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中等個頭，相貌平平，肩背微駝，做事專注。星眸下閃爍著靈巧的光芒，滿腦袋裝的是諳練的技藝，卻有個綽號，叫“李一刀”。
在誰人誰家門生拿到錄取通知書，喜悅與自豪寫在全家人臉上的年代，他也企盼這鎮(zhèn)日的到來。
流火的七月，末了一場高考的鐘聲和著蟬鳴落下帷幕。他陪同一切考生走出校園，踏上回家的路。
從縣城到他的鄉(xiāng)鎮(zhèn)，邊走邊到岔路口，他送別一起同走的同學(xué)，走到末了，只剩下他本身。還有十里路的山路，太陽在山肩踟躇，盡管腳底已經(jīng)酸脹，他拎著行李，不得不加快了腳步，走在逶迤的山道上。
太陽的余輝跑得偃旗息鼓，天地相連,無邊的蒼茫垂下夜的幕紗。新月像躲貓貓似的，遲遲沒有出來，纖細的星光下，周邊綿延著與他齊高的玉米、高粱地。從縣城出來，道路兩邊光禿禿的，這時來到玉米地，他趕緊放松，拿出那個憋了很長時間的水槍，發(fā)射起來。
他邊走邊聽到后面有嗖嗖的聲音，陪同著本身的腳步聲，平生第一次走暗路，他的內(nèi)心突突地直跳，唯恐從暗黢黢的地里冷不丁地竄出個什么動物，他更加戰(zhàn)戰(zhàn)兢兢，想到在家中母親燃亮的那盞燈的溫暖，他屏舍了一切的恐懼，邁開大步，朝著村莊走去。
離村約有三里，他聽到犬吠聲起又落下，心忽然穩(wěn)定下來。
走著走著，離他不遙遠，隱約看到有一人影向他飛舞，舒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那顆剛剛穩(wěn)定下來的心，忽然又加快了頻率，毛骨俱悚。他立定，向后退守三步，盡管非常緊張，但是，看著遙遠鄉(xiāng)下起伏悠揚的燈光，他裝起膽大的模樣，卻怯怯地咨詢：“誰？誰在前面？”
“我，你爹，剛回家放下鋤頭，你娘就讓我出來迎迎你?！?/p>
聽到爹的聲音，他把疲勞拋失蹤，也不曉暢從那里來的力量，竟然像飛似的，起勁地跑了起來：“爹！天太暗，竟然沒有認出你來?！?/p>
“來，把行李給我。”爹拽住他提著的行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你，比我高了，估計餓了，走，趕快回家吧?！?/p>
他叫李曉陽，在家中排行老大，還有兩個妹妹。大妹妹輟學(xué)，小妹妹正在讀小學(xué)。他的回家，惹起小妹妹的一番急切的熱問：“哥哥，爹說，你考上大學(xué)，讓我也上初中，你考不上，我小學(xué)畢業(yè)就得回家。哥哥，你一定能考上，是不是？”
妹妹的一番聞所未聞的話讓他頓時一愣，望著妹妹衣不合體的服裝，頓悟他的中學(xué)生涯，的確給家里帶來太沉重的經(jīng)濟負擔(dān)。他略作沉思，頭左搖右擺，拉過妹妹，緊緊地拽住妹妹的一雙胖乎乎的小手：“這個不好說，等高考成績公布，方才知道結(jié)果?！?/p>
此時，大妹妹幫著母親按好一張圓形的飯桌，擺上頓頓飯不可缺少的黃豆醬、辣菜疙瘩，外加一摞地瓜干煎餅、剝皮的大蔥。母親用大瓷盆從天井的鍋灶處盛來滿滿的一盆熱氣騰騰的手搟面，放在固定飯桌一旁的木頭墩子上。
昏黃的燈光映照墻壁，也照著滿滿的一桌子碗筷。妹妹的影子隨著她分發(fā)碗筷而在墻上不斷地變換著大小與形狀，有時晃動得仿佛水波流動。大妹妹開始盛飯，她把第一碗遞到父親坐的位置，父親卻把大碗白瓷面條推到他的面前，這一切，被正在找座位的母親用眼角的余光掃到：“大丫，快給你哥哥另盛碗，多撈面條?！?/p>
