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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暑期,攜夫人雪子赴日避暑。暑期結(jié)束,攜夫人返回杭州。1916年,聽聞同事夏丐尊從日本雜志上看到的以斷食更新身心的修養(yǎng)方法(所謂“斷食”,即我國道家的“辟谷”,亦稱“食氣辟谷”,是服食天地元氣,以氣代食的一種養(yǎng)生方式。通常一周為一期。)李叔同覺得可行,決心試試。是年十一月三十日,李叔同帶上校工聞玉來到杭州虎跑寺,住在客堂樓下,決定斷食三周,飲食交由聞玉關(guān)照。斷食期間僅吃點素菜和清水;頂不住了,吃幾枚梅干或小橘或半支香蕉。期間時或走動、走動,時或靜坐念佛。自從斷食開始,心靈也漸漸起了變化,感到情愛是種牽絆。斷食了,李叔同感覺內(nèi)心澄澈干凈了許多;靜坐時,耳根也比平時靈明多了。十二月十九日,斷食結(jié)束,返回學校,然后便起程返回上海與雪子團聚。
此時的叔同身雖在此,心已在彼。春節(jié)一過,說須返校,便收拾行李要走,雪子只能依他。返校是個幌子,其實是去虎跑寺靜修。他悟到塵世孽緣,喧囂熙攘,遺忘方可解脫,留戀生諸煩惱。從前皆在獲取,如今該一件件放下。在虎跑寺靜修一月后返回學校。返校后,他與外界交往愈來愈少,與內(nèi)心對話越來越多。這年,即1917年開始,他發(fā)心食素,并研讀《普賢行愿品》《楞嚴經(jīng)》《大乘起信論》等多部佛經(jīng)。
又是一年下雪時,學校放假,師生紛紛離校,李叔同沒回上海過春節(jié),而是獨身前往虎跑寺習靜度歲。習靜度歲結(jié)束,即于民國七年(1918)正月十五,經(jīng)虎跑寺弘祥法師引薦,李叔同于虎跑寺依松木場護國寺了悟和尚為師,皈依三寶(為居士,尚未剃度出家),法名演音,法號弘一。
二月初五,是叔同母親的祭日,母親在他的心中始終難以放下。這天李叔同換上布鞋、穿著青衣去虎跑寺誦《地藏經(jīng)》三天,早晚做兩堂功課回向給母親?;匦:螅纸o自己曾解囊相助的遠在日本留學的得意門生劉質(zhì)平寫信說“不佞自知世壽不永,又從無始以來罪業(yè)至深,故不得不趕緊發(fā)心修行…”(似有贖罪的意味);并對夏丐尊說“先做一年居士,轉(zhuǎn)年再行剃度?!?/span>不久,便把所有美術(shù)作品送給北京國立美術(shù)學校;把所刻所藏的印章送給西泠印社;把筆硯碑帖送給金石書畫家周承德;把所藏的字幅、折扇、金表送給夏丐尊;又將朱慧百、李平香二妓所贈的詩畫扇頁及擬贈歌郎金娃娃的詩詞橫幅等作品裝裱成卷軸,自題《前塵影事》,一并交與夏丐尊存留。再拿出先前預(yù)留的部分薪水,連同剪下的一縷胡須,用紙包好,寄給好友楊白民,囑他在自己入山后轉(zhuǎn)給雪子,勸她回日本老家(這里卻又傷害到雪子??傊畠?nèi)心很復(fù)雜:母親的死、李家的破產(chǎn)沒落、等等)。李家那頭也許久沒通信了,但叔同心想,之前寄過一些錢,今后如沒錢可寄了,兄長文熙他們不管怎樣,終會關(guān)照俞氏及兒子衣食起居的,況且兒子現(xiàn)在也長大成人了。
