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山東濟(jì)寧人。本名胡新蘭。18歲因傷致殘。河北唐山作協(xié)會員。華夏詩詞文學(xué)社總編。曾獲《燕趙晚報社》舉辦的全國雜文大賽二等獎；陜西作家協(xié)會主辦的首屆路遙文學(xué)獎詩歌三等獎；以及首屆魯迅文學(xué)獎優(yōu)秀作品獎等等。曾陸續(xù)在多家詩刊報社發(fā)表詩作。比如《詩刊》、《星星》、《綠風(fēng)》等
第二章（ 3）
孩子出來了。
女人疼的昏死過去。二嬸把孩子交給閩清?；厣碜兡g(shù)一般不知道從哪里搗騰出一根艾條，點著以后，不慌不忙在女人身上腿上幾處穴位灸了幾下。又掐了掐人中。女人睜開雙眼，很虛弱很努力地用眼神表達(dá)著自己的謝意。身上的血污已經(jīng)清洗干凈。換上了不知是閩清還是大嫂的衣服。所有的傷口都已經(jīng)包扎處理過。只有左小腿沒有包，還在滲血。“二子”
只有二嬸一個人這樣稱呼占武。聽起來總像在喊兒子?！巴壤镉凶訌棥彼粗嘉?。二少爺馬上明白了二嬸的意思。二嬸是說：最好馬上取出來。不然有危險。可是自己怕不行。送縣城醫(yī)院等于送她去死。也不行。咋辦？是呀，怎么辦？她是小鬼子要抓的人。肯定不能再拋頭露面。子彈不取更不行。那樣就算人死不了，腿也廢了。倆人對視片刻?！斑@樣吧二子”“你先去殺只雞，要老母雞。我回家拿幾樣燉雞用的草藥。閩清，先喂她喝點紅糖小米粥。晚上雞湯熬好再讓她喝。等她恢復(fù)點元氣，明天我自己給她取子彈。”
那夜，二嬸一直守著她，沒有再回去。第二天，女人雖然還是虛弱，不過看起來精神好多了。她中國話說的不錯，雖然口音怪怪的，聽著有點別扭，總歸聽得懂。問她什么，也有力氣回答了。不問也不多說。她好像很愛自己的孩子。有力氣抱了以后就一直抱著不肯放手。那嬰兒也乖，不哭不鬧的，除了吃奶就是睡覺。 她奶水很足，奶子大，身條骨架也比一般的中國女孩大，其實眉眼挺好看的，就是毛孔有點粗。
張家人早已經(jīng)上去了。只有二嬸留在地道里陪護(hù)伊莉莎。她叫伊莉莎。二十三歲。住在離中國最近的城市。問到她為什么被日本人追殺時，她搖搖頭“對不起，我不能說?！倍饹]有再問。后來看她有些乏了。二嬸勸她睡一會養(yǎng)養(yǎng)精神。她已經(jīng)知道二嬸明天要給她取子彈，就順從地放下孩子，闔眼，慢慢睡著了。
伊莉莎很堅強(qiáng)。取子彈那會張占武領(lǐng)教了她的強(qiáng)悍。這是個有信念的女子。沒有麻藥。只有一瓶燒酒一把刀。汗珠子雨點一樣。那子彈很是奇怪，是左上右下大幅度斜穿而過的，只是沒有穿出來，留在了小腿右下靠近皮層的淺肉中，尖著突出來，沒有破皮，能看見。
她沒有喊叫。嘴里也沒有含東西。雙手扎撒著想要抓住什么。占武把自己的手伸給她。她死命抓??！因為子彈不深，所以時間并沒有拖太久。
埋掉給伊莉莎取子彈留下的血污紗布雜物時，張占武有意無意的把那顆子彈洗干凈留了下來。
伊莉莎是個不小的麻煩。張家人明白。伊莉莎自己也明白。命是保住了?？稍趺窗阉统鋈ツ兀恳粋€頭三個大。還是想不出什么好辦法。她要不是這樣扎眼的模樣就好了。何況還有個剛剛出生的洋娃娃。伊莉莎自己也很著急。好像比張家人還急。占武大概猜得出她為什么急著離開。
他決定找伊莉莎好好聊一聊。
第二章（4）
