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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又低了一點

安徽馬鞍山李良旭




   回家

   因在外打工，我已有三年多沒回家了，我總想著多賺點錢，再在城里安個家，然后接他們來享福。 
   每次與父親通電話，他都要說：“你在外面一定要保重身體??！”我邊應(yīng)答著邊說：“爸，您在家也一定要保重身體??！”保重身體，成了我們父子通話時，說得最多的詞，仿佛說了這個詞，就會撫平心中對彼此的那份牽掛。
   但事實并非如此。忙碌的工作之外，我的腦海里時常會浮現(xiàn)這樣一幕情景：家鄉(xiāng)村子里，只剩下父母兩個年近80歲的老人了，他們坐在老屋前的院壩，盯著空無一人的村莊，眼中滿是凄涼，發(fā)白的陽光拉長了他們落寞的身影……
   我思念他們，想回家看看，卻總又放不下工作。直到有一天，母親在電話里偷偷告訴我，父親摔了一跤，躺床上好些日子了，都沒能再起來。“摔著哪兒了，怎么不去醫(yī)院看看？”我著急地“逼問”母親。母親無可奈何道：“你爸不愿意去，總說躺兩天就好了。不過好像也沒摔著哪兒，身上也沒見著淤青?！蔽衣犕?，心想，還不就是人老了，人一老，打個噴嚏都容易出問題吧。
   第二天，我鼓足了勇氣，才敢去跟老板請假。在我們員工的眼里，老板是個不近人情的人，對我們總是很苛刻。平時別說請假了，就是在工作時出去抽個煙，都要挨罵?？蛇@一次，當(dāng)我說出父親在老家摔了一跤時，他平時犀利的兩眼竟顯露出擔(dān)憂的神色。最后，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關(guān)心地問：“三天假夠嗎？工資照發(fā)！”我不敢相信地忙點頭，眼睛竟然有些濕潤了……
   后來，我才聽同事說，原來老板的老父老母也在老家。也許我請假的事兒，也讓他牽掛起了自己的父母吧。
 


  回來一趟好

  坐了一天的火車，到了鎮(zhèn)上，走一段鄉(xiāng)村路，翻越了幾個山頭，我終于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村子。
  在村子里，我看到的都是些老人和幼兒，青壯年一個也見不到了——當(dāng)然，除了二傻子。我看到二傻子在閑逛, 后面跟著他的老母親。據(jù)說，二傻子20歲時，和一個姑娘談戀愛，兩人談了四五年，就要談婚論嫁時，因給不了高昂的彩禮錢，女孩竟跟一個小工頭跑到城里去了，從此以后，他就變傻了。不過，具體是怎么變傻的，也沒人說得清楚。總之，40歲出頭的他現(xiàn)在是村里唯一的“年輕人”。
   我很快就看到了自己家的老屋。一眼看上去，它是那么蒼老、憔悴。外圍的土墻上，開裂出一道道彎彎曲曲的口子，縫隙里結(jié)著無數(shù)蜘蛛網(wǎng)，屋頂上長滿了枯黃的狗尾巴草，它們無精打采地?fù)u晃著，毫無生氣。
   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發(fā)出吱嘎吱嘎地聲響，好像老牛重重的喘息聲。一道陽光跟隨我的推門而入投進(jìn)了屋子，頓時，它給陰暗、壓抑、沉寂的屋子，增添了一絲明媚、活潑的氣息。
   聽到我的喊聲，里屋傳來一陣驚喜的聲音：“伢仔，你怎么回來了？”我一陣風(fēng)似地進(jìn)了里屋，見父親躺在床上，母親正坐在床邊給他喂水。兩年多沒見了，見真的是我回來了，母親一個激靈，手中碗里的水都潑灑到了床上。父親欠起身，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潤，眼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我坐到父親的床頭。父親一下子抓起我的手，連聲問道：“伢仔，你怎么回來了？”我一側(cè)身，發(fā)現(xiàn)母親正向我使著眼色，我會意一笑：“這幾天廠里生產(chǎn)任務(wù)不忙，我就抽空回來了一趟?！?/span>
   父親聽了，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好！好！回來一趟好！”
 


