘……這些葬身于水的詩人，在水中重生為魚群。而“我”的前世今生、“我”的雙重人格，也被交諸于水，在閱讀魚群的時刻，她們彼此重合，“我的過去緊抱著我的未來”。
如同電影的轉(zhuǎn)場鏡頭，“水”巧妙地連接著不同時空，勾連著不同場景。比如在第二章《浣紗》中，“水”穿行于神話傳說，從“形而上學(xué)”與“形而下學(xué)”兩個視角，重述“西施浣紗”的故事。《形而上學(xué)：浣紗準備》的第一個鏡頭便是波光粼粼的水面。透過水面上光的褶皺和倒影，詩中以第二人稱引出的寧芙仙女艾柯（Echo），生出了對于自我和理想的形而上學(xué)的思考。如阿甘本所說，寧芙?jīng)]有獲得神的恩澤，她們“是從人的影像中被創(chuàng)造出來，她們構(gòu)成了人的影子或影像”，只有與人歡媾，才能擁有魂魄。而艾柯卻愛上了納西索斯（Narcissus），那位只迷戀自己倒影的美少年。愛而不得的寧芙最終魂飛魄散，只余下空谷回音。她的名字Echo便成了回聲的代稱。在詩中，陳陳相因為這個希臘神話設(shè)想了另外一種可能——“若水仙少女看向倒影時/那水下的寧芙也在看向她呢？”如果寧芙仙女艾柯同納西索斯一樣，愛的是自己的影子，又或者影子回應(yīng)了她的目光與愛意，故事的結(jié)局又會是怎樣呢？東施與西施便是這個被改寫的故事的中國版本。西施浣紗時望向自己的倒影，而她迷人的影子也滿懷愛意地注視著她——“水，因此不是鏡子/是愛，叫人團結(jié)在兩段的瀲滟”。而東施是西施的影子、愛慕者以及另一重人格，也是她的第一道回聲。
《形而下學(xué)：遇沉魚現(xiàn)場》則是從魚的視角追憶西施浣紗的場景。相傳，西施浣紗，魚見其美為之沉。詩人追隨魚的視線，尋覓在水一方的“伊人”。然而魚對西施的癡迷，起初或許并非出自愛情，而是對于美本身的心馳神往。在這里，“水”既是魚兒和西施邂逅的契機，又成為其追求美的阻礙。浣紗之水是魚的生存之源，卻也是它為美殉死的葬身之所。在陳陳相因的幻想與設(shè)定中，這只情愿為美獻身的魚便是東施的前身?；蛘哒f，東施就是被西施美貌吸引的魚兒所幻形的妖精?！缎эA記》一章中的“來作美人形的魚”、“學(xué)做美人的魚精”、“還未收入皮膚的鱗片”等描寫都可作為佐證。
東施與西施象征著兩種不同人格。她們都與傳說故事中的刻板印象大相徑庭。東施飽含愛意，笨拙而羞澀，絕非不自量力的嘩眾取寵者；西施志向高遠，愛民而憂國，絕非依附他人的病弱小嬌妻。東施與西施彼此相愛，卻不得不為大義訣別。在《館娃宮，刺客轉(zhuǎn)》這一章，詩人以極具想象力的、輕松而戲謔的語言，書寫了西施與東施的的刺殺計劃。諸如“愛的精神勝利法”、“科技間諜游戲法”、“對立結(jié)構(gòu)辯證法”……天馬行空，卻極為巧妙。在東施與西施兩重視角的交織中，一段超越歷史的“自我”與“影子”的絕美之戀得以展現(xiàn)。
通過頻繁的視角轉(zhuǎn)換，東施與西施所隱喻的兩種人格特質(zhì)也被呈現(xiàn)得淋漓盡致。具體來說，東施偏向內(nèi)傾型，是“擅長暗戀的半只悶壺蘆”，卻在愛的驅(qū)使下，“為她以身犯險”；西施偏向外傾型，志在“做自己的帝王將相”，卻在愛的感召下，審視內(nèi)心，“憐痛之心，遠勝愛美之心”。東施崇尚酒神精神，為追尋美，甘愿放棄生命，她所制定的計劃既不周密又不理智，更像是一種幻想的狂歡；西施則更靠近日神精神，屬于她的詩篇條理分明，甲乙丙丁戊己，層次井然，她所吐出的詩行也常以排比之姿亮相，呈現(xiàn)鮮明的秩序感。東施是天真的詩人，尚未脫去魚兒的質(zhì)樸，清新自然；西施則是感傷的詩人，她所書寫的詩句或是諷刺的，或是哀傷的。東施身上投射著“阿尼瑪”的原型，她對愛與美的追求，她字里行間溢出的親密，都偏向一種含蓄柔和的陰性特質(zhì)；在西施那里，可以看到的則是“阿尼姆斯”的特質(zhì)，是與“病西子”截然不同的積極、活躍、剛健、外放的一面。