“伊莉莎。我知道你有秘密，不好隨便告訴外人。我不想讓你犯錯誤?？墒俏业弥滥銣?zhǔn)備去什么地方？這樣我才能想法子把你送出去?！睆堈嘉湟贿呎f一邊比劃。明知道她中國話說的可以，可是一看見她的黃頭發(fā)藍(lán)眼睛就不由自主的擔(dān)心她聽不懂，手腳也就下意識跟著比劃了。
“張——”她這樣喊他。外國人說話都這么節(jié)?。空嘉湫睦镟止?。“我要找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伊莉莎眼眶紅了。眸光里閃出淚影來。她也是會哭的？伊莉莎突如其來的傷心讓他猝不及防。張占武自詡為頂天立地。最是看不得女子流淚。她的淚這么感性沒商量，他有些不明白?！叭毡救恕侨毡救藲⒘怂！彼疡娉秩硬澈沉?。放肆的開了淚閘。后來他明白了——原來伊莉莎要找的人正是她那洋娃娃的爹。當(dāng)他一路兇險磕磕絆絆把她送到哈爾濱，臨到分手她才告訴了他。
她邊說邊哭、嗚嗚咽咽的表述了半天。張占武總算聽懂了她失去聯(lián)系人以后急著要趕去的地方是哈爾濱。十萬火急。她想讓他明白她不能再等。她需要刻不容緩的離開這里。
他不想多問。他知道問不出什么。她壓抑的哭聲激發(fā)了他心底足夠的憐惜，可他不是她的男人，也不好把肩膀借給她。他只能盡可能安全的把她送到要去的地方。這是最好的幫助了。給力的行動總勝過華麗的語言。二嬸開始給她換藥。
張占武坐在自己家山貨店的窗前看著街面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和經(jīng)過炮火洗禮后光禿禿寂寞的槐花樹。遠(yuǎn)遠(yuǎn)看見名不見經(jīng)傳的老楊叔趕著他那名不見經(jīng)傳的破馬車?yán)竺ΧΑ⒊裘颜?、恬不知恥、數(shù)典忘宗的大漢奸卜耀庭視察街景來了。
卜耀庭人稱不要腚。臉都不要了要腚干什么？又叫吹破天。吹破臉還差不多，天怕是難以吹破。幾個老人家隔著老遠(yuǎn)吐口水。是馬頭營人人低眼下瞧的小混混——南方人叫油頭光棍，北方人叫地痞流氓。整日介只干些偷雞摸狗拔蒜苗的勾當(dāng)。單日做掃海幫的爪子（海市上收取保護(hù)費），雙日做凈堂會的屁股（賭場里渾水摸魚）。父親早逝，家里僅有一個老娘，一個妹子。娘倆集市上擺涼粉攤子，也賣麻豆腐。掙來的錢供他讀書上進(jìn)，以圖光耀門楣。結(jié)果他書沒有讀好，反而把母親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血汗錢一股腦扔進(jìn)了賭場。從此撕下臉皮擦屁股，再不是個人了。你見過坐地收錢給老娘找男人的主嗎？
他就是。卜耀庭手里缺錢了。趁妹子去姥姥家的空當(dāng)，給老娘領(lǐng)回家一個欲火中燒的老光棍。老娘不干。他有的是招：門一關(guān)，把老光棍老母親反鎖屋內(nèi)。自己拿上老光棍的孝敬出去逍遙了半晌。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回來開門。老母親沒臉做人——當(dāng)天夜里，長長的裹腳布把自己掛在了梁頭上?！罢鏇]勁。這有什么呀？全當(dāng)你跟我爹干的不就得了？浪費不也是浪費？自己享受還能成全你兒子。多好呀。還死了。真是的。死腦筋。滾、滾、滾、看什么呀？”他罵罵咧咧轟走看熱鬧的鄉(xiāng)黨。低頭望望還沒有下葬的母親的尸體。猛不丁想到一件事：老娘不明不白的死了。妮子回來不得剁了我呀？一不做二不休吧。