吃罷晚飯，本來疲憊的他，犯困又找上來。便與父母打了個招呼，洗了個澡，躺下便卸下了一身疲憊，進入夢香。
他沉沉地睡去。直到第二天太陽吻上山頭，他睡眼惺忪地睜開雙眼。
靜等難熬的《錄取通知書》時光，他在忐忑中度過，直到八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村會計在他家門口停下：“老嫂子，你家李曉陽在家嗎？”
“兄弟，什么事？屋里坐吧?！?/p>
“不了。曉陽有封信，讓他明天到大隊屋辦公室去簽個名，拿回家吧?！?/p>
“好咧，好咧。”
那一夜，他象打了雞血相通，迂回逆?zhèn)?，思緒萬千，怎么也沒有睡意。聽著家中的蘆花公雞剛剛鳴啼，他便起身，穿衣，輕手輕腳地走到視線朦朧的院子。翹首遙望，墨染的天空，繁星閃閃，雙手合十祈禱，祈禱上天給他帶了好的運氣。
他再怎么輕手輕腳，還是驚動了母親。
“陽陽，天亮還早呢，快進屋再睡會。別在院子里呆時間久了，有露水，天涼。”
“娘，你快睡吧。我年輕，不怕涼，讓我再站會?！?/p>
他踏著彼此起伏的雞鳴犬吠，在院子里逗彎。
風(fēng)化的牽掛，硌痛的視線。他的心底牽出的記憶婆娑眼前，想起青梅竹馬的女友四月。四月，家中排行老三，只有一個弟弟。他幾乎記不清她的模樣了，她留給他的印記儲存在初中的時光里。他的腦海浮起憧憬的旖旎，四月要是能做我未來的妻子，她一定很賢惠，不僅會做飯，會洗衣服，她是我理想的伴侶。有好幾年沒有見到四月了，她初考中專名落孫山，第二年復(fù)讀再準備再考，可是，臨近考試前卻來了個政策，當(dāng)?shù)夭蛔審?fù)讀生考中專，聽說她的舅舅把她的戶口遷到東北，在那里考上了一所會計學(xué)校。唉！四月是吃國庫糧的人了，我的身份還沒有變，千萬別有這傻傻的想法了。他不停地捋著額前的頭發(fā)，萬一我考中了呢？那我就給她寫信，鴻雁傳書，我還不知道她的地址呢，讓大妹妹幫我要，對，就這么辦。他不由地微微一笑，瞟一眼他住的房間，轉(zhuǎn)身，躡手躡腳地走進屋里。
旭日三丈，陽光明媚。終于，熬到吃過早飯，他像風(fēng)似的敏捷刮到大隊屋。在屋門外又等了很長時間，值班的才來，他的雙手不息地搓著，斯須，又撓耳，從嘴角里非常困難擠出一聲問候 ，值班的點了點頭，便拿出一串鑰匙，找出其中的一把，隨著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門“咯吱”開了。
他迫不急待地進去，在桌子上找到寫他名子的那封信，雙手一疊，握在左手里，以最快的速度簽字后，又像風(fēng)似地飄出屋子。忽然，一個轉(zhuǎn)身又回來，在門口探出腦袋：“謝謝嬸子，我走啦！”沒走幾步，他三心兩意，見方圓沒有走人，他急忙拆開信件，拿出內(nèi)里的信，《復(fù)習(xí)通知》幾個大字赫然醒目，他頓時頭腦轟鳴，身體似帥康般搖曳一陣，差點沒有跌倒。
他徐徐地把信疊起放進信封，雙腿似灌了鉛般沉重，他全力約束著，沒讓眼淚流出。
滿是懊喪地回家后，父母都上工去了，他一頭重重地倒在床上，放映著水宿風(fēng)餐的學(xué)習(xí)時光?！ ?/p>
