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之歌》系列組詩之一(4首)
◎馮強生
懷念那位瘸腿的說書人
當年
鄉(xiāng)村的那些路
于他
從來都不平坦
星空下
他像一顆殘缺的行星
村口的曬場或祠堂
是一個小宇宙
一盞馬燈或電燈是恒星
卑微的天文體系
恰好有他合理的位置
他口若懸河
將滿是皺紋的歷史
抽絲剝繭
不敢逾越傳統(tǒng)定律
更不敢去觸碰
暗物質(zhì)與黑洞的真相
用說唱渲染生命的新意
描繪天地間的艱辛與美好
斗膽模仿帝王將相
逼真地演繹英雄與賊寇
通俗形象地表現(xiàn)
才子佳人令人唏噓的磨難
和最終幸福美滿的結(jié)局
驚堂木一拍
又是一個奇點
他的鼓板聲
只能以音速向外膨脹
因為他的運行軌跡
極不穩(wěn)定
一生搖搖晃晃
磕磕碰碰
而我
只有懷念才可以穿越
因為
我是從他的身體里
經(jīng)歷了某次撞擊后
分裂出來的另一顆天體
命理
曾經(jīng)總覺得
坤叔那雙深邃的眼窩
是兩口陷阱
許多人深陷其中
母親是他的忠實粉絲之一
某天透露了我的年庾八字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恨他
他讓母親一輩子憂心忡忡
憑什么
他用自己的暗無天日
洞悉我的一生
用掐指一算定義我的命運
依稀記得他的探路竹竿
點痛了故鄉(xiāng)的羊腸小道
他踽踽獨行的身影
像一棵歲月的消息樹
當我到了迷信的年紀
他卻成了韋山的隱士
不知他是否還記得
我為他驅(qū)趕過村頭的惡犬
有個疑問一直困惑著我
他犧牲了兩盞明燈
逆行泄露了天機
為什么還那么悲苦
想起了他曾摸著我的腦袋
愛不釋手
說儒子可教
從小看到大
七奶奶的笑
七奶奶的耳朵聽不見
她就用眼睛聽
聽山野開花
小鳥啁啾
聽莊稼拔節(jié)
河水歡唱
聽風(fēng)兒絮語
白雪舞蹈
除了聽
她還愛笑
鄉(xiāng)親們拉家常
她笑
夫妻或鄰里吵嘴
她笑
愁苦的人兒嘆息哭泣
她笑
甚至頑劣的童子罵她
也笑
那種微笑
純粹
無聲
溫暖
柔軟
寬厚
慈悲
像一付清熱解毒的草藥
治愈了那個年代的暗傷
那年
那月
那天
夜里狂風(fēng)大作
電閃雷鳴
山村下了一場暴雨
七奶奶最后一次笑
并且
一直定格到天明
折翅的鷹
為了與命運對抗
挖掘一座山
他壯士斷臂
文化人形容他是折翅的鷹
一群小兔子
在他殘存的另一半羽翼下
蹦蹦跳跳
享受清風(fēng)與蔭涼
從此以后
大地成為他的天空
只好與雞鴨為伍
用行走撲騰代替翱翔
筑人間的細枝末葉為巢
忘掉尖喙和利爪
偶爾仰望峭壁與蒼穹
懷念風(fēng)霜雨雪中的暢快
只有我理解
鷹從高處跌落的痛苦
我用一只雛鳥的夢想撫慰他
安于現(xiàn)狀
其實也是一種放飛的美
2023.1.2.
作者簡介：
馮強生，大冶市作協(xié)副主席，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1985年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作品散見于《詩刊》《長江叢刊》《大河詩刊》《百花園》《廈門文藝》等報刊和微信平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