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李不川 畫
黑夏兒又馴服了一匹烈馬
黑夏兒的馬打著響鼻兒
雙蹄高高躍起
要掙脫脖子上的韁繩
黑夏兒與這匹馬僵持著
誰也不肯示弱
或許是出了一身的汗，襯衫都濕透了
像八塊腹肌上的窗戶紙
一想到，小寡婦克斯汀娜
夜里就會撕破這層窗戶紙
我的腦海里，就跳出一沓畫面來
本想快走幾步把他從我的視線里趕走
汪-汪-汪-汪
我的狗，偏偏不合時宜地嚇了他一跳
生財之道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個穆斯林女人
她的購物車里堆著奶粉，紙尿褲
食物和兩個孩子
89歐元，收銀員告訴她
她手里捏著一張50歐元的紙幣
用蹩腳的德語
說她只有這么多
牛肉，芝士又退回去
然后，她把能帶走的
一樣樣都掛在了身上
一個購物袋，和兩個孩子
德國三月，說翻臉就翻臉的天氣
她的身影越發(fā)踉蹌
大風，吹著她的長袍
選擇
人來人往的集市上
一個母親走在前面，悄悄
放下懷里的孩子
蹣跚學步的兒子，在身后
大聲地喊媽媽
他不知道，妹妹會被誰帶走
會叫誰做爸爸媽媽
但已然成為他一生中
被撕裂的那部分。比如選擇
比如被選擇
比如在多年以后
陽光打在臉上，猛然回放的那一幕
依然讓他，想一聲聲喊媽媽
住在綠房子里的米基
呼嘯暴走的風，一刻也不肯停下來
住在綠房子里的米基
最后一瓶啤酒喝光了，還是睡不著
搖滾樂的音量開到最響，甩動灰白的長發(fā)
稀疏的腦袋，已不見年起時的發(fā)量
他找出幾頂假發(fā)來，逐個戴上
仿佛又回到熱血沸騰的歲月
角落里心愛的吉他
隨著456和弦，彈出的還有細小的灰塵
后來他累了，一屁股坐在壁爐前的地板上
那些傍晚塞進爐膛的木頭
它們已經熊熊燃燒過了
此刻焦黑，腐朽
還保持著木頭的形狀，冒著最后的微光
2023年第一次提起安吉
自打被安吉舉報，我不能
再收養(yǎng)那只
叫杰克的流浪貓
我就沒再理過她
我家和她家之間的圍墻
也被我砌得老高
高到，七十幾歲的她
再也不能一抬腿
就跨到我的地界上來
山頂的冬天那么長
雪一場接一場地下
她院子里的雪，越積越多
已經埋住了她的破福特
不過
只要她的煙囪還冒著煙
我就知道
這個愛管閑事的老太婆，還活著
春天已經駛進波布列克
蔻妮停下手中的活兒
沖我招著手
她的院子里
藍星花大片綻放
午后的光影透過樹杈
照射著她
就像她正坐在一張藍色的飛毯上
向我飄來
我們聊起天氣
聊起這一周都會陽光明媚
聊起躥高的郁金香
聊起那些去意大利，西班牙過冬的鳥
每年會依約回來
春天也是
或早或晚一點
都會在波布列克待上一段時間
謝謝！
鎮(zhèn)上好多人都病了，我也沒好利索
我捂著嘴巴，臉憋得通紅
不想咳出聲來，尤其是周六的夜晚
酒吧里滿滿當當，坐滿了客人
這是口罩兩年后的第一場流感
他們可不想悶在家中
大杯的扎啤，高高舉起，并挨個兒碰撞著
這也是我的高光時刻，老板娘這個角色
牢牢地與我契合，我穿梭在屬于我的舞臺上
給不同的人添酒，他們都沖我說謝謝
一群德國人微笑著，不是說Dank，而是說謝謝！
現在好了
一個大party上，我喜歡的人竟然和我厭惡的人
坐在了一起，他們不僅僅
坐在了一起，還臉貼臉
勾肩搭背，笑容
非常燦爛地合影
我真想拿起橡皮擦
用力涂抹
把他從他身邊
一點點地抹去
我真氣餒
他怎么沒有一點潔癖
他怎么這么不愛惜羽毛
現在好了