全詩最精彩的一段當(dāng)屬《追悼大詩會》，東施與西施輪流為自己寫悼詩，效仿詩會、同題詩筆會或者學(xué)術(shù)研討會的形式，把這個虛構(gòu)故事推向高潮。這種近乎癲狂的書寫，不僅解構(gòu)了歷史，解構(gòu)了研究，解構(gòu)了組詩，解構(gòu)了一切解讀，更解構(gòu)了死亡，解構(gòu)了愛。巴西作家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Clarice Lispector）說：“藝術(shù)作品是創(chuàng)作者的瘋癲行為。”這種瘋癲絕非貶義，而是一種對于某種規(guī)訓(xùn)的反抗，是對于過于理性或過分世故的世界的一絲或許微不足道的震懾。在詩人神話已經(jīng)終結(jié)的時代，這些已經(jīng)足夠了——人們毋需為詩或為美而殉死。但，詩仍在召喚著愛美的靈魂，正如陳陳相因借東施之口獻給所有女詩人的“警句”：“寫作，這場華麗的生祭/寫美的人與審美的人都無法逃出升天”。
李川李不川 畫
l’amoure:東施與西施*
（本詩事純屬虛構(gòu)，如有雷同，定反映歷史）
作者：陳陳相因
一、投水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論語·子罕》
水誡：北京時間七點整*
當(dāng)你的死訊傳回會稽
水岸滾雪，擊散卿卿我我的苔石
迎合我凄楚的心緒
我念起“ji-jia”*，不是越語中
年長者的稱謂，是我自認門徒
誓死追隨唯一眷戀的神明
我慶幸我們終于同歲
至此，你方可一生為裸玉
不因風(fēng)波蹭出片刻瑕疵
七點整，沖淡一天的時序
我走向水中央，任潺潺摟緊了腰
感受即將參透水的深意
赫拉克利特不解刻舟求劍的天真
從年鑒學(xué)派癡情的角度講
假使目光放得長遠，劍與舟的羈絆
始終停泊在同一片水域
宛如我們降臨的越溪，你
匿跡的太湖與長江，生生世世
踏不出永恒的江南
*1.中國新聞聯(lián)播播出時間：每周一至周日19:00
2.ji，紹興方言中的“姐”，大致擬古越語。
jia，湖州方言中的“姐”，大致擬古吳語。
二、浣紗
偉大的詩，把歷史撕開，把哲學(xué)拉下馬！
——題記
1.形而上學(xué)：浣紗準備
看向水面，你發(fā)現(xiàn)光褶皺中
閃動著素未謀面的自己——
理想的自己，過往的自己
自己的某個歧途，自己欠缺的自己
如若互補不來，只盼相似生愛
水中的倒影，未必不是命定的愛侶
可，若水仙少女看向倒影時
那水下的寧芙也在看向她呢？
自戀的人，最懂自己被愛的感覺
因此總能準確地尋覓愛侶
水，因此不是鏡子
是愛，叫人團結(jié)在兩端的瀲滟
Echo*，古希臘人這樣稱呼
相伴你，與你相仿的一切
在中國，她是東施
西施的第一道回聲
*Echo：
希臘神話中，寧芙仙女艾柯（Echo）愛上了美麗而又自戀的納西索斯，卻又無法表達出自己的愛慕之情。傷心的 Echo 終日在山谷中游蕩，日漸消瘦。終于有一天，她的身體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回音在山谷中飄蕩。這就是英語單詞 echo （回音）的由來。
2.形而下學(xué)：遇沉魚現(xiàn)場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詩經(jīng)·秦風(fēng)》
小時候，我還不會說漢語
卻明白它的實質(zhì)是泡沫。不然
為何你的芳名從上游漂到下游
不曾說明你一絲秀色？書中
果真沒有顏如玉
為了見你本人，我向山麓瘋游
在水的眼波中，找太陽撫育的鮮橘
明月扇風(fēng)用的銀杏。添暖飽
穿緗影，補齊一路的篳路藍縷
終于！方石邊，見到種白睡蓮的你
那些蕩開的苧麻，在水底展顏
炫耀逐漸亮潔的膚瓣
天光為它們，作了剎那的花蕊
不知是清水被巧手的異香
染成酒池？還是我本就醉了
醉了，因見到你臉紅而忘記泳姿
沉魚是我，觀摩浣洗時
把錦鱗也脫去給你
當(dāng)你照向水面，我是時候
穿過睡蓮上升了。一個勾引女人的妲己