那天以后馬頭營的人再沒有看見過卜耀庭的妹子！第二年頭上據(jù)說有人在唐山一家窯子里看見了一位眉眼酷似妮子的姑娘。
就是這個卜耀庭。鬼子一來，他馬上蒼蠅見血一樣，搖身一變從一坨好鞋不踩的臭狗屎變成了東洋人廢物利用的香餑餑。日本人進(jìn)關(guān)倆眼一碼黑，什么都不順手。正需要卜耀庭這樣熟悉當(dāng)?shù)孛耧L(fēng)民情的狗充當(dāng)他們過渡用的跳板。只要一根骨頭就夠了。
皇協(xié)軍便衣偵緝隊副隊長。狗有一樣長處，那就是狗的鼻子通常比人的鼻子靈敏。能有這樣一群狗做日本人的鼻子。小鬼子能不通行無阻嗎？伊莉莎們隨時都有生命的危險。卜耀庭不死，天理難容！張占武冷眼看著那條狗招搖過市，恨得牙根直咬：早晚替他老子結(jié)果了他?？匆姴芬サ鸟R車，張占武忽然想到了一個送走伊莉莎的辦法——馬車的底面又寬又闊，完全可以額外釘上一個橫架，人能夠平躺于內(nèi)，好像趴在一個簡易的籠子里。手抓住本來就有的木頭銷子。撐上一半天的絕對沒問題。如果不出意外，應(yīng)該還算安全。心里一下子松快了許多。
占武躲入庫房開始改裝馬車。手里忙著，心里想著。努力完善著輪廓初具的計劃。出車的借口不難找：是人都知道他家的山貨店年年秋后都去北邊進(jìn)貨。問題現(xiàn)在不是秋后。找個理由出去雖然不至于太難，可是要找到個合情合理的，恐怕不容易。尤其這陣子風(fēng)聲那么緊，出入人口查的都很嚴(yán)?？汕桑胍挂院?，老楊叔來了。
老楊叔是鎮(zhèn)上趕腳的光棍漢子。年輕時闖過關(guān)東跑過海。為人豪爽有氣節(jié)?，F(xiàn)如今人老腿不濟(jì)，跑不動了。就停下來不走了。積攢了一掛破車。專門給人拉腳。一般跑縣城和周圍的村子。偶爾也跑趟唐山。卜耀庭這號的雜碎他本來不屑搭理。后來占武說不妨敷衍著，他是日本人的狗，保不齊哪天出狗窩還能帶出點腥味來。不能總讓鬼子兵留在咱這里當(dāng)大爺。得把他們趕走。老楊叔明白占武的意思。老楊叔是來給他送信的。
“也就這三天兩頭，不要腚會帶鬼子兵去滅王少陽。你看要不要去知會一聲。怎么說也是打鬼子的?！?/p>
“可靠不？”
“八九不離十。那畜生喝大了說的?！?/p>
王少陽本來是北路山里的悍匪。說起他不能不說二嬸。我們已經(jīng)知道二嬸初守寡正當(dāng)青春年少。是方圓出了名的齊整人。又哼的一路好曲。不知道多少二流子打過她的主意。礙于她性子剛烈。誰也沒本事得手?；ê么潭?。挨扎的次數(shù)一多就都慢慢灰頹死心了。不知道怎么的，事情就傳到了王少陽的耳朵里。激起了他的占有欲。某天他在聚義廳上灌下幾碗二鍋頭，酒壯英雄膽，暈暈乎乎就把自己當(dāng)成了楊二郎：楊二郎喚起哮天犬，騰云駕霧就到了貌美如花的二嬸的門外。鵝聲四起。二嬸養(yǎng)鵝不養(yǎng)狗。因為鵝的耳朵可不是一般的靈醒。鵝的嘴巴也不是只會吃素。那些二流子之所以占不了二嬸的便宜，鵝功不可沒。王少陽破門而入時，二嬸手里已然利器在手了。她已經(jīng)聽見了鵝們的報警。
“如果你想要一個死人，盡管放馬過來?！倍鸢翚饬枞?，毫無懼色。
“妹子，有話好商量?！蓖跎訇柧菩蚜艘话耄胖雷约翰皇菞顟欤骸拔沂钦\心誠意的想請你做我的女人。一輩子的。你的刀有多快，我的心就多真。有半點含糊，讓雷劈我。”
“我不嫁人。沒有商量！出去！”刀刃擠進(jìn)二嬸的脖子。