這是他第二次收到去縣城復(fù)讀的通知，他多么渴望收到的是一份《錄取通知書》，哪怕是中專學(xué)校的，他也脫離鄉(xiāng)下戶口，吃上引人自夸的國家商品糧，減輕家里一份按人口平分的工時壓力。
他哭了，直到眼里再也淌不出半滴淚水，他翻身起床。他又想起了四月。四月，你在那邊好嗎？一定有人追求你了，看來，我倆命中注定沒有緣分。四月的約隱約現(xiàn)的秋水般的明眸，越來越純凈澄澈，仿佛她在盈盈巧笑，不似芙蓉，勝卻芙蓉，笑靨里盛滿嫵媚。他兩眼直直地想著，竟然有了一絲困意，迷迷糊糊中，幾聲麻雀的嘰嘰喳喳，一個眾月沒有翻動書本，他再次找出，翻了又翻，清理一片還有用的資料，放在一旁。
此時，上工的母親從外面回來，進屋，見到他滿臉懊喪的神情，竟然沒有說一句話，內(nèi)心懂得了相等的理解。走出屋子，去院外的小菜園撥了一把青菜，準備做正午飯。吃飯時，也不曉暢刮什么神風(fēng)，他竟然主動為父母盛飯。
父親看著母親陰郁的臉色，順口說了一句：“你不是考大學(xué)的命，咱得另想辦法，肯定不及讓你在家種地，與泥巴打一輩子交道?！?/p>
“不，我還想再試一年，就，一年?！彼D了頓，近乎哀乞地乞求父母。
“算了吧，明天我與你回你姥姥家，聽你舅說，他鄰居的媳婦老家的哥哥在部隊，看看，今年收兵時能不及幫著說句話，你照樣去當(dāng)兵吧，怎么樣？”母親目光柔和地凝視著他，試探地問。
“當(dāng)兵幾年后還要退役，不又回到老家了？”他很不情愿不緊不慢地說。
父親語氣平和地對向他：“那不一定，你去好好表現(xiàn)，終歸是高中文化，聽說部隊優(yōu)秀的人，另有方案，還可以推薦考取大學(xué)?！?/p>
“那依爹娘的吧。”他即可表態(tài)，說完，起身走進本身的屋內(nèi)。他走到用過的書旁，雙手又翻弄一遍用過的書，然后大聲對父母乞求： “爹，娘，這些書你們千萬不要動，不是讓我當(dāng)兵嗎？我到了部隊，能夠會有用的。”
“你收拾好，放到小木箱里吧，免得讓老鼠給啃了?！蹦赣H拿來一個剛倒出的空木箱?！?/p>
第二天，吃罷早飯，母親找出一只洗得很清潔的襪子，從內(nèi)里取出一匝錢：“攢了今年蓄積，推想有一百多元，正本準備你考上大學(xué)用的?！?/p>
母親數(shù)著一張張一元鈔票，數(shù)到第二十張，手指停住。拿出數(shù)過的二十元：“今天我回趟你姥姥家，割2斤肉給你姥姥，買幾瓶好酒讓你舅去他鄰居家問問當(dāng)兵的事，正午，你給圈里的豬舀三瓢食，我都拌好了，在樹底下的盆里。再喚喚雞，給雞喂食?？斐哉顼垥r，你把鍋里燒把火，熱熱早晨剩下的菜，與你爹吃煎餅吧?！薄?/p>
落日時分，紅霞染紅了巧織的云朵，余輝傾灑，遠山的輪廓如同紅色的波浪，近處的一切物體，全是紅彤彤的了，本來油綠的樹葉竟染也被染紅了，微風(fēng)蕩漾，鳥鳴聲聲，搖葉彈唱。母親滿臉疲倦地歸來。剛進家門口，就對正在看書的他說：“陽陽，還是準備復(fù)讀去吧，我們說晚了，聽你舅的鄰居說，她當(dāng)副團長的哥，一年只弄一個指標，早就有人找了。”他娘正說著，聽到鄰居吆喝：“陽陽媽，明天該輪到你家養(yǎng)牛了。”
翌日，已經(jīng)諳練掌握放牛技術(shù)的他，臨去外牽牛時又回到屋內(nèi)，掀開小木箱，順遂翻弄幾下，抽出一本，裝進一個褪了色的黃書包，牽牛到村東邊小山嶺上放牛。他把牽牛的繩拴在一個大石頭上，拿出書目不轉(zhuǎn)睛地讀起來。他讀得很投入，直到有人找到他：“你這放牛的，看看，看看！牛都吃了半塊地的地瓜秧。要不看在你是學(xué)生的份上，我得讓你家賠我二十斤地瓜干?！?/p>
