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詩是危險的
文/于堅
我覺得寫詩在中國文化里,很接近一種宗教行為,因為中國自古以來,不像西方的宗教,中國是一個文教的社會,文就是詩。
寫詩就是從世界中出來。蕓蕓眾生,每天都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但是他們對自己的存在狀態(tài)無話可說,活著而已。
一個詩人他開始說話了,他召喚語言,他有話要說,他就從世界中出來。所以,詩是一種語言的升華。所以孔子把詩提到一個形而上的高度,他說:“不學(xué)詩,無以言?!边@是在所有的文化中都沒有的,只有中國有,把詩提到如此的高度。同樣的說法,西方在19世紀,從尼采開始到海德格爾,才意識到詩對生命的重要性。
詩說到底,就是對一種不確定的堅持。因為我們這個時代,對一切方面都想變成圖示、變成數(shù)據(jù)、變成可以測量的、變成非此即彼的答案。只有詩它依然通過語言堅持著這種不確定性。詩的(最大)魅力就是,它永遠是不確定的,一首詩可以創(chuàng)造無邊無際的讀者。它沒有所謂的正解。
所以在一個大家都以怎樣獲得更多物、擁有物為生活最主要的目標的時候,一個人要寫詩,實際上他是走上了一條背道而馳的窮途末路。我認為這是一種獻身,是一種宗教行為。
我不是故意要把寫詩這件事說得那么崇高,而是它本來如此。簡單講,詩是什么?詩是一種語言,很多人說,語言誰不會呢?但是詩,是語言中的語言。
我可能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就被詩擊中了。詩擊中你,就像閃電擊中你的生命一樣。我從那個時候到今天,已經(jīng)寫了接近四十多年,我總是覺得這件事就像吸毒一樣,充滿著對我生命的強大的吸引力。以我的智力,在生命中改弦易轍的機會多得很,但我一直都在寫詩。
而寫詩是危險的,非常危險,因為它是對語言的一種獻祭,和語言的一種搏斗、和語言的一種召喚。而語言,在某種意義上,它是一種權(quán)力。語言和作者的關(guān)系就是,你可能是在召喚語言,但是語言會和作者翻臉,它轉(zhuǎn)過來就是一把刀,殺人不見血的刀。
寫詩是危險的,特別是在我們這個充斥著陳詞濫調(diào)的世界,寫詩尤其危險,因為陳詞濫調(diào)會把你滅掉,你在和這種陳詞濫調(diào)的汪洋大海搏斗的時候,你的語言之船會沉沒。
在這厚顏無恥的時代,詩是一種天真,是一種對誠的守護,對真的守護。所以,詩是害羞的。
在如此老練世故而戴著面具的世界面前,一個詩人要把他的赤子之心拿出來,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但是最終,我總是離不開詩。因為在這里面,我體會到一種宗教的激情,宗教式的魅力,使我好像是不計后果的不斷的沖動。我覺得寫詩這件事,是用你的生命和上帝進行了一場賭博。杜甫說:“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蹦銜粫心莻€“千秋萬歲名”,不是由你當下的寫作說了算的。你可能寫了一輩子,你只不過是語言的奴隸,最后你被語言的死亡之海變成一抹云煙。有多少人死在語言的大海里面,所以這是一種用自己的一生去進行的賭博。
寫作、寫詩這件事,它玩的是無用。而這是一個什么事都在追求有用的世界,所以我覺得如果你沒想清楚的話,那寫詩這件事真的非常危險。
我的寫作來自我置身其中的時代,但是它與這個時代無關(guān),這是一個悖論。時代只是詩的出發(fā)點或者是興奮點,但是詩要超越你自己的時代,最后抵達那種可以超越時間的語言。超越時間的不是時代,是那些爐火純青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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