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名人與金華》之二十一
蘇軾與東陽雙科探花
東陽,“婺之望縣”,歷史悠久,自東漢獻帝興平二年(公元195)建縣制以來,已有1800多年的建縣史。
東陽地處浙江中部,人口密集,山多地少,土地貧瘠,但耕讀之風甚盛。一來只有“勤耕”才能養(yǎng)家糊口,勤耕實屬無奈之舉,二來只有“苦讀”才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苦讀”也就成了必然選擇。自古以來,東陽境內(nèi)書院林立,現(xiàn)可考的就有友成、南園、西園、南湖、青溪、屏山、洛陽、高塘、石洞等十幾家書院,尤其是湖溪鎮(zhèn)郭宅村的石洞書院,先后聘請到朱熹、呂祖謙(東萊先生)、陸九淵、葉適、陸游等名家坐院講學,名動南北。朱熹曾稱譽該書院“煥乎禮儀之場,郁乎豪杰之窗”。
東陽苦讀之風,始于唐代科舉取士之后。唐代,東陽得中進士22人,其中,舒元輿、舒元褒、舒元肱、舒元迥四兄弟,前后兩場中均登進士第,譽稱“一門四進士”。其中,舒元與官至宰相級。還有滕氏一世祖滕令琮、二世滕翼、四世滕蓋、五世滕珦、六世滕邁均中進士。自此,各族先人祟文重教,興學之風愈加興盛。
唐代進士群,奠定了東陽第一個人才高峰。到了宋代,東陽士人在先輩榜樣的激勵之下,在科舉道路上書寫了更加輝煌的一頁。
宋代的東陽,共有文武進士305人,曾任正、副宰相級近臣5人,武狀元6人。其中,有兩人創(chuàng)下中國1300余年科舉史中絕無僅有的特例。一是杜幼節(jié),嘉定十六年(1223)癸末科武狀元,9年之后參加禮部文進士考試,因說話快人快語過于直爽,被主考官降之文進士第6名,是中國科舉史既中武狀元、又得文進士的唯一。另一人叫滕元發(fā),就是前面提到的先輩五世皆中進士的滕氏旺族之后。滕元發(fā)第一次參加科舉考試,過關(guān)斬將,便登進士第,并高中第三名。但因文章中有幾處聲韻不合要求,被取消錄取資格?;视游迥辏?053),滕元發(fā)信心滿滿再赴考場,再獲殿試第三名。1300多年的科舉考試,兩次高中探花者,僅滕元發(fā)一人而已!

滕元發(fā)(1020-1090),初名甫,字元發(fā),現(xiàn)東陽市吳寧街道滕宅村人,系名人范仲淹之外甥。滕元發(fā)9歲能賦詩,舅舅范仲淹十分驚奇,從小就悉心指導。滕元發(fā)高中探花郎后,先后任大理評事、翰林大學士、御前參議、御史中正、戶部尚書等職,元佑五年(1090)以龍圖閣學士知揚州,未至而卒,享年71歲。滕元發(fā),政治上頗有建樹,論及治亂之道,宋神宗“以為名言”。著有《達道文集》20卷,《全宋詞》收錄其詞2首,《孫威敏征南錄》被收入《四庫全書》。

滕元發(fā)和大文豪蘇軾是同一時代的人,但出生地南轅北轍,且年齡比蘇軾長十幾歲,他們之間有什么交集呢?