李叔同決意出家,夏丐尊等同事不解,豐子愷等學生不解,世人更不解。如果說是之前對不起俞氏及兒子想懺悔,可以往后好好待她們來彌補;拋棄雪子就不用說了。雪子也很可憐,她可能至十二年后的今天仍不知李有正室。佛教最講慈悲,慈悲者從不傷害別人,心中想著更多的是眾生。如果說是看空了世俗、看破了紅塵,那么上了年紀的人,誰不知道世俗紅塵本如夢幻泡影,事情就擺在那里,什么情兮、名兮、利兮,到頭來都是空空如也。難道是信仰的力量?——佛教稱:信仰修行佛教,死后可以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從此不再重生于人世間,因為世間太苦了?!?/span>
這年,即民國七年(1918)七月十三,李叔同終于依了悟和尚剃度出家。在此后的24年中,弘一法師(李叔同)愿做“云水僧”(又稱行腳僧),常帶著破舊的席子包裹著一件單薄的被褥、兩件穿舊了的僧衣和一條洗破了的毛巾,行腳于杭州虎跑寺、靈隱寺、玉泉寺,衢州蓮花寺,溫州永嘉慶福寺,上海太平寺,寧波七塔寺,廈門南普陀寺等寺院之間,修習佛法、研讀佛經(jīng)。后在泉州承天寺創(chuàng)辦佛教養(yǎng)正院(學院),講經(jīng)教授學子,又講經(jīng)于慈溪金仙寺、廈門妙釋寺、晉江福林寺、泉州開元寺、泉州草庵及靈瑞山等。
在這24年中,弘一法師編撰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記》《凈宗問辯》《律鈔宗要隨講別錄》《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說序》《隨機羯磨疏跋》《四分律隨機羯磨題記》《見月律師年譜摭要并跋》《一夢漫言序》《一夢漫言跋》等。還在金仙寺作《清涼歌》,與太虛大師在小雪峰度歲時合作《三寶歌》等。
期間,即民國十一年(1922),叔同時年43歲,在溫州永嘉慶福寺時,寂山長老轉(zhuǎn)給弘一法師一封天津李家兄長文熙寄來的信,信說俞氏久病不治去世,要求叔同回津一趟。
窗外風雨不定,室內(nèi)心亦搖曳。弘一法師眼眶一圈紅濕,將書信壓在硯臺下,然后跪在佛像前,開始誦經(jīng)。待心靜下來后,去稟告寂山長老說自己要回天津一趟。后終因外面戰(zhàn)事吃緊,路途不寧,未能成行。于是,便在自己關(guān)房中設(shè)靈,為俞氏念了幾天《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到底是外面戰(zhàn)事吃緊呢?還是自己不敢面對兒子和李家兄長文熙他們,或是不愿再惹塵埃呢?夜深闌珊,風雨繼續(xù),弘一法師問過自己,終究無果,只有眼前白燭火光明滅……
數(shù)年后,李叔同在劉質(zhì)平、夏丏尊、豐子愷、經(jīng)亨頤等共同出資在上虞白馬湖修建的“晚晴山房”小住時,曾跟他們說起過自己前半生有許多的遺憾。
時值暮年,弘一法師在泉州溫陵養(yǎng)老院得過一場大病之后,捫心自問,遁入空門是為遺忘,是否已經(jīng)遺忘?抬頭看見流云變幻出萬千恣態(tài),嘆息一聲,無法回答。而后,于民國三十一年(1942)10月10日寫下絕筆“悲欣交集”,交與妙蓮法師,并交托他全權(quán)處理后事;13日晚,圓寂于泉州不二祠溫陵養(yǎng)老院晚晴室(弘一法師晚年曾自稱晚晴老人),享年63虛歲。
弘一法師圓寂前寫下的“悲欣交集”,后人有多種解讀。從他抱病拒絕用藥和拒絕進食及告訴旁人“近日將遠行”看,人之生死對他來說只是換個境地而已,死亡是一種最徹底的解脫,——這便是“欣”的最好注腳;而“悲”的注腳,因弘一法師“半生紅塵半生僧”,可以從這篇小傳記中尋找答案……
南山草人2023.8于云煙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