他臉紅，耳燙，連連向地瓜的主人道歉：“對不起，對不窮，我剛顧看書，遺忘在放牛了?！薄 ?/p>
九月初，他再次踏進學(xué)校的大門。秋去又夏來，他歷經(jīng)一場場考試，因為考前一個月，他莫名其妙的特別焦慮，得了失眠癥。高考結(jié)束，加物理這門弱科，成績向來不錯的他又名落孫山。幸好他母親過年時又回娘家，對兄弟的鄰居的媳婦提起兒子當(dāng)兵的事，那年秋天，他總算踏上軍旅征途。
在部隊，換了一種生活方式，他已經(jīng)養(yǎng)成愛讀書的習(xí)性，這嗜好被連長看好。休閑時刻，連長總點他的名，讓他講故事，次次故事，他講得生動有趣，博取戰(zhàn)士們的掌聲連連。慢慢地，他由士兵到班長、排長，最后，晉升到連里的干事。
他所在的團，團長連日為軍隊演習(xí)的事操勞，輕微腦梗，在部隊附近的軍區(qū)醫(yī)院住院一段時間后，還是留下的后遺癥：左手與左腿有輕微的行動不便。一日，營長的干事回家探親去了，他被點名接替干事，做臨時的事務(wù)。
一次，他去醫(yī)院取藥，正巧遇團長。
“首長好！我是二營的李曉陽！”他一個敬禮，熱情的眼神含笑，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著團長。
“你就是李曉陽？”團長先是雙目審視地打量著他，然后，面綻春風(fēng)，微笑著向他說：“免了，免了。來，來，到我的病房說說話?！眻F長熱情地連連打著手勢，他如沐暖陽，倍感溫暖，不由地向前攙扶團長，向病房走去。
團長與他噓寒問暖，大約十多分鐘，病房內(nèi)，走來為團長主治的軍醫(yī)大夫。一番問候后。他看到，主治大夫為團長先按摩左上肢，又按摩左下肢。然后對團長實施針灸穴位刺激治療。主治大夫每扎下一根針，他心里就緊張一次，當(dāng)他數(shù)到團長扎到第十五是根針時，他禁不住疑問：“首長，疼嗎？”
“皮肉，能不疼嗎？不過，剛扎時疼，扎進去就不疼了?！眻F長邊說邊嘿嘿一笑。
“通過這種方法刺激穴位，能喚醒不靈動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針灸可是古人傳下來的寶貴醫(yī)術(shù)。”大夫一邊扎，一邊向他解釋。
那晚，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眼前放映的是團長滿腿、滿胳膊的銀針。他想到了常年偏癱在床的爺爺，想到村里有好多人正在受偏癱頑疾的煎熬，一個個鮮活的形象在腦海中重疊起來。
自從他入伍，四月與他的通信越來越頻繁。突然，來年的春季，他發(fā)出去的信，四月再也沒有回復(fù)一個字。直到5.1前夕，本來計劃去部隊見他的四月，卻來信中只言片語與他斷交，理由冠冕堂皇的簡單，怕吃日后結(jié)婚兩地分居的苦。信還簡明扼要地提到她的同學(xué)明輝一直追求她，她答應(yīng)了明輝的求愛。
讀到四月的無情，他的心霎時一緊，一緊，仿佛被掏空了，又仿佛被利劍狠狠地劃過。無法釋懷的滋味，淤積深情的失落，漂浮愁緒的不暢，溢滿胸膛，怎一個痛字了得。痛，無可慰藉，就像催化劑，少了它，眼淚就不能像泉水噴涌而出。