他倆在我眼前晃久了
我沒那么喜歡他了，也沒那么厭惡他了
幸存者的口述
從13歲到14歲，從厄立特里亞到德國的路
Solo走了整整一年
這一年里，兩個同行的伙伴
死在路上，準確地說是被塔利班砍了頭
站成一排的幾個人，一眨眼，就剩他一個人還站在那兒
他嚇尿了，他們就要這個效果
他們笑著，把他帶回牢籠
第二天，又拉他出來陪練，第三天第四天仍如是
每每講到此處，Solo都會停下來
手中的酒，都會被他一飲而盡
赫爾松鎮(zhèn)的夜晚
炮彈一輪接著一輪
赫爾松鎮(zhèn)的夜晚
被炮火炸裂了
像地獄一般
廢墟壓著廢墟
轟鳴跟著轟鳴
赫爾松鎮(zhèn)的人們
并沒有多少慌張
他們在防空洞里
圍坐著
麥拉妮的
露營咖啡壺
正呲呲向外冒氣
她說今天煮的
是俄軍撤離時
沒來得及
帶走的Jardin咖啡
我說，我們那兒很多男人叫建國
縫好那只斷手，被炮彈擊中的薩沙
就算被拼湊起來，卷發(fā)和胡須
也被精心修整過了
格紋領帶配上筆挺的西裝
他看上去儀表堂堂
人們魚貫地與他告別
放下手中的花，就散去了
那飛奔而來的，遲到的人
是他在德國的表哥，也叫薩沙
他現在坐在我對面
告訴我，烏克蘭有很多男人叫薩沙
又到月底
瑪哈每次來酒吧找我
都不是來喝酒的
總是這樣開始
我給她泡一杯龍井
她低垂著頭
還未開口
門簾似的長睫毛下
已積滿淚水
噼里啪啦，掉進面前的茶杯
好一會兒，這個讓四個孩子
在破皮卡車里等她的母親
我的昔日同學
敘利亞難民～瑪哈
隔著桌子，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夫妻肺片
出來找食的
有附近白領
也有剛剛醒來的女人們
殘妝還掛在臉上
羽毛睡袍下
的肉體
若隱若現
沿途，一些乞丐
打著瞌睡
一些毒蟲
拍打著脈搏
是的，我正走在
法蘭克福紅燈區(qū)
摩澤爾路上
有一條猩紅的窗簾
已飄出了窗外
在“Young girls ”，“Young girls ”
的滾動招牌下
我終于找到了
那家著名的四川菜館
他家的頭牌
叫夫妻肺片
我也是個逛過紅燈區(qū)的人了
中午就倚在門框上
一邊抽煙
一邊拉客的女人
姿色都不怎么樣
干癟的乳房
連蕾絲衫都撐不滿
這沒什么好奇怪的
她若不早點出來
到了夜晚
那些東歐美人兒
日本學生妹
會把整條街上
男人的魂兒
都勾走
煙圈兒，吐出去
又被風吹回來
那些行色匆匆的人
衣冠楚楚的人
沒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也許那么一瞬間
我為她感到難過
我放緩腳步
看著她
她也發(fā)現我在看她
她遲疑了幾秒鐘
突然，給了我一個翻白眼
趙小北，女，70后，詩歌偶現于《詩潮》《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星星詩刊》《星火》《當代詩刊》等，出版過兩本已經發(fā)霉的詩集，現居德國。
《南方詩歌》2023年12月目錄
“未來詩學“：馮強｜”及物性/不及物性”：一個回溯到“興”的詩學討論
“90℃詩點”：陳陳相因&張媛媛｜ “寫美的人與審美的人”：詩的雙重人格
“崖麗娟詩訪談”：雷武鈴｜詩歌是賦予生命以價值和意義的語言形式
“品讀”：夏可君&趙野｜《中國長城建造時》：為漢族宿命與帝國記憶而作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