初次見面就要奪走你的初吻
我要整個越國，為這場野泳騷動
其實，人類的漢語很好學(xué)
AABC式的成語要造句才有靈魂
比如：你楚楚動人的眼睛
望向我亭亭玉立的身體
三、效顰記
西施病心而顰其里，其里之丑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顰其里。
——《莊子·天運》
一、東施學(xué)舌小劇場
1.取名
只比靜止快一點，你輕輕搖著槳
我們共乘的沙棠舟，散發(fā)搖籃的幻覺
我即將真正誕生，取名也是組詞
你叫西施，那么我，來作美人形的魚
也要照著你的名字組詞
反義詞替我想，東施？一個天才的情侶名
2.愛的發(fā)音
看著你，我遺傳的言情基因默念：
哀-癌-噯-愛
苦悶，絕癥，嘆息，無非都是愛
你看，中國魚剛學(xué)拼音就得到高妙意義
3.成人禮
江南是我們的試衣間。雀尾
那一把天然小剪，裁光線，捉蜻蜓飛出亮弧
你比給我看，粉荷可是裙袍
綠柳可是帛帶。山野各處添香，是風(fēng)舒廣袖撩到花叢
我意識到，我離真正成人還有一段距離
從你身上，我看見人周身的美和正欲望美
我想先擁有一身服裝，所以抱我一下好嗎？
你要環(huán)緊我，用手臂為我測出初次的三圍
4.藕花深處
推開波浪，釋然一串串折痕
水還原回它素面扇的真身
月詩仙爬上渡頭，蘸光題扇
寫著入夜最后一首豎排詩
你遲了，小心扶藕花的清莖
她們都已經(jīng)在極樂中醉去
夜宴散盡，芳盞、翠碟狼藉
我只給你留了吸吮的露珠
你要舔舔試試嗎？只要你
伸手送出邀杯的姿態(tài)
我秘園中私藏的水，立刻為你
亢奮起落，徹夜不休
二、東施寫詩初成果
1.受挫
愛美之路中道崩殂，村民見我便閉門不出
他們只會嘲笑她人尷尬的瞬間
而不會溫情地想——
想她不外露的內(nèi)在美
想她目前還是蝴蝶繭態(tài)的前生
想心病即將是整個村子的瘟疫
想丑如妖怪的女人就是學(xué)做美人的魚精
我像條謠言，大搖大擺地走著
挨家挨戶地走著，心想：呵，笑我無非是笑自己
做西施需要天賦
沒有親自品味，沒有獨立斟酌
人人都是東施
2.國際化
當(dāng)今，苧蘿村還是看臉時代
越是小地方，越鐘愛艷壓敘事
莊子報道，“我比西施丑一點”*
這一點，不過淚痣，不過雀斑
不過一片還未收入皮膚的鱗片
站在西施身邊，兩種美若比鄰
目光短淺才會故意比美
我自信東方臉的國際化
3.尋藥
我要求自己學(xué)你勞動，在冷水里狂洗衣服
一日三餐只吃辣椒，努力加快血液流動
患上一場心絞痛
你說的對，我是為了你找死
聽村里的郎中說，吃魚對心臟好
又因為舍不得你，我多次自殺未遂
不如剮一下我的心呢？
好時刻提醒我，體會你并為你
花費上下八百輩子去試藥
顰，終究是妖精學(xué)不來的
病源在此地宣傳的審美
要人女體弱，要人女身輕，邊毀你邊寵愛你
4.幻琵琶
零才藝的我，卻是擅長暗戀的半只悶壺蘆
情愿變成偎在你懷里的琵琶
你的手也會來揉開我吧？我時刻繃緊自己
平等地憎恨每位走向你的男人
*對東施僅有的歷史記載在《莊子·天運》，全文沒有一句形容東施的身材、長相如何“丑”，她的丑只在與西施的比較之中。
四、苕華志：西施志向考
苕之華，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詩經(jīng)·小雅》
一、余幼時
我總記著，橫空出世的她
叼橙火飛檐走壁，轉(zhuǎn)眼助燃長街
從盛夏一路燒到九月
苕華，我青云之志的代表花
用野性走遍大街小巷，溢進
每個少女的眼眸當(dāng)中
腳就是她的翅膀，沒有木梯
兀自專注地踏藤。把長大當(dāng)飛
仿佛故鄉(xiāng)，遠在云海深處
二、少女救國說
若少女能救國，那我必須長，我必須飛
少女，天然真善美，向垂死的老性臟丑惡刺去
辦事不力的勾踐，失敗后才開始嘗膽
做子民的，卻是吃苦膽長大，越吃越膽大——
早在他跪求夫差之時，我就該替越國砍了他
做自己的帝王將相
我若能！我必須要！
我須挖，掘冰三尺揪出零下的痛點
我須斥，斥命運斥庸眾斥齊喑斥自己
