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路
（紀實性長篇小說）
【 10 】
大家都坐下來休息喝水的時候，兩個女民兵才從后面艱難地走上來。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她們倆，她們是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
一個男民兵說：“謝班長，逞什么狠啰，讓我們男民兵來幫你們背不就完了。嘻嘻——”
謝班長瞪了他一眼：“我還不知道你們，就想占便宜。人家一個沒出嫁的大姑娘，屁股讓你們摸！”
那男民兵苦笑說，那算了，還是留給你們自己摸吧。
在幾個充滿同情的男民兵的搖頭嘆息中，謝班長走到隊伍的最前頭才把背上的女民兵放下。
謝班長叫謝媛，是女子排的一個副班長。
被人背的女民兵叫紅莉。她一下來就趕緊掏出小手帕來幫謝媛擦汗。
她這一擦不要緊，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有人叫道：“別擦了，再擦就變成包公了。”有人說：“你非要把她弄成豬八戒才甘心是不是？”
看著被自己弄成大花臉的謝媛，紅莉也不好意思地笑著，一瘸一瘸地走過去接水。于是大家又一齊把目光投向她的腳。
五天前，也就是離開家鄉(xiāng)第一天宿營的那個晚上，有人說看見紅莉坐在屋檐下哭。幾個女民兵趕緊出去把她拉起來，沒想到她已經(jīng)走不了路了。
大家連攙帶架的把她弄回屋里，脫下她的鞋，端來煤油燈一看，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那雙腳腫的像發(fā)面饅頭一樣，又紅又亮。不管是誰，只要一碰到那雙腳，紅莉都會痛得哇哇叫。
在謝媛的一再追問下，紅莉才吞吞吐吐地道出了實情。原來她天生就是一雙平足，平時根本就走不得路。如果那一次她走的距離超過了兩公里，腳板和踝關(guān)節(jié)就會像針刺一樣疼痛難忍。
謝媛用碘酒棉球輕輕地在她腳上擦著，并不時地朝紅腫的地方吹氣，說：“那今天這三十多公里你是怎么熬過來的呀？在家的時候我們怎么沒有聽到你提過半個字呀？”
紅莉說：“我要是說了實話，我就不能來修鐵路了。”
謝媛說：“那你明天怎么辦？從這里到芷江還有三、四百里路呢。不行，我得把這件事告訴連長指導(dǎo)員！”
不管紅莉怎么哭怎么求，謝媛還是把連長指導(dǎo)員叫來了。
紅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如果自己回去了，還有什么臉面去見敲鑼打鼓把自己送出來的父老鄉(xiāng)親，這次鐵路修不成，不但對不起毛主席，對不起把自己拉扯大的年邁的爺爺奶奶，就連自己也對不住。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紅莉仰起臉，很認真很堅決地說，如果一定要派人把自己送回去，自己現(xiàn)在就撞死在這個屋里！說著，她掙脫了謝媛的手，撲通跪在了連長指導(dǎo)員面前。
連長指導(dǎo)員也犯了難，說這可咋辦？進又進不得，退又退不得。像她這個樣子，就算到了芷江，又能干什么呢？
謝媛說，紅莉原來在家的時候?qū)W過赤腳醫(yī)生，就讓她擔(dān)任連隊的衛(wèi)生員好了。
連長說，那是以后的事。眼前要解決的難題是，怎么把她弄幾百里以外的芷江去。
謝媛把幾個班長叫到門外去嘀咕了一陣，進來說，請連首長放心，我們女子排有三十多個身強力壯的女孩子，我們就算是背，也要把紅莉背到芷江去！
背到芷江去？指導(dǎo)員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說：“我沒有聽錯吧？別說背紅莉了，你們就背著她，”他指著一個比紅莉矮了半個頭的身材嬌小的姓馬的班長說，“背著小馬在平路上走五十米看看?！?/p>
謝媛說，是背。而且我們還不想麻煩男民兵同志們。我們不想給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丟臉，更不想讓一個階級兄弟掉隊！
馬班長也說，別看我個子小，可力氣很大，我背得動紅莉。說著她不由分說把紅莉拉到背上，背起她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臉上一副很輕松的樣子。
連長和指導(dǎo)員疑惑地對視了一眼，連長說，要不——就讓她們背背看？指導(dǎo)員說，那還能怎么辦，那就背吧。
聽起來很離奇的“背著戰(zhàn)友上工地”的故事，就這樣演繹出來了。不是靠嘴巴，而是用汗水。
這一路走過來，謝媛她們硬是沒有讓好心的男民兵幫忙。三十幾個女孩子輪流背著紅莉，一步一步地咬牙堅持著，也爬上了雪峰山。只是，好幾個女孩子的舊衣服的背上裂開了口子，紅莉胸前的紐扣也被磨掉了幾個。
全連的人差不多都喝飽洗好了，指導(dǎo)員也吐出嘴里的煙蒂，用腳仔細地踩滅，起身環(huán)顧四周了，謝媛才湊過去喝水。
她沒有像別人那樣大口地豪飲，而是把水壺灌滿，就著壺嘴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推著紅莉，說：“慢點喝，喝快了肚子會痛的?！?/p>
紅莉笑著說：“謝媛姐，看你的頭發(fā)啰，都變成白毛女了?！?/p>
謝媛說：“你別笑我，你自己還不是一樣?！?/p>
她從口袋里拿出一把小梳子，蘸著清水梳理著頭發(fā)，果然頭發(fā)黑亮多了。
正梳著，有人碰了碰她。她扭過頭，卻看見一個滿臉孩子氣的小民兵拿著一本速寫本在給自己畫素描。
謝媛有點不高興，說：“我這副樣子，有什么好畫的！”
集合的哨聲吹響了。
他們后面已經(jīng)等了好幾個連隊，他們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了。
紅莉背起一個皮革的小藥箱，說：“媛姐，我們走吧？”
謝媛費勁地站起來，已經(jīng)有一個女民兵在旁邊等候了。那個女民兵說，該我背了。
這個時候，連長指導(dǎo)員過來了，指著那個手里提著畫板，滿臉尷尬的小伙子說，連隊臨時黨支部已經(jīng)開會研究過了，從今天起，由男民兵同志們輪流來背紅莉。小李，現(xiàn)在就由你來打頭炮！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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