“我出去。”
王少陽退出門外。
王少陽是土匪。是殺富濟(jì)貧的好土匪。雖然不敢說完完全全沒干過錯事，土匪嘛。至少他沒有做過喪天害理、滅絕人倫的事。王少陽自己說自己是胸?zé)o大志，也沒想鬧騰出什么豐功偉績，更沒想做什么蓋世英雄。能這樣安安穩(wěn)穩(wěn)的一直做個好土匪也不錯?？墒呛猛练水?dāng)著當(dāng)著他當(dāng)不下去了——驢日的小鬼子來了！他不想變成共榮圈里的孬種。他就先不干土匪了。改行打鬼子了。等打跑日本人再當(dāng)土匪也不晚。打著打著他的兄弟越打越少。錢打沒了。吃飯穿衣都成了問題。餓著肚子也得打。日本不是很小嗎？咋那么多蘿卜腿到了中國？越打越多，越打越難打。王少陽死心眼。他就跟小鬼子飆上了。還能怎么的。大不了要爺一條命。鬼子越來越鬼。打鬼子的也越來越鬼。再后來他就和另外一股打鬼子的隊伍合二為一了。一起打鬼子。成了八路軍的抗日游擊隊。離土匪越發(fā)遠(yuǎn)了。日子是苦的，肚腸是熱的。
一腔熱血。
撒出去也要痛痛快快撒在小鬼子頭上。
這樣一個血性漢子不能就這樣沒了。得想個法子。
“老楊叔，咱能不能用錢砸死他？”
“怎么砸？”老楊叔不明所以。
“他不是愛財嗎？這樣老楊叔，咱可以把王少陽的財寶送給卜耀庭”張占武成竹在胸。
“王少陽有財寶，我怎么沒聽說？”老楊叔還是不明白。
“不管王少陽有沒有財寶，咱都可以讓卜耀庭堅信王少陽有一筆巨大的財寶。就藏在北路山里一座土地廟或者一個什么山洞里。你是拉腳的，什么人都拉過。什么消息也都可能聽到，您的話最有說服力。不容他不信。然后咱可以帶他去尋財寶。最好就手把他滅了。除個禍害。順路再給王少陽送個信。讓他們早做防范。您覺得能行不？不瞞楊叔，我正好有事要出趟門。唯恐查的厲害走不脫，正犯愁呢。您就找個理由說服他帶我一起去。”
“好，我這就去他那里。得了準(zhǔn)信我來找你”
第二章（ 5）
“老叔，等等?！睆堈嘉浜鋈灰庾R到自己疏忽了一個事。急急叫住已經(jīng)走出老遠(yuǎn)的老楊?！霸趺戳?？”占武沉吟半晌，拿不準(zhǔn)該不該把伊莉莎的事情透出去。“還有個孩子也得走”占武下了決心，他覺得如果老楊靠不住，馬頭營就沒有幾個靠得住的人了。而且現(xiàn)在也沒辦法顧忌太多。死馬當(dāng)活馬吧。
“哦，這樣呀。還真得好好謀劃個道道”。
初八傍五更。一掛馬車悄然出了張家南大門。西駛，右拐，彎上正街，和著三倆聲零零星星的狗叫一路西去，看看到了西北倆路的交叉口。“馭——”隨著車把式的一聲吆喝，長身子掛著的四條腿慢了下來。有一掛馬車正停在路邊的暗影里。停著的馬車旁邊站起一個人。上前和車把式嘀咕了幾句?！榜{——”四條腿一激靈 ，快了蹄子動起來。最后停在了二嬸籬笆院的左坎上。鵝聲四起。屋門開處，一個人走了出來。懷里抱著什么?！巴邸冰Z叫里扎出一聲嬰兒的哭。是個孩子。開了籬笆門，車把式迎上來，接過那人懷里的嬰兒。又有一個人出來雙手合圍提一個好像是筐的物件。應(yīng)該是嬰兒的搖筐。一行三人來到馬車旁邊。一個人把手里提的筐放入車內(nèi)。車把式抱起孩子上了車。第一個抱孩子出來的人眨巴眼不見了。車把式并沒有找。吆動馬車離開二嬸的院落。鵝聲遠(yuǎn)了，嬰兒不哭了。馬車三繞倆拐的順原路又回到了岔路口。與停在路邊的那輛車匯合，一前一后拐上北去的官路，急火火離開了睡眼朦朧的馬頭營。
順利通過幾道有鬼子把守的哨卡。天漸漸亮了。