我須沖，率領(lǐng)我的思想沖出我的皮囊
我須跑，把自己跑成一隊斗志昂揚的戰(zhàn)士
我須喊，把假寐員都喊醒，喊得火勢縮回娘胎
我須掐，把善忘員都掐醒，掐出監(jiān)督懶肉的櫻桃眼
我須鉆，鉆進蘇醒先鋒的領(lǐng)子，做繡著紫薇花的防彈衣
我須寫，寫到母語自愿為我調(diào)換語序
我須寫，寫就寫到——我花殺后，百花開
我須寫，下大獄也要以血為墨，此生狂草
寫：我須活，要活就活個明白活個亮堂
我須循序漸進去愛，愛鄰居愛縣城愛越國
哪怕故國正是下墜的巨舟，我也要
綁在它的桅桿上——學(xué)游龍纏死華表！
三、懷古
姑蘇臺，今時骨質(zhì)疏松的危樓
石榴花瞧著風(fēng)雨磨損它的名諱
我讀到一首1977年的抒情詩
它輕易篡改我的志愿
苕華，如今更名凌霄花
壯志凌云貶斥為攀援而生
我開始明白，無論
須眉還是娥眉，皆不能解我憂
像夸玫瑰要拔掉她的刺
病美人的傲骨也可以拔掉
古跡上刻下心愿的游人們
追封我為美女，大聊特聊身材與情史
他們嬉笑著忘卻，黑暗中的西施
本是一位赤手空拳的將軍
五、訣別詩
一、西施的明示：陽謀
世人離間我們，如同切割文與史
用我定義你真實的細節(jié)
明明都是妙語成章，同父異母的樣貌
卻說成一個客觀，一個主觀
若文史互證，當(dāng)如莊姜與文姜
皆是姜姓。施予之施，是我們共同的姓
區(qū)別在文質(zhì)不同：你的，是花千樹的熱烈
我的，是凋碧樹的冷靜
世人用憎恨差異掩蓋憎恨相似
不敢想西施的愛無比大方——
模仿，因為孤芳從不想獨活
總要與另個她，有福同享般共同曼麗
“看著我，你暗戀我，才會
無事偷看，一直形似，對嗎？”
我貼著你臉頰。像懸在一根綠繩
未被剖心的兩顆香榧，差點兒要吻上
二、西施的日記：陰謀
甲日
鏡子，一份淺薄的恐嚇
它以為自己到來之后
我會害怕與生俱來的美
害怕責(zé)任與嫉妒找上門來
完全不會，我反用它
走入無語言的表象世界游戲
端詳逐漸豐盈的女體
肉眼不可見，美深層次的智慧
不在比較，而在公平的無常
薄命和長壽都不論長相
乙日
我笑，人們跟著我哈哈大笑
我痛，唯有你，把我之痛當(dāng)作美來痛
憐痛之心，遠勝愛美之心
范蠡理解嗎？我因我美而痛
他愛我的美，而你愛我的痛
對痛感同身受的愛，只來自女女之間
丙日
東施，自從遇見你之后
我的愛，不再畏懼消亡的恐怖
愛，和人找存在感一樣
都只畏懼——喪失回音
丁日
哄騙人必須完成的使命
長著一張男人臉，潛入我們之中
他是插入我們普通情感生活的第三者
帶來腥風(fēng)血雨的第三者
戊日
當(dāng)越國，我半身不遂的老父
躲在雛鷹般的我身后哀求我
我就知道，我是腹背受敵的
他抽走我后盾，也間接為我敵
想通命運，只需要一個陰天
己日
東施，我要美到戰(zhàn)勝你
請陰謀不假思索地擄去我
留下一個無憂的你！
浣江寒
越錦何須衣義士，黃金祗合鑄嬌姿。*
來雨之前，我要做越國的女荊軻
像一位半披地圖的俏匕首
登上高臺，罵男人如同練兵
我要罵，要指著他們鼻子罵：
三千越甲盡解衣，卻無一人是丈夫！
*明代西施祠楹聯(lián)。
三、東施的視角：晴奔
我深愛的女人，柔弱的雙肩
竟托一眾烏云。那深沉義憤的內(nèi)部
抹動著數(shù)不盡的鐵色，比戰(zhàn)爭
提前了越國的陰郁
我們曾多么眷戀晴柔，它時常
填滿軒窗的空愁，其中
清早似好夢，梨花如雪不肯冬
我們相隨勞作，帶領(lǐng)萬物練習(xí)做人
教碧溪，學(xué)我們佩戴歌唱的玎珰
一步生一蓮，撞開滿塘悶聲的花蕾
教群柳，學(xué)我們攙扶彼此的腕勢
襯著粉玉蘭，勝似情事的相處
江南逆著本性，被訓(xùn)導(dǎo)成
避世避禍的美婦。可她天生沸騰著戰(zhàn)心
在雷雨與潮汛中呼朋引伴，又持暴曬
蒸發(fā)一場場煙火氣，主宰千家萬戶的死生
一如此刻，紫電設(shè)下數(shù)條必死的岔路
嬰啼與尖叫卻撐起她無比博大
西施，江南剛成年的身體
懷著內(nèi)爆迎入風(fēng)浪，直通那陽春
六、館娃宮，刺客轉(zhuǎn)
到了館娃宮，萬事好成功!