蘇軾(1037-1101),字子瞻,自號東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學家、書畫家、詩人,豪放派詩詞的開拓者,著名的唐宋八大家之一。嘉佑二年(1057),21歲的蘇軾與胞弟蘇轍同登進士,并在殿試時榮膺第二,即狀元之下的“榜眼”。
蘇軾和滕元發(fā),兩人都天資聰慧,勤奮好學;兩人都登科發(fā)跡,學歷相等,學養(yǎng)相近;兩人政見相同,忠君愛國,勤于執(zhí)事,宏圖在胸;兩人性格相似,直言無隱;兩人在仕途上都三落三起,屢遭打擊。共同的命運,使他們心靈相通,書墨交往,敬仰日深,兩人不知不覺就成了忘年交。
熙寧二年(1069),王安石推行“均輸法”“市易法”“青苗法”等8個新法,旨在撬動財稅杠桿增加稅收,充實國庫。但杠桿的支點卻是與民爭利,同時與商賈發(fā)生直接沖突,民聲不佳。蘇軾和滕元發(fā)兩人都曾在州縣一線工作,熟稔民情,因而都對新法的推行提出不同的意見。深得宋神宗信賴的當朝宰相王安石,大權(quán)在握,當然容不得不同聲音,于是就把蘇、滕等人打入另冊。不久,蘇軾又遭“烏臺詩案”牽連,坐了大牢,雖經(jīng)疏通審冤無罪釋放,但被貶黃州,瓦灶繩床,苦挨艱難歲月。更朝換代后,蘇軾雖連跳四級一時飛黃騰達,但在元佑8年再次被貶惠州、儋州。滕元發(fā)也于熙寧三年屢遭貶黜,先落職池州,后貶謫安州,不久再貶筠州,先后十年,身如浮萍。蘇、滕自被貶黜之后,兩人書信不斷,友誼益進。
蘇軾才華橫溢,大氣包容,朋友遍布天下。據(jù)明成化四年(1468)春印行的《蘇東坡全集》載,先后與蘇軾保持書畫交往的朋友共有240余人,既有名人雅士,又有草根朋友,真可謂五湖四海、三教九流,但最為典型的要數(shù)滕元發(fā)。
這可從《蘇軾尺牘》一書得到佐證。該書共刊載了蘇東坡所寫的書信125封,其中單寫滕元發(fā)的就有68封,占到總數(shù)的一半還多(54%),充分表明兩人間關(guān)系之鐵。
蘇軾被貶黃州后,奉祿削減一半,日常生活陷入困境,不得不開荒自救。這期間,滕元發(fā)寫信慰問最勤,蘇軾回復(fù)也最密。滕元發(fā)不但送書贈畫,給以精神食糧,還不時寄贈幾罐老酒、數(shù)斤茶葉,以慰寂寞之心。蘇軾收到老友“快遞”,如見其人,喜不可言,一封回函中寫道:“酒葉極佳,此間不可仿佛也!”
元豐五年(1082),蘇軾在黃州向遠在安州的滕元發(fā)借觀李成的《十幅圖》。滕元發(fā)一直來非常珍愛收藏的《十幅圖》,但接信后派人立馬送畫至黃州。蘇軾收到后驚喜不已,想不到老友如此慷慨!馬上復(fù)書致謝,并主動約定歸還日期。
元豐七年,滕元發(fā)從筠州改知湖州。新上任后,很快寫信告訴蘇軾。蘇軾考慮到官場陷惡,萌生退意,就打算到常州一帶落戶安居,于是寫信給滕元發(fā),請他幫忙在宜興一帶購田置房。滕元發(fā)接信后,就帶上一親戚實地考察,并借貸墊資逐一加一落實。蘇軾獲悉后,自然欣喜不已、感恩不盡,立馬回函致謝!然而,命運捉弄人,蘇軾一家剛剛到宜興安頓下來不到半個月,蘇軾又接到任職令,又不得不怱怱趕往山東登州做太守。
元佑五年(1090)十月,71歲的一代名臣滕元發(fā)任上謝世,蘇軾獲悉噩耗悲不自勝。滕元發(fā)謝世前,曾與好友、一代名相張方平約定:百歲之后請張撰寫墓志銘。而此時,張方平已年屆84歲,垂垂老矣,難有提筆寫銘之力了。于是,蘇軾主動捉刀代筆,代張方平為滕元發(fā)揮淚作誌。蘇軾大筆一揮,3800余字的墓志遂成,一詞一悼,悲天閔人。全文行云流水,生平、業(yè)績、功勛娓娓道來,語言清麗,筆力縱橫,流暢自如,翻空出新,使得主人翁形象高大真實、熠熠生輝。墓志最后贊道:“偉哉滕公,廊廟之具…我銘之悲,夫豈為公?”
墓志一類,本純屬作文小品,平鋪直敘,格式死板,無非是對逝者贊美隱惡,浮言濫詞頗多,故為士大夫所不齒。蘇軾一生寫詩填詞作文,各種文體不下萬篇,但一直恪守“不作無義文字”的自誡,一般都不給他人撰寫墓志,即使重金也不受邀,除非自己信得過的人才不惜墨。因此,蘇軾一輩子僅給司馬光、富弼、范縝等人寫過7篇而已。張方平是宋仁宗至宋哲宗的四朝名臣,對蘇軾有知遇之恩。蘇軾與張方平、滕元發(fā)之間,又都是儒林魁首,都有契心之交,而今滕公駕鶴西歸,張老又風燭殘年,無力履約,則由蘇軾代作墓志,是最最合適之舉了。
蘇軾寫好墓志銘后,意猶未盡,又急就挽詞兩首,內(nèi)有“先帝知公早,虛懷第一人”“高平風烈在,威敏典型新”之句,充分體現(xiàn)了蘇軾對滕元發(fā)的崇敬、懷念之心跡!
2024.01.30日編撰于金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