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斌 《冥想中的詩人海子》
當代頌歌
———兼致涅克拉索夫
“種種的美德裝飾著你”，從此愛上帳篷，
你把它搬上床，今天又搬到湖邊，
除了紅水杉，又盛開紫花風鈴木、火焰木。
什么樣的火焰在大地上燃燒？
我不可能成為你——民主主義諷刺詩人，
從《當代頌歌》開始，夜里顛簸在黑暗大街上。
我只強調(diào)必須帶上星巴克拿鐵咖啡，
就像你固執(zhí)地帶上小老虎，雖然馬上兔年。
我們都熱愛這美好天氣，“尋找英雄人物”，
但標準不一，你的鋼鐵俠，我的李文亮。
鐵丹青的紅燈籠掛在小寒大寒間。
“誰在俄羅斯能過好日子”？我沉思的詩篇
偉大領袖列寧全能背，“可以指天作證”，
我深深地愛著這土地和扎帳篷的人。
2023.1.7
小饗宴
在小葉榕枝椏茂盛深處發(fā)現(xiàn)一個巢，接著
在木棉斷枝頭又發(fā)現(xiàn)一個。烏鴉
無影無蹤，除了我這只剛換過羽毛的鳥，
從斑駁樹影——流動的饗宴中走過。
去“圣米歇廣場上一家雅靜的咖啡館”，
今天讀到最后一章：“巴黎永遠沒個完”，
想到俗語：“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今天早上真吃了元宵，有點消化不良——
硬漢生前最后一部作品，關于巴黎，
饑餓，賽馬，滑雪，龐德，喬伊斯，
了不起的菲茨杰拉德。“迷惘的一代”
在“虛假的春天”聽見趕羊人的吹笛聲。
而這個城無一名人，更沒有美人兒靠窗
獨坐，臉蛋像新鑄的錢幣發(fā)光。
我在想，去莎士比亞書店那一年，
在塞納河左岸，究竟有沒有遇見鳥巢。
一次次回溯，月光照亮鳥巢式公寓，
辣椒炒肉，嗆跑回形走廊上所有過客，
沒有姑娘安慰我書寫故鄉(xiāng)與異鄉(xiāng)。
但有元宵，如珍珠般文字盛滿春天。
那時窗外的山林保持了原始風景，
一個巢，接著一個巢，天空留下饗宴之聲。
這里就是巴黎，下一部是“春潮”，
“伊甸園”中冰川雪崩，群鴉兀自驚飛。
2023.2.5 元宵節(jié)
藝術
大地的藝術！一根被太陽拉長的針尖
去對麥芒。麥芒已被麥穗拉倒，
但仍刺著針眼似的心，如陽光刺眼。
在匍匐的姿態(tài)里，CBD穿褲子的云
從沒想過后入式的愛。
早已忘記讀過的書，“渡河入林”。
深南大道就是河，流淌著春水。
一個白背裸至腰的女郎一手牽兩大狗，
突然轉(zhuǎn)身，麥穗扎在乳溝里。
他停步又立即閃開，仿佛腳踩上狗屎。
2023.2.22
鏡盒中的人
自從發(fā)現(xiàn)汪洋鏡海，便愛上了那個鏡盒。
三面三層樓高的玻璃把眼晴拉上浮云。
我第一個來，用銀行VIP積分兌換太平洋
咖啡，然后坐在灰色軟椅上，
當代奇幻大師，“廉價座位上的觀點”。
那個不知其名“老友”第二個來，
對視，微笑，把電腦放上紅桌，打開，
曲線上升或下跌，比春天白發(fā)驚悚。
后面的人，職場或生意場的男女，
坐片刻或立即離去，紙杯般熟視無睹。
鏡盒中的人，如戴頭盔的“套中人”，
像快遞小哥，從不關心鏡盒中的人
和鏡盒外的黑暗，茍且偷生的花木。
閃電，只為在限定時間內(nèi)送達。
一個由玻璃構(gòu)成的非虛構(gòu)世界，
再大的雨水、沙塵暴刮來，仍止于玻璃。
2023.4.12
大詩人
凝視著大理石墻壁上千年“巨人像”，
一只螞蟻——百年大詩人，鉆進像框。
還有十年，一年，一月，一天的大詩人。
我愿做此刻的大詩人，石頭碎在玻璃中。
2023.5.9
白耳鵯與“乞力馬扎羅的雪”
熱昏的白耳鵯飛上三十層陽臺，
叫聲悅耳，他從“乞力馬扎羅的雪”中
回到簕杜鵑的火紅中。白云像白雪，