閃眼間路坎下邊的河溝子鋪上了一層珠光寶氣的紅綢子。忽閃忽閃、美氣的很。霞光里倆掛車飛快。正是老楊、占武、卜耀庭。
“老楊，我總覺得這事有點玄。你沒騙我吧？”卜耀庭一腦門子的半信半疑。
“那哪能？你真以為我愿意告訴你？要不是幾碗黃湯灌昏頭，說漏了嘴。你小子做夢吧，我會讓你搶我的財路？我巴不得你這會就撒手”
“哦”卜耀庭下死勁盯住老楊的眼。什么也看不出：皺紋里都擠滿厚道。他又有點放心了。
“張家老二可靠不？他可是眼珠子長在頭頂上的人?！?/p>
“噓”“可不敢大聲。你傻呀，早早告訴他有財寶，他起了歹心咋辦？我們倆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個？我編瞎話找的他?！?/p>
“能行？”
“先這樣。找到東西再見機(jī)行事也不晚”
“等著吧。東西一到手，回頭我就帶小野太君去把王少陽那伙王八蛋屠戮了”
“我不貪。就要我那份。別的，隨你高興。”
“你那個私生兒子怎么沒有一點動靜？該不會死了吧？”
“放屁！敢咒我兒子？小心剝你皮”
“嘻嘻——”卜耀庭一臉的無賴“看你平時一本正經(jīng)，真想不出你也是個會偷腥的主。說出來別人都未必肯信。等哪天得了閑，領(lǐng)我去看看你那個相好？我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讓你這么塊木頭開了竅？”
“話這多呢？”老楊假裝生氣。
“怪悶的”
“耙子跟不上。再閃了舌頭。”
“不找你賠。對了，老楊，你這樣把兒子偷偷送出去，你那女人不得瘋了？”卜耀庭沒話找話。
“那沒辦法。誰讓她想離開我？我一把年紀(jì)了，有個兒子容易嗎？她給帶走了。誰給我養(yǎng)老送終？死后連個摔老盆的都沒，還不凄惶死？我弄走兒子，也是為了留住她呀。”
“哦，哦”
說話功夫，人煙漸少。過了一坨坨村莊密集區(qū)。路也變的窄了。占武跟在后面。四外撒目一圈。日頭老高了。人影子不見一個。竟荒涼的緊。占武心說，這樣才好。
再過倆袋煙。眼前的景致已全然不同于平原。綠衫褲的小山丘慢慢近了。一個連著一個。姐姐妹妹一樣牽手拉肩的瘋狂著。風(fēng)起云涌，綠的扎眼。孩子忽然哭了。沒有一點前兆的練起聲來。占武敲敲馬車底座。給伊莉莎傳話呢。意思是別急，孩子只是餓了。沒有什么的?！袄隙覂鹤右欢ㄊ丘I了。葫蘆里有熬好的粳米粥。你給他喂幾口”老楊心里沒鬼的大嗓門，嚇飛了好幾只鳥。
孩子是餓了。幾口粥水下肚，立時乖了。忽閃著長長睫毛的大眼睛，正專注于車棚上吊著的一穗手工的紫羅蘭。張占武忽然發(fā)現(xiàn)這孩子眼睛不是藍(lán)的，竟然是黑的。藍(lán)眼睛的媽媽怎么生出了黑眼睛的兒子？占武有點想不通了。許是和中國人不一樣？
“老二。停車。你在車上等會。我和耀庭轉(zhuǎn)轉(zhuǎn)。有事喊你，不喊別下來?！闭嘉渎牰死蠗畹脑?。不動聲色，目送老楊領(lǐng)著卜耀庭繞過一片林子走遠(yuǎn)了。才下了車?！耙晾蛏?，出來歇會”車底下熬時間的伊莉莎提心吊膽鉆出來。神情委頓，一臉倦色。身子全僵硬了。那條傷腿支撐不住，整個人倒了下去。占武把她扶上車?！澳憧粗⒆?。也喂喂他。我過去幫忙?！闭f罷快走幾步跟了過去。 前面是一面斷崖。爬過那片密密的灌木叢。后面應(yīng)該是老楊說的山洞了吧？老楊倆人進(jìn)了洞。占武斂聲屏氣。