慶幸的是一月前，他的大妹妹出嫁。從妹妹的來信中得知，妹妹的發(fā)小九月，衛(wèi)校畢業(yè)后分配到與本省接壤的一個縣城工作。九月還送妹妹出嫁的禮物，并問及他的有關(guān)情況，妹妹一再囑咐，九月還是獨身一人，她有九月工作單位的地址，說讓他給九月寫信，他遲遲地沒有落筆。
這夜，他臨窗仰望遙遠的銀河兩岸的星輝璀璨，心海的興奮如瀑布從天而降，澎湃不息。他找出九月的工作地址，九月，多少月圓月缺的日子，我萌生的心事，對你，我從來沒有過奢侈的心愿，你長得漂亮不提，家境比我家好一百倍。九月，你工作的地方竟然離老家不足20里，聽說你是主動寫志愿書要求去那里工作的，你是為我而去的嗎？一定是，可是，九月，你為啥那么傻？為啥不去大的城市工作呢？你是正規(guī)學(xué)校畢業(yè)的國家干部，我才是個普通的兵，不行，為你，我也得努力改變自己，對，我一定要改變身份才能配得上你的等待，九月，我不能放棄終身大事，你可要等我呀。
于是，他起筆給九月寫了一封洋洋灑灑的信。信的內(nèi)容無非是重復(fù)剛才的想法，然后，又寫了憧憬，只是，沒有提一個想九月的字。他一想到九月，就心慌意亂，莫名其妙的情愫蕩漾心海。他不好意思落筆。其實，他開始寫過一段情話，讀讀，覺得臉紅，心跳如鼓。他的眼前儼然娉立一位長發(fā)如瀑，身材俏麗，身著休閑服，微風(fēng)輕輕撩動，遮不住婀娜多姿的九月。那秋水盈盈，那明澈流轉(zhuǎn)，仿佛把他的心也融化了。頃刻，仿佛她朱唇輕啟，異樣的微笑，兩排雪白的牙齒微露，充滿銷魂的美就婷在自己的跟前。突然，她雙眉微蹙，悅耳的鶯啼宛若幽怨盈耳：你怎么才給我寫信？我一直盼著你給我的情書呢。
他呆愣了一會，揉揉眼睛，眼前分明只是一張桌子，幾十本書。他只好把寫好的那張帶情話的紙，折疊得方方正正，把所有的思念疊起，重新寫了余下的內(nèi)容。
九月很快回信，她在信中提到他復(fù)讀時他倆在街上相見的溫馨。讓他終于明白了，自那次后，她總是繞他遠去的理由，因為她怕遇見他，怕遇見與他對視的眼神，以及他朝她點頭時微微一笑燃起的那團火花。
李曉陽的爺爺是個遠近村莊都知曉的老村醫(yī)，尤其以開處方治疑難雜癥而路人皆知。他從小不喜歡學(xué)醫(yī)，總想考學(xué)出走去大山，或造機械，或鋪公路，或蓋大樓。
他把寫給九月的第一封信寄出，就下定了決心，自學(xué)爺爺從小就讓他學(xué)，但是他卻找盡各種理由拒絕不去學(xué)的中醫(yī)理論，并學(xué)針灸。一個月6元錢的軍貼，他來到部隊，已經(jīng)攢了一百多元。他拿出半數(shù)的錢去書店，買了有關(guān)中醫(yī)理論的許多書籍。從此，他的靈魂棲息在書海，守著孤單，迷上了中醫(yī)，尤其人體穴位。他不僅守時，而且嚴格按照制定的學(xué)習(xí)計劃作息。他邊看書，邊對照自己看到的部位，認真研究，用心記憶。為背人體穴位，他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境界，吃飯時必背，睡前也背，沉溺在穴位圖里，有一次，步走時遇到一棵樹都好不知覺，竟然頭撞在樹上，右臉被撞破一個口子，冬春季節(jié)臉上的傷痕未褪。鴻雁南飛又歸來，他遙看遙遠風(fēng)景的夢想，寄托不息攀高全力向上的期待，他信念十足地考取部隊的衛(wèi)生學(xué)院。功夫不負蓄意人，他參加了一場部隊的高考考試，以卓異的成績被軍區(qū)衛(wèi)生院校錄取。
