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簡介:
陳佩君,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丹飛文學獎首席簽約作家。詩、散文、小說見于《上海文學》《北京文學》《文學報》《勞動報》《新民晚報》等報刊。出版有詩集《行囊》(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魔都咖啡》、長篇小說《無法剎車》(以上文匯出版社)。有詩作鐫刻于蘇州河公共空間,詩歌《永不消失的電波》被中宣部推送。曾獲上海市五一文化散文金獎、上海蘇州河公共藝術獎、北京文學散文三等獎。

春天花會開(長篇小說連載)
作者 / 陳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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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成功出售后樓,拿到8萬元人民幣,在和老爸四六分成之后,老爸和老二去了一趟派出所,在同意老二遷回前樓的戶主一欄里簽下了名字。走出派出所時,荷包蛋等人遠遠站著,好像就是等老二這筆錢。老爸故意繞圈子避開他們,往老大的店鋪方向走去。
上午十點左右,是店里正忙的時候??粗洗蠛蜕蛑緩娒β档纳碛?,是該上去幫忙還是退卻一步?去我那兒“上班”已指望不上了,想到此,失落感油然而起。也許人老了,回憶的碎片會砸過來,老爸的腦海里竟然浮現出十五歲那年背著打了補丁的行李包只身來到上海學徒的情景。
六歲沒了母親,七歲有了后母,他一直用自己小小的羽翼保護小他四歲的妹妹,當十五歲時候父親也離開人世,他和后母簽訂一份協(xié)議,他出去打工,掙來的錢如數匯寄給她,但有一個前提不能虐待他的妹妹。后母看著眼前與丈夫共生養(yǎng)要吃要喝的三個兒子,無奈地說,家里的幾張嘴都能吃飽飯她能有這樣煩心嗎?就這樣,老爸來到上海,幸好遇上開中藥鋪的師傅和師母,他們允許他邊學徒邊挑燈讀書。功夫不負有心人,二十二歲那年老爸理工大學畢業(yè)被分配到上海整流器廠,成了一個吃在廠里睡在廠里的正式技術員。在繁華的大上海里,老爸依舊感覺自己是一個外鄉(xiāng)人,他不敢抬頭仰視,也不習慣逛馬路,即使休息日也喜歡一個人在宿舍里看書讀研。可是偏偏有一個休息日,正在宿舍里看書的他突然想到要買點禮品去看看過去的師傅和師母,于是,帶著一張乘車月票,坐了一輛又換了一輛,不知不覺逛到冠生園食品店。請營業(yè)員為他秤“萬年青餅干”,要付錢和糧票時,卻發(fā)現糧票忘帶了。一斤餅干需要七兩糧票,營業(yè)員見他心急如焚又不失憨厚的樣子,便大膽給他一個建議,她幫他墊上七兩糧票,等到他哪天有時間,再把七兩糧票送過來。后來老爸成了這位營業(yè)員也就是我外婆的上門女婿。說是上門女婿,其實是外婆騰出一間屋讓他和我姆媽結婚。小夫妻哪有不伴嘴的,但是只要他與姆媽伴嘴,外婆就會把借糧票這件事提上來,說誠實的人如果沒有臭脾氣該多好,外婆這句話成了老爸的緊箍咒。外婆在家里威信很高,老大從小不叫他“爸爸”的原因,就是有一次他動手打了老大的屁股,外婆一聲令下,讓老爸不再有聲音。后來聽姆媽講起造成老爸的思維和語言不能達到同步,外婆那種家長威力有很大的原因,不過,姆媽也說一次外婆去通北路四季春買一碗餛飩給老大吃,回家過馬路不慎被車撞倒,從發(fā)生事故到去世兩個月的時間,是老家姑姑來上海服侍外婆的,外婆感激之余也向姑姑提到了我老爸這個毛病的原因。姑姑說阿哥如果沒有遇上外婆和嫂嫂,哪有阿哥的家?如果說要感激,他們兄妹倆更要有一份感恩之心,她叫外婆不要內疚。