沉悶之雷炸不開暴雨水簾之門。
不去想“上帝的廟殿”、“凍僵的豹子”，
以及天上禿鷹、地上鬣狗聞到的“腐爛與詩”。
巴黎與我何干？劣質(zhì)的酒！摩登女郎！
讀不完長篇，從“密歇根北部”短篇開始。
非洲北部草原，歐亞大陸，北回歸線，
乞力馬扎羅如同喜馬拉雅，雪給他物理降溫。
熱烈的愛拋諸腦后，黑發(fā)尖銳地頂著太陽。
白耳鵯如此醒目！眼后白色寬紋伸至頸背。
沉默，并非因營地——深圳蒸騰的熱浪。
灌木叢中，一群斑馬渴得要踩死枯水塘。
2023.5.31—6.1 深圳
繼承者與南方
“無愁河上的浪蕩漢子”走了。
第二天，“西部及末世的想象者”也走了。
前者消息遲到，所以他們同一天“走”了。
偉大的繼承者，現(xiàn)在都成了“太陽下的風景”。
南方的先驅(qū)，從沈從文到福克納，黑暗中的光
給他們嚴父般教誨，給我祖父式恩澤。
一個去北方，一個去西部，內(nèi)心掙扎的
暴力生活，偏執(zhí)的細微，血最終都變成俏皮話。
對理想烏托邦的渴望奴役人的一生。
穿越“血色子午線”，天下駿馬在哪里？
在木刻、郵票，糟糕的或功成名就的宏大中。
“阿詩瑪”的榮光就像此季荷花閃閃發(fā)亮。
提前自開追悼會的老頭剛走出湘西，仍是個少年。
而“老無所依”的牛仔還在“守望果園”。
注：據(jù)央視新聞客戶端消息，中國國家畫院院士、中央美術學院教授黃永玉于2023年6月13日3時43分逝世，享年99歲。
據(jù)英國《衛(wèi)報》報道，于當?shù)貢r間2023年6月13日8點43分（北京時間6月14日凌晨4點43分）報道，著名美國作家科邁克·麥卡錫（Cormac McCarthy）去世，享年89歲。
2023.6.14—6.15
隱在光中
入伏第二天，火燒云把最后一幕留給我。
我走向中心書城，不為哪一本書，
只為在夜幕中找到光與涼爽。
此時音樂響起，CBD數(shù)十棟高樓同時舞動，
以光的形式變幻火熱而動蕩的夏季風。
消息彈出屏：米蘭·昆德拉逝世——
他消失這么多年，我一直“生活在別處”，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終于看到“不朽”。
廣場淺水中許多孩子在恣意嬉戲，
開什么“玩笑”？中軸線上所有舞者
扭動屁股腰肢，無人明白音節(jié)的重要——
光之墳墓無處不在，他們在墳墓中，
出汗，仿佛一場歡愛，等待結(jié)束，
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一句話也沒有。
只有虧欠的明月，讓我想起他隱在光中，
讓我想起天堂，一個聲音驟然而降。
2023.7.12
凌晨三點鐘
或許他想起乞力馬扎羅，山頂白雪，
枯草中的黑鬣獅——開槍，擊中巨大頭顱。
龐然身軀倒下。塵土，篝火，酒，狂歡。
或許他沒想起瑪麗，但浮現(xiàn)羞澀的黛芭。
他讀完他的遺稿《曙光示真》，再讀
未刪節(jié)原稿，又想起他讀的《田原詩集》。
沒有才華的人，也能寫出天賴？迷惘？
沒吃過獅子肉就沒資格在凌晨三點醒來。
暴雨陰影！“在靈魂的漫漫黑夜中，
每一天都是凌晨三點鐘？”他與他輾轉(zhuǎn)同思：
為什么不是一點、兩點、四點、五點？
或許東方的隱山小居不同于暸望山莊。
一個毀滅在自造的園與瀑布中，
一個毀滅在自己的獵槍中。
2023.9.15
在我們的時代里
“在我們的時代里”，名字被隱去，
但篇目不變，互不連貫的生活仍在詮釋
生存主義，俄烏小規(guī)模戰(zhàn)爭比“斗?！北┝?。
在火光中，當神色如死尸的拳擊手發(fā)瘋，
唯有用木棒突擊其后腦才恢復正常，
那點痛，只消喝杯熱咖啡就會好。
