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子 畫
貓趣
我幻想中的貓得有個人樣兒，譬如
衣冠。是的，它需著青袍，拄竹杖
需期期艾艾讀詩；黽黽勉勉逐鼠。
還需看透生死，于天光水波間
翩飛。但它最好哪兒都別去，
唯地板上嚼線團、絨毛，
玩分飾老鼠的變形記。
有時——不，就是此刻，你們瞧
這是它的絕技：鍍銀的白熾燈下
它扶正花翎，反復唱我的紅臉兒。
地鐵內外
地鐵隨縱深的悟識顯露光明的天梯。
在嘟嘟嘟地鳴笛、白織燈、廣告牌的
幻覺氣泡里，縱身躍進亟待再次
繃緊肌肉的車廂。某人的觀看被擲入
對視的波瀾，仿佛魚唇對某水線之攀咬，
使山影更大而瞬息收回。是的，那人
無須反芻，車速亦無須改變。家依然是
你信篤且必去的方向。而光的徹朗
反添迷霧，有小蟲子在眼前飛？還是
你本身便自具斂于內在的翅膀而有待
某個對你深深寄望的善時間？當玩手機
游戲的那人和手拎皮包的那人在同一個
站名里消失而虛白于遠景的顆粒感中
（樹與霾與街道？誰知道呢）而你在
最熟悉的一站沿時間的勸說欲緩慢地
飛出，望見幾個姑娘麥黃脖頸上連衣裙的
銀質拉鏈。你剛才根本沒有見到她們。
當夏季之熱風撲向你的臉，你走出地鐵口
又迅速忘掉她們，朝著如簾之盟的圓月
緊了幾腳，并聽到貼身地理才有的喧嘩
杜家街村簡史
1
房東開車來接，車輪的波力海苔，涌向魘魚。
看不出有別的，書的外表有夾心的流蘇，
陌生，又親切，波心尚待聯(lián)機密語。
與房東一起搬書，一級級走上、走下臺階
聊共同的一個朋友，像一種接磚游戲。
變原子社會以量子宇宙兮，習交誼而合力。
月亮接住太陽，地球接住月亮，
潮汐散去，等待下一次手感激蕩。
2
樓道黑如盲腸，嘿燈如喚狗。
上班的，下班的，失業(yè)的
人們不能把燈調成一盞，
我匆匆地走過，我的匆匆
他的大蔥，她的聰明，匆匆地。
煤氣罐頓悟般使用，
哈著人間煙火氣。
停電，電信子發(fā)卷舌音。
建設生活的和推掉生活的一樣多，
用電過度，老頭推閘四次，
我贊美四次——神說要有光
便有了老頭！老頭萬歲！
老頭說：萬歲個錘子！下回你來，凈務虛！
我沒有錘子，而自有光，我們是自我感光儀。
3
隱士住四樓，手持詩，口吐博爾赫斯赫爾墨斯，
一級級走上、走下臺階，齒輪屋，日夜推背圖虛無。
一個藍色夜晚，相聚，喝酒，接力吐泡泡
曾經(jīng)三番五次約釣魚，成另一個密語風傳，
成另一個未來方言，錘子！行接磚酒令吧！
一次就成功！
鍋里肉香，非虛構，互相推背推杯，
隱士也說人話。話趕話，磚趕磚。
在技藝邊接孩子，孩子喚我“韓帥帥”。
你錯怪叔叔了，叔叔是蘭童。
正如大海不叫大海，叫磁力波。
正如戰(zhàn)艦不叫戰(zhàn)艦，叫海鷗。
隱士也不叫隱士，叫接磚者。
無需敬父執(zhí)，你爸爸的手感激蕩，廚藝如詩，
把愛傳遞下去吧，一次就成功！
與高短短談臘肉
點菜無需揖讓，菜太多，菜揖讓。
見面如同洗面，認識更新認識。
我認識你因了我們都寫詩。
我認識你丈夫因了我們都釣魚。
談到不同，你說可以請我吃臘肉。
臘肉臘肉臘月之肉這不廢話嘛。
我喜歡問廢話，其實后面還有胡話。
廢話胡話不如潛意識說話
潛意識說話不如木柴說話。
小寒過后，肉必撒鹽，靜置，
然后木柴熏啊熏啊熏啊……
你替木柴說啊說啊說啊……
我饞啊舌頭如火苗，木柴就說了這首詩
這首詩便是在光明的火邊翹首的話影子。
散曲
每當一個念頭沖你怒魚般而來，你要問：它沖誰而來？
在甲魚和乙魚之間有個空擋魚形，你且在空擋魚域待一待，
你順著它的脊骨待一待，再順著它的烹飪待一待，
總之你要換個角度待一待，那個動詞或許叫鵝立、雞斬，龜飛……
不要問了，大海和大馬哈，一個不在家，一個不在自己家。
只有大海龜，給浪來回打，它就是鉆進雙魚座里，還是個飛龜飛。
散曲
小溪喂乳，水草搖頭。有人在挖溪邊土。
滌綸網(wǎng)兜黏在形似嬰兒車的推車上。
他提個桶，把推車放坡上，走上、走下不慌忙。
他第一次上來是個什么人，第二次就不是了。
他第三次上來，就又不是第二次了。
這一次，我鉚定這村野之景，好像也變成土了。
散曲.給c
黑暗細碎的跳舞。你那固筋，盤圓，調直的枝杈
披掛，我溶解于，跌宕，纏繞的一條溪水枝杈。
令我們引流不同時態(tài)的那意見峰巒疊嶂的墨臉，
見山川，見大地，見眾生倥傯，見你我晚臉相融的一生。
散曲
給時間的額頭鑲邊，用燈芯絨的，滌綸的，尼龍的，
系于鐘點工的章魚手那千手觀音抱，
觸摸水族大夫的凌晨感冒。
水有電，魂有電，眼睛有電，活著就要穿衣吃飯電鰻一生。
停尸房乃水利發(fā)電站，醫(yī)院是林雨堂喚醒托馬死慢。
散曲
他們在地上畫圈圈，給亡靈燒紙，紙燒啊燒。
他們走后，我癡癡地看圈里那些個無名的名字。
仿佛把字來燒啊燒。紙后來被風吹走，剩那些圈圈，
煙狀，云狀，水滴狀……總是孤獨狀……
倏忽，魂寫減字詩，握風纜，水泥上開創(chuàng)火輪、渦輪人生。
散曲
大家都是闖入者，方言打臉，打完左臉給右臉
太陽照出了舊熱度，人心暖出了新高度：暖的暖
走過這條每天都像趕集一樣的杜家街（城中村），
你見蒸饅頭的羅漢蒸籠，煮面湯的金剛銅桶的熱力蹀躞
恍然這條街即便闖入了妓女也芭比得彷如巴不得的鎖骨菩薩
蘭童，本名韓帥帥，1992年生于河南周口。相聲演員。現(xiàn)居西安。作品散見于《鐘山》《揚子江詩刊》《星星》《青春》《詩建設》《飛地》《江南詩》等刊物。
《南方詩歌》2024年一月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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