無原則遷就是感恩嗎?惟命是從是感恩嗎?嗨!老爸不知為什么眼淚會不聽話地落下來,并連連嘆息。抬頭再望望,老大和沈志強依舊馬不停蹄地忙前忙后,直忙到下午一點左右,方才想起老爸今天怎么沒有到他們店鋪吃飯。當隔壁修鐘表老板說,儂老爸早就來過了,看儂忙得沒有停下又轉身走了,老大嘀咕,有家不想回,怪誰呢?說著,解開圍裙摘下袖套,對沈志強說,儂下午休息會兒,我去車站接我女兒沈祺。
老大見到沈祺,就問她想吃啥,或者說姆媽帶儂去兜商場,而九歲的沈祺總是說“我不饞”,或說“爸爸都會幫我買的”,又或者用安慰的話以解除老大的誤解,老大被女兒乖巧懂事的模樣激動得流出眼淚。既然來了,那就在這里多呆幾天吧,沈志強也這么和和氣氣地讓沈祺多住幾天,讓老大陪女兒,他一個人賣餛飩。老大說那怎么行?腦子里很快想到老爸,一樣每天要來餛飩店鋪,那就讓他白天幫她照看沈祺吧。
盡管沈祺不在老大身邊生活,但領著她或到公園拍幾張照,留下母女瞬間的回憶,或到兒童樂園瘋上一天也是經常性的,只不過到她身邊過夜還是第一次。沈志強明明知道人之常情天經地義,卻借喝酒之由多嘴幾句,儂和儂的女兒睡一張床上,那我只能睡地鋪。老大搞不懂沈志強什么意思?怎么一張臉像六月的天呢?雖然他的兒子小虎不和他們住一起,但是她和他起早貪黑做生意賺來的錢,一半不是用在小虎身上嗎?她說過什么埋怨過什么嗎?說來說去說到底不就是自己在別人的屋檐下他有資本橫嗎?
不過,老大很快會調整自己的心態(tài),一遇到不開心就會想到沈志強的好,不管怎么樣,她要比過去來得自由,憑這一點就權當他是在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對啊,女兒當然和我睡一起,儂睡地鋪受委曲了嗎?老大索性將他一軍,反倒讓沈志強沒了聲音,自覺地鋪好地鋪,然后說道,明天我給沈祺做一條松子黃魚。老大看著沈祺,美滋滋地說,現在姆媽給儂的小姨打個電話,問問外公是否在她那兒?
老大打我的電話時,我正好在衛(wèi)生間洗澡,出浴后回了過去。對于老爸這人,我內心即有同情,又有埋怨和可恨,像老二說什么如果不是外婆收留他,他能成為今日的戶主嗎,等等無理取鬧不上臺面的話,他竟然默認無語,然后成全老二出售后樓,獲得的利四六分開,自己拿到六成之后同意老二把戶口遷回到前樓,表面說自己歲數大了,每天爬三層樓閣陡窄的樓梯不行,或許這是一個因素,但實際上他是害怕老二整天沉迷麻將不給他做飯吃卻還要惦記他口袋里的錢,而他沒有商量就扛著行李到我租借的地方,讓我和姜紅宇之間有事沒事都成為他眼中的事,這種情況之下,我怎么答應姜紅宇結婚?總不能和別人結婚還得帶上自己的老爸,盡管姜紅宇沒有提一個字,但不等于說我沒有看到未來。
他睡了,明天我讓他到儂這里來照看祺祺。回復老大之后,關閉客廳里的燈,在沙發(fā)上睡下,卻怎么也睡不著??磥砝习忠谖疫@里扎根,一室一廳的房子好像不行了,在沒有能力購房之前得先解決至少二室戶租借房的問題。翻了一個身,突然想起今晚還沒有用藥擦拭頭上的一塊斑禿,重新打開燈,走到衛(wèi)生間,站在大鏡子前,用小鏡子返照頭部,發(fā)現斑禿處長出一些毛茸茸的頭發(fā),欣喜地握住拳頭,鼓勵自己,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