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發(fā)財夢(小小說)
祝文/山瘠
夜晚九點多了,路燈亮如白晝。城中村的這條路很僻靜,白天行人就少,此時這條路已見不到幾個行人了,只有小汽車時不時地呼嘯而過。
麻婆做家政從東家出來,急沖沖從一條高架路下穿過,大約又走了5分鐘,來到小山丘的拐彎兒處,頭頂又是一條高高架起的高鐵線路。她習(xí)慣地抬頭向山坡上看了看,見山坡有一綠色的拉桿箱靜靜地躺在那里。她急走幾步,爬上了坡,好不容易才把這死沉死沉的拉桿箱子搬了下來。
她火急火燎地打開拉鏈,箱子里滿滿的紅色百元鈔票刺得她雙眼生疼,也驚出了一身的冷汗。霎時,她的心跳急速加劇,嗓子眼兒也跟著冒起了煙兒,關(guān)箱子的手在抖個不停。
麻婆一生也沒見過這么多的錢??!這突如其來的橫財能不讓她欣喜若狂,感到無比的喜悅嗎?可她沒失去理智,努力保持平靜,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任心跳大幅度地振蕩,就拉著箱子急急忙忙地向家趕。
路上,麻婆神情雖然有些緊張,可心神仍在正常地運轉(zhuǎn):這一箱子錢少說也超過了百萬,老娘這回有錢了,給兒子買樓房要付的首付款不用再犯愁了。死老頭子,你看到了嗎?

麻婆回想幾年前,從陜北農(nóng)村跟隨大學(xué)畢業(yè)的兒子來深圳奔生活所經(jīng)歷的磨難;又想起了打工從高樓上掉下摔死的老頭子,她鼻子一酸落下了淚。
“死老頭子,這回可好了。老天終于開了眼!”麻婆心里默念。
吱吱……一陣尖厲急促地剎車聲,把麻婆嚇得一楞怔,她立馬停下了腳步,可沒轉(zhuǎn)身回頭。
“阿姨好!請您老人家止步。您手拉的箱子是從后面那個山坡搬下來的吧?”車上下來一對年青人,女的禮貌地詢問。
“不是!是我自己的?!甭槠欧洲q著繼續(xù)向前走。
“對不起,阿姨。我和老公半個小時前把一個綠色拉箱放到后面的山坡上了,那里面裝的不是錢,是仿錢的冥幣?!迸烁诼槠派砗筮呑哌呎f。
“不對!我看過了,是錢的?!甭槠庞捎诨艁y說走了嘴,這時才回過頭來,“哎呀,是小華和小韓你們夫妻倆呀!”麻婆臉露驚訝,笑得很不自然,“孩子,自打你們從咱住的這個小區(qū)搬走就再沒見過面的,阿姨有時就想起你們的。”
小華笑著說:“阿姨,今天是我爹三周年的祭日。我倆剛從幾十里外的坂田來到這里,見一輛警車經(jīng)過,嚇得我和老公沒敢燒紙錢祭奠爹爹,就把箱子放到山坡上了,去鎮(zhèn)里吃了頓飯?!?/span>
“時間過得真快呀!一晃,你爹都走了三年了?”麻婆接著說,“你爹在的時侯,那才真的是個好人呢,誰都說他心慈面善,對誰都是那么的好。說起你爹來,還真的挺想他的呢。給你爹買塊兒墓地了?”
“阿姨,做兒女的不孝啊,哪兒掙來百萬的錢給爹買一塊墓地呀!自從我倆畢業(yè)結(jié)婚后就趕上了疫情,這三年多的時間過得多么的不容易。好歹省吃儉用的攢了30多萬元錢,才買了這臺能住人的二手車。有了車暫時就不用租房子了,可每到夜晚又為停車的事兒犯死個愁。好在小韓能吃辛苦,有時把車停路邊過夜,夜晚讓大蓋帽看見了給攆得挪了好幾次車,才能熬到天亮?!毙∪A指了指身后的車。