轉(zhuǎn)瞬，到了李曉陽實習(xí)的日子，他實習(xí)的部隊醫(yī)院與他上學(xué)的軍校，大約相距三里路。他給原在部隊的營長寫信，大體有趣最先第一個月，掛了號的病人看他年輕，都躲過他去找年齡長的大夫。信的內(nèi)容泄展現(xiàn)他的消極情感，沒料，原先的營長早已晉升為副團長。李曉陽實習(xí)的為難竟然傳到團長耳朵，一周后，只見團長步走一瘸一拐，手斜放腰部，掛了李曉陽的號，前來找他針灸。團長帶著相等肯定，目光堅定地鼓勵著他：“聽說你現(xiàn)在正在實習(xí)，我是老毛病了，我相信你的能力?！?/p>
他一聽到團長措辭，猛地起身，臉也霎地紅了，他疾步前來攙扶團長：“老首長，您的毛病怎么又加重了呢？我……我的技藝還不熟，您……您，應(yīng)該另找有經(jīng)驗的大夫扎吧?！彼呎f邊讓團長坐下，曲腰揉摩團長那只橫斜的胳膊。
“哈哈，我給你實習(xí)的機會，你就大膽扎吧?！眻F長面綻樂容，眸光堅定地鼓勵著他，他頓時感覺周圍流動著緊張的空氣，做出起身欲扶團長的架勢；團長卻急忙按住他的一條胳膊，誰料，團長身體一歪，碰得腳邊的椅子差點傾倒，他急忙攙扶團長，讓團長坐在椅子上。少頃，團長起身，徑直朝室內(nèi)的治療床，一跛一瘸走以前。然后，坐下，脫了上衣，挽起褲腿，躺下：“來吧，咱們開始?！?/p>
他雙眼圓圓地愣怔地看著團長的行為，整個人直直地呆立在屋子中心。
“來吧，還發(fā)什么愣？我現(xiàn)在是你的病人，不是什么團長?！?/p>
他被團長又一次的催促，恍然回過神來：“好，好，首長，不過，您得忍耐點?！?/p>
他轉(zhuǎn)身，拿來盛針灸的盒子和一個盛有酒精的小藥瓶，用鑷子輕輕地蘸濕一個小棉球，在團長腿上幾個重點穴位上擦拭幾下，又挑起一根銀針，他的手卻哆哆嗦嗦，唯恐一針下去，把團長扎疼。腦海又蹁躚起伏團長剛才步走的姿勢，他屛住呼吸，耳朵也豎了起來，想起扎針的要領(lǐng)，手要快，穴位要準確，他在團長腿上的三陰交處，扎下第一根銀針，然后，又徐徐旋轉(zhuǎn)，以便更益刺激穴位。他竟然看到團長的腿絲毫沒有動，更沒有作聲。
他又在百里穴扎下第二根，足三里處第三根……直到扎完末了一個根，他滿頭大汗，汗?jié)褚律?。?/p>
“來吧，還發(fā)什么愣？我現(xiàn)在是你的病人，不是什么團長?！?/p>
被團長又一次的催促，他恍然回過神來：“好，好，首長，不過，您得忍耐點?！?/p>
他對團長說：“首長，如果你有啥感覺就趕緊說出來。”讓他沒有想到是卻聽到團長輕微的鼾聲。他慢慢看著手腕上的表，三十分鐘后，他輕輕地將一根針地從團長腿上與胳膊上取下，又慢慢用蘸了酒精棉球擦拭。這時，團長挪動了一下身體，睜開眼：“我說你行，就是行！看，我在不知不覺中竟然睡著了。”等他把所有的銀針取下來時，團長又輕微一笑：“哈哈，明天繼續(xù)，我得回去了?！?/p>
一連十天，他由衷地看到團長的左腿又由原來的一跛一拐，變?yōu)槁邥r與正常人走路一樣的步伐；左手手臂再也不橫斜緊貼在腰部，而是自然下垂，不仔細端詳，壓根看不出腦梗后遺癥。
他的醫(yī)術(shù)，從此口口相傳。三年的學(xué)習(xí)生涯，他積累了豐富的中醫(yī)藥知識，實習(xí)期間，又積累豐富的臨床經(jīng)驗。同時，這期間，他與九月花好月圓。