  和父母的距離遠(yuǎn)了

  我忙從包里拿出父親平常喜歡吃的冰糖，放一小塊到他嘴里。父親伸出手，要自己拿，我沒有妥協(xié)。父親只好張開嘴，有點木訥地憨笑著。我一下子愣住了，只見父親嘴里的牙幾乎都掉光了。還記得前些年見到父親時，他嘴里只掉了幾顆牙，還能吃排骨呢。沒想到，再次見面，他嘴里只剩下了紅紅的牙床。
  母親在一旁說：“我們現(xiàn)在只能吃一點稀飯、豆腐了，稍微硬點的東西，都不能吃了?！蔽遗ゎ^一看，母親的嘴也癟癟的，滿嘴的牙也沒剩幾顆了。我一時悲從心起，眼圈一紅，不顧父母心疼地小聲抽泣起來。父親輕笑道：“傻孩子，這是大自然的規(guī)律，有什么難過的？”
  吃過晚飯，我對母親說：“晚上讓我跟父親睡一起吧，我有很多年沒有和父親睡過了?！蹦赣H聽了，笑道：“你呀，都這么大了，怎么還像個孩子？好吧?！钡蝗挥窒癫环判乃频?，轉(zhuǎn)身對我叮囑道：“孩子，半夜里你父親還要喝點水，你記著啊?！?/span>
  父親見我晚上要和他睡，顯得很不習(xí)慣，他說：“你這孩子怎么想起來要和我睡在一起，外面不是有床嗎？”我說：“我小時候不是一直和你睡在一起嗎？今天晚上就讓我再當(dāng)一次小孩吧！”父親大聲地咳嗽了幾聲，我趕緊端來一杯水，讓父親嗽嗽口。但他對我的照料，卻好像很不習(xí)慣。
   我睡在床上，父親竭力地往里邊挪動了一下身子。我故意把父親的腿往身邊摟了摟，父親的腿就突然變得僵硬了，一動不動。我心里暗自好笑。睡在父親床上， 我好像聞到被褥里一種久違的熟悉氣息，在這種熟悉的氣息里，我漸漸地睡著了。睡得很踏實、很香甜。
  清晨，我的耳邊忽然想起母親的聲音：“孩子，夜里給你父親喝水了嗎？”我一驚：“沒呢，我睡著了?！蹦赣H聽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趕緊端來一杯水，讓父親喝下。只聽到母親對父親輕聲說：“夜里孩子睡著了，你喊他一聲不就行了嗎？”父親笑著說：“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看他睡得好香，我哪好意思喊他？”
  我聽了，心中滿滿的愧疚，同時也有些凄涼。我作為唯一的孩子，兩年多沒有回家，他和我就這么生分了，竟拿我當(dāng)客人……那一刻，我好像和父母的距離越來越遠(yuǎn)了。
 


  再次啟程

  第二天，我將家里水缸的水挑得滿滿的，又上山打了兩大捆柴，還爬到屋頂，將兩塊漏雨的地方修補好……我在極力利用回家這最后的時間，為父母多做點事……當(dāng)太陽西下，我又要起程告別父母，踏上外出打工的路程。
  當(dāng)這一次再起航時，我會加快自己心中對父母的承諾：早點在外面安個家，然后接他們過去享福。父母40來歲時才有的我，對我異常溺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自己又不太爭氣，于是沒有順利完成學(xué)業(yè)，高中就輟學(xué)打工，一直在外面漂來漂去，讓他們操透了心。直到過了25歲，我才真正懂事，開始努力打工攢錢。為了幾個加班費，過年我也盡量不回家。
  我真希望太陽永遠(yuǎn)不要落山，但這一刻還是來了。在我收拾背包時，母親提來一袋東西，非要讓我背上?？帐幨幍募依餂]什么好拿的，袋子里裝的東西讓我哭笑不得：一袋大蒜。但那已是母親認(rèn)為最好的心意了。
  見我要走了，父親執(zhí)意要起床送我。母親驚訝地對我說：“你爸躺在床上已有半月了，他今天竟能下地了?！蔽铱吹?，父親堅持不要母親攙扶，他努力地站起身，堅定地挪動著步子。那一刻，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
  父親和母親站在老屋前，不停地向我揮動著手臂。夕陽在老屋和父母身上灑上一片金黃，猶如夢境。我不停地回頭張望著，發(fā)現(xiàn)夕陽又低了一點，又低了一點。老屋和父母身上的夕陽，漸漸傾斜了……
  不知怎地，我已滿臉淚花……
  在村口，我又碰見二傻，他身后依舊跟著他的老母親。二傻沖我傻傻地笑著。我看到，他笑得很干凈、清澈。我也努力地沖著二傻笑了笑。突然，我感覺我很多年沒有這樣傻傻地笑了。我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     (273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