——蘇州靈巖山寺館娃宮舊址后門標語
I.響屐舞，堵耳朵
錚錚嗒嗒，我從上到下
系滿鈴鐺，跳響這支獨創(chuàng)的
木屐舞。隨身的回聲為我影
在鋪著木板的銀缸中伴舞
被《后庭花》靡靡到的人了解
不止真刀真槍可以殺人
想要從容地瓦解堅固的水殿
亦可通過文娛，溫柔地滲透感官
吳王，你可知我思嗎？
這一刻，我等待了三年*
你的耳朵是我的謀殺目標
我把所有音符練成了暗器
你能聽出宮商角徵結(jié)束
我少跳了一個羽嗎？
果然，自大的聽眾根本五音不全
把一片羽毛藏進翅膀，我就能勇往直前
*典出《吳越春秋》，越國花費三年訓(xùn)練西施、鄭旦，“乃使相者國中，得苧蘿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鄭旦。飾以羅榖，教以容步，習(xí)于土城，臨于都巷。三年學(xué)服而獻于吳?！?/span>
II.灌鉛筑，剜眼睛
揭下面紗，無須再扮演舞姬
我的內(nèi)心寬慰不少。此行將不再是暗殺
因我是明擺的刺客
三年了，資金、才藝、詩書
足夠?qū)⒂行拍畹拇鍕D訓(xùn)練成西施
代替她的愛鄰殺入館娃宮
既然請女人來做一次荊軻
那么黃金臺下，越甲之中
必然藏著她的高漸離
你，吳王，秦王的中途
我，深愛西施的東施
同時也是荊軻刺秦的效顰者
我們殺人，從來只為所愛
我們殺人，用舞用筑用瑤琴
若大義曖昧，那愛就是大義
這一仗，換我先用仿臉弄瞎暴君*
*典出《史記》，“秦始皇惜其善擊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擊筑，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筑中，復(fù)進得近，舉筑樸秦皇帝，不中。”
III.陳情表，來進讒
總目：東施提案
臨訓(xùn)練的前一夜，我看穿
范蠡那條拯救吾國吾民
不費一兵一卒的妙計
妙計，形同失蹤的桃花源
誘惑數(shù)萬萬饑寒交迫的新人
遞出鮮頭顱，輪流為它試死
穿過硝煙的人，往往得不到炊煙
西施的心病……我向他透露
它使整個伐吳項目有了缺陷
換我去！我談及我的優(yōu)勢
對西施的愛甚至讓一條魚野蠻其體魄
扛鼎、打虎、倒拔垂楊柳不在話下
只有苦練模仿西施的東施
才最有資格為她以身犯險
況且，只需滅掉夫差的眼與耳
聰明的吳國就會在讒言中迷路
況且，我善健康地扮西施裝疼
驅(qū)使所有心生保護的強壯向我臣服……
計劃：陳情殘片
Plan A愛的精神勝利法
愛是必要的精神勝利法
有了它，指鹿為馬的解釋權(quán)歸我所有
我隨時可以為世界重新分配名字
勝利法亦可用作頂級魔法
把有情人愛成雙胞胎
把有情人的經(jīng)期變成今明兩天
把兩個她變成一個她
咒語是——眼里出西施！
除了一條魔咒，還有一條密術(shù)
愛著愛著，自然我活成你，你活成我
Plan B科技間諜游戲法
玩法一：
西施，只是副本的玩家賬號
我可以隨時異地登錄
她愛我就會告訴我她所有密碼
玩法二：
吳國入口處的人臉識別系統(tǒng)，分不清
鳳梨和菠蘿，奇異果和獼猴桃
櫻桃和車厘子，藍莓和黑加侖
它咀嚼大致口感，而不是名字
玩法三：
算法，只相信有邏輯的字符
東施屬于西施，西施屬于自己
則東施與西施都屬于西施
Plan C對立結(jié)構(gòu)辯證法
選美如同參與刺殺
結(jié)局八成是失敗了被殺
所以一開始，我就必須往死里美
丑臉被美丑結(jié)構(gòu)殺死
美臉被古今結(jié)構(gòu)殺死
古美女的真容
謹紀念當(dāng)下流行的花容月貌
放我去吧，我把握十足
因為那如同之外，永有不同
歷史銘記每位任務(wù)失敗的刺客
卻永遠對丑陋的失敗者臉盲
七、美人計猜想*
注意：此部分為虛構(gòu)，沒有真實的女人受傷。危險動作，請勿模仿。
身處吳國的東施真身，根據(jù)思想波動，化成三個革命觀不同的分身，針對美人計發(fā)表重要講話，并對歷史過程做出猜想。
東施1號：為了理想
倒數(shù)的舞
棺材料金絲楠木，正長出反光的綢面
1941年，西子湖畔，囚莊已經(jīng)建成
傳統(tǒng)園林順勢模擬迷宮，終點處
每一間兇屋都優(yōu)待替死鬼入住
我觀察到那之間響屐廊的詭術(shù)
特高課想用它補錄我的腳步聲
抓，狐步舞密電！抓，倫巴舞密電！
6882，0092，5092，0902……