麻婆是一個進城不幾年的農(nóng)村老人,家里那來錢給兒子買一輛上下班開的車呀?她對車 是一竅不通的,更別說知道路上停著的車是什么牌子了。她見小華這臺能住人的車左右兩側(cè)清晰的印著“詩和遠方”四個不大不小的字。心想,現(xiàn)在的年輕人,連個房子都沒得住,還蠻懂得浪漫的呢。她哪里知道,這是年輕人為緩解眼下的生活壓力,才迫不得已的這樣做呀!為了每晚能把車停在僻靜的路旁省幾十元錢,在如此煞費心思地躲避交警的巡查,在和他們斗智。
麻婆不加思索地說:“那就把車停進小區(qū)里唄?!?/span>
“車停進小區(qū),一夜得花50多元錢的停車費不說,夜晚起夜都難死個人了?!毙№n一陣尷尬,臉上現(xiàn)著青紫色。
“唉,咱們窮人啊,就不該呆在這個深坑(圳)里,過這水深火熱的日子!”
“阿姨,咱這不是做夢都盼著多掙錢,過上好日子嘛。”小華接過麻婆的話。
“哦,我想不明白的事兒就想問。小華,你爹祭日你們咋跑回住過的這個老地方來了呢?”麻婆一臉迷惑。
“阿姨,我老岳父故去火化后,我倆趁夜深人靜時偷偷把骨灰葬到路旁的高鐵下第三個橋墩子處,等過幾年再把他老人家的骨灰遷回老家。不然,當(dāng)時封城緊車出不了城,咋運回去?老人咽氣兒前說,把骨灰撒到大海里,當(dāng)兒女的能忍心那么做嗎?”小韓用手一指身后的高鐵線路。
“不能被哪些個城管給發(fā)現(xiàn)了?”麻婆覺得多嘴了,“如今吶,不但活著的人活不好,就連死的人也死不消停,死不凈心,還得給兒女們留下一大堆的債務(wù)。都她媽的是錢兒給惹的禍啊!”
“阿姨,怕被人發(fā)現(xiàn)了,我倆把老岳父的骨灰盒埋的很深,地面上沒立碑,也沒留下墳包。阿姨,咱不說這些個了。哎……”小韓見妻子在傷心地擦淚,就搶過話,說到這兒又長長地嘆息著。

“阿姨,我?guī)湍惆严渥釉俅蜷_好好確認一下。好嗎?”小華眼圈兒紅紅的,在征求一臉惶惑的麻婆。
麻婆不情愿地把拉桿箱子推給了小華。
箱子里的仿錢冥幣,在明亮的路燈照耀下,雖然讓人看得眼花繚亂的,可仔細辨認還是會看得分明的,它們都還靜悄悄地躺在箱子里呢。
“孩子,對不起!我以為是老天在發(fā)慈悲憐憫我,讓我發(fā)了一筆大財呢。唉,是阿姨一時眼花,也沒再好好確認一下。人老了,也有因一時著急看不清楚東西,犯糊涂的時候啊!”麻婆無地自容。
“阿姨,沒關(guān)系!請您老人家把這兩百元錢收下。”小華將剛掏出包的錢遞給麻婆。
“孩子,阿姨是老了,可還沒完全老糊涂呢。這個錢阿姨不能要!”麻婆推開小華的手,“再見了!孩子們?!?/span>
麻婆把箱子留下,頭也不回的一邊說著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麻婆眼前的金星在上下蹦跳,她仿佛看見了死去的老華,正駕馭著裊裊升騰的冥幣煙霧向老家飛去;還有她自己,坐在新買的樓房里抱著大胖孫子,唱著催眠曲哄孩子入睡呢。她揉了揉冒金星兒的雙眼,努力控制好身體的平衡,沒讓自己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