“卜耀庭，你留在這兒吧？”洞里傳出老楊的聲音?！笆裁匆馑?？”卜耀庭聲音有點發(fā)顫?！靶笊∧悴辉撊ジ隳镎堊飭?？”“老楊，不，楊叔！楊大大！楊爺爺！我沒禍害過你呀？”卜耀庭一迭連聲的求饒聲。膝蓋跪地的哭喊聲?！白∽欤∧隳镌趺此赖?？你妹子哪里去了？你不但害了你的親人，你還幫著小鬼子禍害中國人。自打你舔上日本人的腚溝子，你自己說有多少好人死在你手里？”“老楊叔，我知道錯了。我改還不行嗎？從現(xiàn)在開始我改邪歸正、重新做人。您相信我。給我個機(jī)會吧？”“晚了。下輩子吧?！彪S即一陣打斗掙扎聲。占武忽然有點擔(dān)心。疾走幾步。卜耀庭已經(jīng)倒在地上。
“埋了吧”
第二章（ 6）
“路條你拿著。路上會方便很多。就算那畜生臨死為抗日做了點人事，這樣興許可以從18層地獄榮升17層。就這里分手吧。找到王少陽我也不回馬頭營了，留下來跟他們一起打鬼子：一個夠本倆個賺。死了臉上也有點光彩，不算白活一回。你自己小心保重。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子彈長眼人不死就還能嘮上嗑。走了。”
河北東北，關(guān)里關(guān)外。這條道對張家人來說是輕車熟路。不過此一時彼一時。眼下世道不一樣了。中國人的地兒不歸中國人管了。中國人放個屁也要看看日本人同意不同意。中國人走個路也要問問日本人能行不能行？張占武，堂堂七尺男兒，須眉漢子，沒奈何也只能拿著靠溜奸?；瑥臐h奸手里騙來的通行證，把自己裝成個鱉孫——低眉順眼、如履薄冰、提心吊膽、小心翼翼挨過一處處小鬼子的哨卡。
能躲則躲，能繞則繞。最遭罪莫過于伊莉莎和剛出娘胎的洋娃娃。伊莉莎在暗，可以天天放風(fēng)一樣找機(jī)會把她放出來。松松筋骨換換藥，抱抱孩子喂喂奶。吃苦多危險少，總還挺得住?？墒呛⒆硬灰粯樱翰荒馨阉兂蓚€物件揣兜里，眼睛再黑他也是個洋種，只能哄哄瞎蛋子，騙不了明眼人。怕就怕他不通人意隨意哭喊招來兩條腿的東洋野狼隨時把他吞吃掉。幸好小東西只要不病不餓就不吵不鬧，一般引不來探查究竟的目光。誰也想不到他會在車上藏個小洋人。一出關(guān)他就進(jìn)了一批尋常山貨。外密內(nèi)松擺滿一車。搖筐擋在貨箱內(nèi)，孩子躺在搖筐里。留下一條供駕車人目光出入的活縫。
話說當(dāng)年日本人在東北造了個‘神廟’，神壇上放了個木雕泥塑的溥儀做‘神仙’，工程結(jié)束，東三省就成了滿洲國。滿洲國是日本人進(jìn)占中國的根據(jù)地。蚍蜉撼樹蛇吞象，滿洲國就是蚍蜉撼樹的交接點、巨蛇吞象的第一口。下口爽，吞下難。萬事萬物都是有定數(shù)的！——老人們都愛這么說。天曉得。也許是吧。
東北的夏天火辣辣的撩人。肥嘟嘟的綠，坦蕩蕩的紅，一馬平川任你瘋，一望無際隨你狂。那花那草那山那水，都憨直豪爽一如東北野不溜溜的大姑娘。其實東北最美的是秋天。張占武不止一次觀賞過大東北的秋景。夏天來還是大姑娘上轎。熱鬧窩里刀劍多，最可怕的是人不是獸。不管活到幾多歲，這都是張占武最擔(dān)驚受怕的一次東北之行。
1941年8月8日，一掛毫不起眼的馬車毫不起眼地穿山越嶺一點點接近中國東北一個叫做哈爾濱的城市。夜幕下的哈爾濱遠(yuǎn)遠(yuǎn)看去雖然依舊的燈火輝煌，卻總能讓人想起為了生存不得不強(qiáng)顏歡笑的風(fēng)塵女子，疲累著任人作踐。二少爺長舒一口氣，完成了有生以來最酣暢淋漓的一次完美吐納。就像有只手把他心窩里沉甸甸摞起的磚塊搬掉了一大半。哈爾濱不同于關(guān)里，這里形形色色奇裝異服的紅男綠女一撈一大把，多拋一個伊莉莎想來也濺不起多大的水花。