我還是執(zhí)意與你共舞，只有耳鬢廝磨
才能逃過竊聽！害羞的呼吸要說，為了你
我可以是色誘、暗殺、酷刑。我要你
守住理想的童貞，那風(fēng)光霽月，那一世英名
我要你一直美下去，美成真理，永為我定數(shù)
指引我繞你之界重生。旋轉(zhuǎn)中，我腦海的軍銜
擰緊微小的星辰，鎖骨卻為你收著刀鞘
你可知，你玉國與我夢國同屬一個愛國
事已至此，唯有尸首可護送你和情報離開
面對你，我的寡言不再是懸念：我要你
戰(zhàn)后重返校園，到流芳百世的《風(fēng)聲》里
再跳出這支互換姓名與性命的雙人舞……
誰活到勝利，誰的代號就是“西施”！
【結(jié)局】西施沉江說。《墨子》中寫，“是故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賁之殺，其勇也；西施之沈，其美也；吳起之裂，其事也?！?/span>
東施2號：為了矛盾
新編《故事新編》之斗法
放眼望去，滿漢全席擺滿漢子：
皮膚黝黑的鹵鵝一絲不掛，渴望與她皮肉交易。船鴨語氣酥麻，脫去骨頭來爭寵，邀她把舌尖探進陶罐鴛鴦浴。河蝦睜著水汪汪的眼，仿佛在說，姐姐啊，快來扒了我，扒了我吧。他的小弟兄們，早已洗好躺進碧螺春，預(yù)備為她古法按牙。陽澄湖大閘蟹見狀，露出驚艷的健身成果，貢獻整個餐桌最炸裂的肱二頭肌。
百魚羞愧低頭，只得偷偷示愛。擦脂抹粉的鱖魚昂揚，為她剛上完刀山，就下了油鍋。情深意切的鲃魚不甘，掏出心肝肺，跳進雞湯里魅舞。朝氣蓬勃的蘇菜中央，藏著一塊年老色衰的醬方，他是一塊豬的腹肌，動作小心翼翼，害怕被她看穿自身的油膩。
夫差為西施布下盛筵，他要教她吃肉！教她受賄！教她貪婪！給予一個女人假性自由最好的方法是為她營造欲望主體的幻覺。他剛吃掉那細皮嫩肉的鄭旦，她被吃的時候，還笑著說，大王，我也愛你呢！女人，只有吃到嘴里的最踏實，不然她們總像隨時可以叛逃他的忠臣，叫他夜不能寐。
“夷光，嘗嘗這個……”他念起她的名字。
【第一輪結(jié)束，人稱交接】
當(dāng)他念起我愛的女人的名字，我好像看懂了……他在搞一種叫異性戀的花樣。他不知道，我是招魂的梅雨，江南的淚失禁，江南的愛哭鬼。我只愛江南的女人，和統(tǒng)稱為“女人”的東西：虐殺的貓，砍死的犬，燒傷的花草，無家可歸的孩童，不能自理的老媼，失去手腳的青年軍人，懷孕但丈夫戰(zhàn)死沙場的女子……我愛女人，出生入死，從生到死。
我和他在用吃下棋，當(dāng)我知道鄭旦被吃的時候，我火速吞掉了一個男人。伍子胥，我在夫差他爹用來弒親的魚里嘗到過他的劍*，吃到重要情報：吳國美食暗藏殺機。添油加醋沁過一段時間的老魚戰(zhàn)略家，丟進錢塘江再撈出來，澆辣汁烤熟，邊吃可邊吸收他腹內(nèi)全部的兵法。
“你不喜歡吃這些嗎？”夫差問我。我看著水殿的珍珠羅衣香粉，我看著吳越窮人工人的眼珠血液汗臭。食色性也，愛我你欲我，吃我你愛我，殺我先飼我?，F(xiàn)在，我知道夫差早晚會輸，他已經(jīng)把敵國的謀士當(dāng)成了寵姬。
“大王，夷光只吃青筍雪菜素面莼菜粗茶毛豆白粥素什錦，裹著荷葉的米飯，不經(jīng)加工的原生態(tài)桂花。非要食肉，我最愛吃叫花雞*。吃窮人和富人都能吃到的，吃國王和乞丐一起吃的，吃吃完能顛倒眾生的?！蔽野衙拙泣S酒倒進同一個杯，
浙南浙北杯中交匯，吳國越國永遠和平，北方女俠塞進南方女皮，東方西方放棄核武。女男愛，男女愛，看來水乳交融，可總有一方，不斷兩難，沒有萬全。
【第二輪結(jié)束，人稱交接】
聽到這兒，夫差明白問題出在哪里——越國，專產(chǎn)魯迅的地方，他眼前就有一個。
他遂講起殺父之仇，如同拉了一天磨的毛驢，憂傷地掉眼淚，仿佛吳國也奴役了他。東施看著他，有那么一瞬間，她堅定地矛盾過，像狼也像羊——
是該先殺了他再替他哭？
還是陪他哭完了再殺？
【結(jié)局】西施殉情夫差說?！对浇^書》中寫，“太宰嚭遂亡，吳王率其有祿與賢良遯而去。越追之，至余杭山，禽夫差，殺太宰嚭。 ”
*1.魚腹藏劍：吳王闔閭為登上王位指使專諸魚腹藏劍殺死吳王僚。
2.叫花雞：朱元璋打敗仗時，幸運吃到老叫花子烤雞，從此一帆風(fēng)順，當(dāng)了皇帝。
東施3號：為了西施
天下已定，我固當(dāng)烹！*
如果每一次崇高
必須消耗一次性的王佳芝
如果每一次偉大
早晚反誣革新者為蕩婦
如果前進，后退都可恥