至于愛欲，正直的生活，
艾略特夫婦在硬邦邦棕墊大床上示范過。
當三天大風過去，雨里的貓已不在，
通縮的心比通漲的日子更難受。
“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
他們就是我們，我們就是他們。
當被推下火車，那就順著鐵軌朝前走，
如同“走線”，大海大山無非一條鋼繩。
我們練就鐵打的技藝，在秋分時，
盛大的幕掀開，全是小丑或乞丐。
2023.9.23 秋分
我的宗教
——兼致敬奧登《答謝辭》
“小犬”與“白露”，臺風與節(jié)氣，
對世間萬物命名從來沒征詢過我。
當我開始寫詩，便開始反抗。
到目前只獲得給兒女取名的權力，
說不定哪一天他們也反抗，就像我
從不相信宗教，雖然他們就是我的“宗教”。
奧登說：“之后，毫無征兆地，
整體經(jīng)濟突然就崩潰了”：這時我選擇
躺平，漫游，繼續(xù)讀各類艱深的奧義。
希特勒和斯大林迫使他開始思考上帝。
巴以炮火又一次撕裂耶路撒冷外衣，
沒有誰能引領我返回信仰。除了大自然。
“我需要什么樣的導師”？就“小犬”吧！
它吹來的涼讓腦袋清醒一刻。
黃金垂榕結(jié)下的果實比雨水大，又小。
即使沒病，偶爾承認自己弱智是必要的。
但不必深情，寫最差勁的詩行
也勝過脫離地球胡想宇宙浩淼無窮。
2023.10.8 白露 “小犬”登陸
代訃告
——紀念一棵美麗異木棉
在路上，決定去看望那棵美麗異木棉，
凌晨的消息傳來，陽光殺死了白露。
遲疑，在偌大草坪——正搭建舞臺，
仰望山頂銅鑄紀念像，誰紀念了誰？
當音樂響起，薄暮的風會傳來哀樂或頌歌，
耳朵長繭如葉垂落，帶刺之身站成路標。
燦若云霞的巍峨花樹不曾挽留任何人，
苦苦支撐節(jié)節(jié)敗退，曾相見，似曾相見。
當秋蟲播送訃告，螞蟻成群結(jié)隊回家，
純真花冠暴亡在交叉路口的喧囂紅塵中。
2023.10.27
悲秋
當野草哀嘆一片落葉，含著露一樣的淚，
當鴻雁在天空寫下“人”字，大地從霜到雪。
一生之秋與一年之秋的區(qū)別在于
我們的選擇，前面的路，能否尋見晴空之鶴。
以一氣之余烈摧敗零落之山，或悚然
傾聽皎潔明月下遍地菊花的風聲。
2023.11.2
生命之音
——悼老人GLJ
空無的天穹沒有一顆星，
這些年我已很少仰望，并學會沉默。
但總有意料中的麥芒刺痛大雪之黑幕。
雪落北方。一夜拔長十歲，或把白發(fā)染黑，
當劣質(zhì)針頭抽出血，澆滅死寂的村莊，
誰該下地獄？只有一致的——“反對”。
“正確”的事情在錯誤“道路”上形成鐵鏈。
我們心安理得，直到多年后聽到
一個人孤獨地在異域他鄉(xiāng)死去——
熱愛鄉(xiāng)土還有什么意義？雪落哈德遜河。
生命之音如鳥聲，在高枝閃耀潔白雪花。
天堂的救護車猶如靈車。
2023.12.11
太阿，本名曾曉華，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陽步云坪人。1994年畢業(yè)于湖南師范大學數(shù)學系。自1989年開始發(fā)表作品，著有詩集《黑森林的誘惑》《城市里的斑馬》《飛行記》《證詞與眷戀——一個苗的遠征I》、散文集《盡管向更遠處走去》、長篇小說《我的光輝歲月》等。曾獲“十月詩歌獎”、首屆“廣東詩歌獎”、《詩歌月刊》年度獎等。曾受邀參加第37屆法國巴黎英法雙語國際詩歌節(jié)?，F(xiàn)居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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