畢業(yè)后，他留在在部隊工作兩年。部隊的裁員改寫他的人生旅程。
那是他接到科室主任去會議室開會的通知，那是一次部隊裁員的動員大會。他知道，一年后，他即將成為是業(yè)務(wù)針灸科的骨干了，并提升科室主任。在部隊，鋪開一條平坦的道路，回家，意味著創(chuàng)業(yè)的艱難。層疊的心事，糾纏的思念，一張張走路跛腳的面孔，一個個身體晃晃悠悠的身影，又飄浮眼前。于是，他毅然寫了復(fù)員申請報告。此事被團長知曉，找到他：“怎么？部隊沒有你發(fā)展的空間嗎？”
“首長，您誤會了，我想我的家鄉(xiāng)的病人更需要我。就是不裁員，我也有這個打算，這不正好遇到了嘛?！?/p>
團長無奈地揮揮手，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默許他的決定。
他復(fù)員回家，他分配到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院。面對家人的不解，妻子的埋怨，村里人的種種猜疑，他一笑而過，不爭不辯。在他爺爺上忌日墳?zāi)翘?，他的姑姑中午喝高了，竟然邊哭邊說：“陽陽，你說你早不復(fù)員，晚不復(fù)員，為什么你爺爺走了你才復(fù)員？你是醫(yī)生嗎？你能給我們家人中什么用？”鄉(xiāng)下人思想守舊，在腦海根深蒂固地盤據(jù)一種思想，治病就要吃藥打針，哪有扎針就能治好病的道理？因此，他在的中醫(yī)針灸科室，半年沒有一個病人主動找上門口。他在工作之外的時間，有機會就講解中醫(yī)針灸治病的道理，大多數(shù)人聽到后，搖頭，向他投來疑惑的目光，然后紛紛離開他。
空閑之余，他得知了四月當(dāng)年離開他的真實緣由。當(dāng)年，四月得了急性白血病而離世，為了不拖累他，她不得不使出絕招，斷絕與他的來往。
農(nóng)家院掩映在如水的月光映照的各類樹木里，連綿起伏，遠遠望去，從逶迤的窗戶里映出的燈光風(fēng)光越發(fā)明亮。他路過村前的一池春水，晃漾著一輪上弦月，粼粼的波光在岸邊參差的枝葉間浮動，仿佛雙手一掬，也能撈到那半個月亮似的。微風(fēng)送來梧桐花的芬芳，他又想起與四月一起采梧桐花的時光，他的心不由地咯噔一下。今天，解開心中的謎團，他拎著一提水果，腳步沉重地邁進四月的家。
他的不請自來，惹得四月的父母忙亂了一陣子，又是沏茶，又是禮讓吃飯，他都搖頭拒絕了。他坐在一旁，靜靜地觀望了他曾經(jīng)熟悉的卻近乎陌生的房間。在幽暗的燈光里，他仿佛看見四月的身影，他的頭不由地沉下，眼神似乎多了絲絲縷縷的憂郁。
突然，他挺身而起，從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叔，嬸，我還有別的事。這是我的聯(lián)系方式，以后，有個肩膀疼腿疼的，記得，千萬別在家靠，一定去找我。我保證會減輕你們病癥的?！?/p>
望著曉陽那剛毅誠懇的目光，四月的母親幾乎淚光閃閃地道謝：“記得，記得了。你是好樣的，只是四月，四月……”四月的母親仿佛踏入久遠的時空隧道里，臉上掛著一抹不易看到的深沉，她再也說不下去。望著四月的父母一對滄桑的面孔，他幽深的眼波轉(zhuǎn)動著憐憫的光芒。最后，他說有時間再過來看他們的話，一番客氣后，他邁著沉穩(wěn)的腳步，走出四月父母居住的院子，同輕輕的微風(fēng)一起，背影漸行漸遠地消失在四月父母的視線里。