存在變成邊求生邊發(fā)腐
如果反英雄便是女梟雄
那我要直接做一位當(dāng)代艷星
如果男人們敬重蛇身人面的女媧
就會明白，蛇蝎美人才是女媧的嫡傳
真正的美人計，是欲對愛殘酷到底——
我要睡過范蠡，再睡到吳王
我要睡完吳王，順便睡了勾踐
我要無論誰死誰活，我都是凱旋的霸王
我要他們的名字，做西施名垂青史的臺階
只有女人知道傾國傾城本質(zhì)是殺身——
我要拔出來那把插進我身體
青銅制成的鉤子
反過來插進敵國的七竅，七進七出
讓它一夜之內(nèi)，交出所有棟梁*！
【結(jié)局】西施功成身退說?！对浇^書》中寫，“西施亡吳國后，復(fù)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span>
*1.“狡兔死，走狗烹”，是范蠡對勾踐的判斷。
2.棟梁一句，典出“吳王夫差筑姑蘇之臺,三年乃成。周旋詰屈,橫亙五里。崇飾土木,殫耗人力”。
八、追悼大詩會
第一期 東施綠茶讀詩會（舊作巡展）
《自我追悼大會，二女往來論死》（組詩選）
1.吊唁自己
作者：東施
姐姐，我死好了
無論過程如何，我都死成了
改名西施，倜儻多情地死
并把整個吳國都美死
這下，你用過我了
用過我的身體嘗到第一口死
2. 致辭
——在“西施”國葬上
作者：西施
對所有子民來說，我已經(jīng)
為了越國，光榮地死完
東施，愛讓你甘愿替我而死
可你死了，誰又能替我茍活？
我在千百種死法中挑選我的死
飲冰死，吞火死，都不如陪你死
3.復(fù)活節(jié)
作者：東施
我聽聞，江南有一種奇法
可以使我們不斷從水中復(fù)生
虛構(gòu)，只有漢語虛構(gòu)的神力
可以讓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活
若有尋題的女詩人，她親密的用詞
繁榮進我的荒心，我就能蘇醒……
學(xué)者我：《東施學(xué)研究》三部曲
幸虧美人死了！死，是文史哲研究的良機！
Book 1《東西施學(xué)》
（文藝學(xué)研究者 東施著）
站在洋文書海前的東方女詩人
名為“西施”的作者，也是愛仿寫的讀者東施
她，失眠的繆斯，附身奧爾巴赫
無數(shù)次重返真實的現(xiàn)場，從夜蛾之腹催生故事
早于哈羅德·布魯姆，她發(fā)現(xiàn)影響的焦慮
莎士比亞，說英文的西施，效顰的流光將她點亮
早于瓦爾特·本雅明，她發(fā)現(xiàn)機械復(fù)制時代的秘密
批量東施入萬家。再昂貴的西施神話也會退場
輕佻的從來是眼睛
并非東方女詩人總是領(lǐng)先，而是
東方與西方，早已如愛來愛去的東施與西施
正是因為東方人自家書中布滿效顰現(xiàn)象
才會對西方人的書提出效顰假說——
寫《玉壺吟》的李拾遺自比西施，細看來
卻是三閭大夫名句的東施*
寫西施的松尾芭蕉，用的是偷工減料的漢字
片假名，漢字七零八落的小東施*
寫閨怨詩的男詩人們，不疼也效顰
或許他們也疼，不能成為寵臣抓心撓肝的疼
*1.李白《玉壺吟》中句“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學(xué)屈原“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
2.原句：象潟ゃ雨に西施がねぶの花——まつお ばしょう
譯文：香潟綽約姿，雨里合歡花帶愁，婀娜似西施?！晌舶沤?/span>
Book 2《陳陳相因史觀論》
（歷史學(xué)研究者 東施著）
為什么，記載兩個相似的女人
必須是美神和她拙劣的盜版？
兩個相似的男人，卻是既生瑜，何生亮？
我恨，恨公史書折辱一對對女戀人
不如，開放思路學(xué)習(xí)陳陳相因史觀
時間是環(huán)狀的，所以只有當(dāng)下
過去與未來都是現(xiàn)在的錯覺
東施與西施都是美過程的節(jié)點
一直只有一個大文豪，死完又掉頭
重過她在上海的二十四歲*
不如，邀請未進入考據(jù)視野的文學(xué)人物
走上史學(xué)家的書架，再走出書來
出生在《紅樓夢》中，虛構(gòu)的東方女詩人
早已說明東施與西施神秘的糾葛
顰顰，捂著心口的顰顰。一位學(xué)西施成功的東施
造就了不朽的新西施*
*1.二十四歲：1935年，蕭紅在上海出版《生死場》，1944年，張愛玲在上海出版《傳奇》。