近郊。車馬店。伊莉莎告別多日來相依為命的車底，獲得了自由。畢竟青春年少活力旺，腿已經(jīng)恢復(fù)的大差不差。二少爺知道哈爾濱對眼前的洋寡婦來說已經(jīng)不在話下。為了釋放重見天日的狂喜，她抱住她的小人，沒完沒了的狂風(fēng)暴雨，好像要把她對兒子一輩子的親吻一次性預(yù)支光。把個習(xí)慣了中國式矜持的張占武看的張口結(jié)舌、目瞪口呆。
“張——”恢復(fù)了平靜的伊莉莎鄭重其事拜托了張占武最后一件事。不出意外應(yīng)該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次求托了。她說出一個地方。再寫下一張紙條。請張占武幫她進(jìn)城去一個地方找一個人，找到以后把這張紙條交給那個人，然后把那個人領(lǐng)過來，然后那個人就會把伊莉莎接走，然后張占武就可以回家了。
然后張占武就可以回家了？沒那么容易。有個詞怎么說來著？好事多磨。比禍不單行強(qiáng)多了。好事多磨的伊莉莎左腳邁出車馬店、右腳剛剛抬起的一剎那，就被張占武剛剛從那個城市領(lǐng)來的那個和伊莉莎同樣品種的人高馬大的洋鬼子掏槍頂住了伊莉莎后腦勺————
來不及反應(yīng)的二少爺出腳甩出一子。他領(lǐng)卒子過的河他不能不管，將，危在旦夕！丟車保帥。不是他的帥他也得保。一諾千金比命值錢！不是嗎？一腳踢飛洋鬼子手里的槍，同時雙拳齊出，打碎哈爾濱郊外車馬店里男洋鬼子五官周圍的中國空氣，染料鋪開張了。洋鬼子哇哇大叫。藍(lán)眼睛腫成了紅葡萄。中國功夫下的洋鬼子束手就縛。到處都有叛徒，哪里都有人渣。有漢奸怎么會沒有俄奸？中西一樣，古今同理。伊莉莎驚魂未定，抱住中國男人張占武，半天說不出話。初涉人世的黑眼睛的小洋鬼子大馬金刀，威風(fēng)凜凜。歷劫歸來，一聲沒哭，小小人兒，大將風(fēng)度。無知者無懼？也說不定。
審叛徒、問情況、想出路、定對策。一言以蔽之或者叫簡短截說——歷盡艱辛。張占武終于把外國（嚴(yán)格說應(yīng)該是蘇聯(lián)）寡婦伊莉莎和她黑眼睛的兒子和她肚子里十萬火急的重要情報平安及時地護(hù)送到了安全的所在。
不知道二少爺?shù)挠⑿蹓雅e有沒有對當(dāng)時微妙嚴(yán)峻的二戰(zhàn)形勢起到?jīng)Q定性的影響？那誰知道？都怪二少爺太缺少功利主義思想，也沒想著讓伊莉莎留個通信方式、聯(lián)系地址什么的，以方便抗戰(zhàn)勝利后查問一下?，F(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因為那以后張占武再沒見過伊莉莎。永遠(yuǎn)的謎就是這樣留下的。其實那以后張占武再沒見過的人何止一個伊莉莎。還有好人老楊——老楊終于如愿以償死在了抗日的戰(zhàn)場上。他死的那天，張占武正駕著他有情有義的馬車行走在東北回河北的路上。那天的陽光異乎尋常的燦爛。許許多多有名無名的倆條腿的、四條腿的動物都死在了那天燦爛的陽光下。月亮不知道，太陽記得。許多年以后張家老二還是忘不了老楊對他說的最后倆個字：走了！
真成箴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