最終，他想出一妙招，鄉(xiāng)下逢集時，他自費出錢印制宣傳單，紛紛發(fā)向南開北往的人流，并一邊發(fā)，一邊解釋針灸的療效作用。
五天過去了，還是沒有人前來醫(yī)治。郁悶之時，他拿起今天的新聞，他看到一個醒目的標題：醫(yī)療扶貧。
他騎著摩托車，一路顛簸彎彎曲曲的山路，走訪一家家的貧困病號。
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他遇到了一位想試試他的手藝的貧困戶田壯壯：“大夫，我爹患上了急癥腦出血，去醫(yī)院治療月余后，還是半身不遂。老爹發(fā)脾氣不吃不喝，一心求死，如果要活，就得出院，以后永遠不治療。我今天遇到你，真是我爹的萬幸。我把你接到家，讓你做老爹的思想工作，并給老爹體驗一會你的針灸技術(shù)。”
田壯壯的爹聽到他是軍醫(yī)，臉上竟然綻開了久違的笑容，然后配合他的按摩與針灸，十天下來，起到良好效果，病人右腿不但會動，而且還能把腿在床上慢慢伸縮，放開。
為了不讓他來回跑，田壯壯對爹建議：“你看李大夫，工作的地方離我們村也不近，咱們還是入院治療，怎么樣？”
沒有想到田壯壯的爹，欣然爽快地答應(yīng)。一個月后，田壯壯的爹，竟然奇跡般地自己爬起來，站起，與同嬰兒般扶墻蹣跚走路。
從此，認識他的人對他的中醫(yī)針灸理論，佩服得五體投地，見了他都刮目相看，他的名子也名聲大振。同時，鄉(xiāng)下患病的人，前來找他治療腿痛、腰痛、中風(fēng)后遺癥的越來越多。
時光流逝，年復(fù)一年。他離開部隊十年后，有一次出差，有意拐彎去探望老團長，團長聽到他近幾年的工作成績后，團長的婦人才委委道出實情：“其實當(dāng)年你們團長的病，根本沒有你當(dāng)初見到的那么嚴重，一切癥狀都是他蓄意裝出來的，為的是給你挑供實習(xí)扎針的機會?！?/p>
他聽到后，泣不成聲，哽咽無語。拭著奪眶而出的串串淚水，起身向團長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舉起手走了一個標準軍禮的敬意。
又過五年，他由一名普通的大夫晉升為中醫(yī)科主任，前來跟他學(xué)習(xí)醫(yī)術(shù)的人越來越多。來年，他又聯(lián)系到原來的院校，到那里進修半年，掌握了一門“水針刀”技術(shù)，為當(dāng)?shù)夭∪私鉀Q了諸多腰腿痛頑疾。
半年后，他所在的Ａ縣成立了中醫(yī)院，衛(wèi)生局讓他掛帥當(dāng)上院長?，F(xiàn)在，海城市的Ａ縣，一提到中醫(yī)院，人人都知道那里有個“李一刀”、“針灸王”。（9185字）
草于2017.9.17 修于2021.9.29 再修于2021.10.5
作者簡介：鄭建靈，女，網(wǎng)名：等閑視之，絕句小說新文體學(xué)會執(zhí)行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會員；日照作協(xié)、詩詞學(xué)會會員。作品散見國內(nèi)外報刊，部分文學(xué)作品入藏中國國家圖書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