2.《紅樓夢》中《詠白海棠》一句“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為魂?！?/span>
Book 3《施愛學(xué)》
（愛學(xué)大師 東施著）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林黛玉《五美吟·西施》
顰顰，緣何痛若此狀？
她似乎也在模仿西施病著
原來，草木的確會碰瓷美人
可當(dāng)我想象她，幾次欲淚
她不光像你，她還像我
像那個天真的西施模仿者
我，虛構(gòu)西施的東施
我，虛構(gòu)東施的顰顰
我，虛構(gòu)東施的女詩人
多重虛構(gòu)之中，重與重因施愛同構(gòu)
從春秋到明清，再到今日
女詩人，始終是閨蜜相戀的結(jié)晶
第二期 東施綠茶讀詩會（新作速遞）
《祝福，贈最后的顰顰》
作者：東施
還以為是花蛛在撓我的胸脯
原是一首女詩向我爬了過來
我醒來，從《五美吟》數(shù)出六個美人
是你，筆名顰顰的黛玉
東施之后的西施美原教旨主義者
文學(xué)史上首位發(fā)現(xiàn)我的詩人
太白摩詰兩居士，東甌江湖兩散人
一幫人相互抄襲，無非講，東丑西美
西施是吳亡的替罪羊
唯有你把月光當(dāng)不眠的銀燭
機智地為我發(fā)難。你竟寫
要治好我假病心，予我平生幸福
顰顰，你早知我的終局
卻窺不破自己的。我在地府
全文煮鶴的生死簿，祈福般重寫你
若毀人如焚稿，可為看書客
實現(xiàn)獨特的悲劇享受
我寧愿，最后的顰顰，
身體康健，萬壽無疆！
詩者我：同題詩《萬一》
I. 西施的《萬一》
——給東施
萬一，我是說萬一
被瞥見那一秒，東施真心疼呢？
她在心疼西施的心疼
西施因心疼成真，東施因西施成真
萬一是真實的呢？萬一是虛構(gòu)的呢？
還是萬一就是虛偽？
看似萬中選一，實則都是去二留一
II. 東施的《萬一》
——給女詩人
萬一，詩人的困厄源于抑郁癥呢？
萬一，浪漫主義推崇的是肺結(jié)核呢？
萬一，國文老師確實誘奸了思琪呢？
萬一，養(yǎng)父帶給她的愛情是戀童癖呢？
萬一，燒炭自殺的作家正用表達求救呢？
天才？脫罪的瘋子！虛構(gòu)與真實一線之隔
讀者從小以貌取書，作者
自然撒下彌天大謊
寫作，這場華麗的生祭
寫美的人與審美的人都無法逃出升天
辭采已定稿，大結(jié)局已經(jīng)走到
印刷字保持幻美與孤立
字外，唯有過程的痛覺千古成真
九、溯洄
水問：殉情時間七點整
讓我也死！
死在日夜等齊的七點整
像所有爛活過的南方詩人一樣
跌進五千年的不死之水
浸沒來襲，水已拿到我的胃
為我清身般洗去體內(nèi)的漢語
那水似愛，漢語寫了千遍
卻說不準的愛——
水，博古通今的愛之課
教我生死相依，教我起死回生
死過多輪的詩人渲染了它
抱石沉江的屈原，浪高受驚的王勃
跳水撈月的李白，縱身滔滔的朱湘
悉數(shù)亡在水底，變回陸離的魚群
我讀著它們，讀到那對落水的蘭因絮果
剛從沉魚成人的她，剛縫入鴟夷水葬的她
我的過去緊抱著我的未來
東施與西施，若再隨漢語墜落就是降生
等我，等我退化為詩人
重新開始我們詩歌的時間
*根據(jù)法蘭西學(xué)院中國分部一致決定，一對la la，l’amour應(yīng)為l’amoure.
陳陳相因，1998年生于黑龍江，現(xiàn)為復(fù)旦大學(xué)比較文學(xué)與世界文學(xué)專業(yè)碩士研究生，作品見于《詩刊》《星星》《詩林》《詩歌月刊》等。
張媛媛，蒙古族，1995年生于內(nèi)蒙古通遼市?，F(xiàn)為中央民族大學(xué)文學(xué)院博士生。寫詩兼事批評，詩歌與批評見于《詩刊》《星星》《民族文學(xué)》《作品》《當(dāng)代作家評論》《上海文化》等刊。曾獲第二屆全球華語大學(xué)生短詩大賽二等獎；第十屆首都高校原創(chuàng)詩歌大賽一等獎；第六屆“抒雁杯”全國大學(xué)生詩歌大賽二等獎等，入選第十二屆《星星》大學(xué)生詩歌夏令營。著有《耳語與旁觀：鐘鳴的詩歌倫理》（臺北秀威，2021年）。
“黃金臺杯”第二屆南方詩歌獎?wù)鞲鍐⑹?/strong>
《南方詩歌》2023年12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