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xué)社推介
（曾恒長篇小說《大東路》連載）
（2023年9月團結(jié)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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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諜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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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華子一遍一遍地清點繳獲的槍支，一共有十七支中正式，十九支漢陽造，其余的多是土銃、獵槍，真正過得眼的只有兩把二十響的盒子槍。鉆山狗聲名在外，其實也就這點本事，怪不得連四太公的府邸都拿不下來。看著一屋子亂七八糟的戰(zhàn)利品，陳天鵬非常不解，這么一群烏合之眾，政府軍怎么就奈不何他。不過，這些繳獲的家伙雖然破破爛爛，卻也可以應(yīng)急，很多拿著大刀長矛的戰(zhàn)士圍在邊上不肯走，希望換一支稱手的快槍。
人多槍少，陳天鵬思忖著，只要往黑云寨去走一趟，就可以把戰(zhàn)士們手中的長矛大刀全都換了。轉(zhuǎn)念又想，山里新增了一百多號投降反正的土匪，得先給這些家伙洗腦，便將去黑云寨的想法推了。
陳中超把兩支盒子槍挑出來，扳開槍機看了看，覺得不錯。又把玩了一會，這才交給華子：“你把棚屋那頭隔出一段，做一間倉庫，這些戰(zhàn)利品都搬到倉庫里去。”正在交代具體事情，一名游動哨上來報告：山下來了幾個鄉(xiāng)里人，指名要見陳中超。
“什么人要見我？”陳中超很奇怪，趕到山下一看，卻是五六個衣著樸素，皮膚黝黑的挑夫，沒有一個認(rèn)識的。陳中超上前問道：“各位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為首的一位挑夫趕緊回話：“我等受人之托，特將幾擔(dān)干柴送到山下，并向陳中超長官傳話：感謝陳中超長官仗義相救，來日方長，后會有期。”說罷，便將數(shù)擔(dān)干柴就地交割。
莽莽大山，最不缺的就是柴草。偏偏有人跋山涉水往山里送柴，這不是吃飽了撐得慌嘛。看著挑夫遠去的背影，陳中超令人將成捆的干柴擔(dān)子松開，那柴擔(dān)子中間居然夾著一把長槍，再拆其余的柴擔(dān)子，每捆干柴中間都夾帶著武器，一共十二支步槍、五百發(fā)子彈、三箱木柄手榴彈，還有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天上掉餡餅，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這年頭有槍就是王，陳天鵬也是萬分驚奇：“這些家伙全都是吃飯的家當(dāng)，哪路朋友這么大方？”
“我估摸著，一定是那兩個人送的?！标愔谐芸烀靼走^來了，說道：“攻打皇帝嶺的時候，我們一路追著鉆山狗窮追猛打，突然發(fā)現(xiàn)一間小屋子里待著兩個人，我沖進去喝令他們繳槍投降，他們并不慌張，反而沖著我笑。定睛一看，卻是千里飄香的店老板和店小二，在皇帝嶺碰上他們兩人，你說怪不怪？當(dāng)時，山上的土匪尚在負隅頑抗，子彈橫飛，到處都是槍聲和爆炸聲。為了他們的安全，我立即派人保護他們從另外的一條小路下山。未想他們?nèi)绱苏塘x，轉(zhuǎn)身就送了這么一批武器過來?！?/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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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飄香的店老板？”陳天鵬驚訝得合不攏嘴：“我早就看出來了，果然不是一般人。奇怪呀，他們也上了皇帝嶺，莫非……他們是軍統(tǒng)的人？”
陳中超道：“這個……不像?！?/span>
陳天鵬：“不像？”
陳中超：“我也沒來得及問?！?/span>
陳天鵬：“沒問你就把人放了？”
陳中超：“嗯，山上那時正在亂戰(zhàn)，說話都聽不見。再說，那可是救過我們的人，我怎么問?！?/span>
陳天鵬怒道：“陳中超，這就把人放了，你的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司令？”
陳中超：“哥……”
“別叫我哥！”陳天鵬很生氣，在沒有搞清對方的真實身份的情況下把人放了，這是十分危險的。陳天鵬倒背著雙手，繞著一堆武器轉(zhuǎn)圈子。那些個漢陽造、中正式倒也稀松平常，唯獨這挺捷克式機關(guān)槍，那可是搶手貨，這是一份大禮。心想那兩個人也不像軍統(tǒng)……如果是軍統(tǒng)派送裝備，何必這么遮遮掩掩？想到此處，陳天鵬沉聲問道：“陳中超，你到底放走了什么人，是不是共產(chǎn)黨？”
陳中超：“哥，是千里飄香的店老板……”
陳天鵬：“說實話！”
陳中超：“那個……真的是店老板嘛。人家救過我們，我能不放嗎？”
陳天鵬臉都氣歪了：“你跟我打啞謎是不是，這么重要的人物，你說放就放，我告訴你，不說實話休想蒙混過關(guān)！”
陳中超：“哥……我哪知道人家是什么樣的人物，以后都聽你的，不放了。”
“住嘴，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歪歪腸子！”陳天鵬明顯地感覺到陳中超在隱瞞什么，這使他更加懷疑那兩個人的身份。
“放就放了唄，多大點事啊，兄弟倆這么較真干嘛？”賈叔帶著一股子中藥味走過來：“依我看，中超沒錯，糊涂人做糊涂事嘛，說不準(zhǔn)，好事還在后頭呢。”
陳天鵬：“賈叔，你這不是和稀泥嗎，我們的營地才剛建立，萬一有個閃失，那就麻煩了?！?/span>
賈叔道：“陳長官，那兩個人救過我們一大家子，要害人的話早就害了，不會等到現(xiàn)在。賈叔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輩子，此事不會有萬一。你看這挺捷克式機關(guān)槍，如果不是朋友，怎么會把壓箱底的家伙拿出來送人？”
陳天鵬不再說話。他知道，此時追究責(zé)任為時尚早，尤其重要的是不可追究一個戰(zhàn)斗英雄的責(zé)任。事到如今，只有先將此事放下：“陳中超，你是有功之人，這一次，算你功過兩抵。以后再敢先斬后奏，我饒不了你?！辟芴飿蚰耸沁B接衡邵兩地的咽喉要地，千里飄香，很有可能就是一個間諜情報站。被放走的兩個人，是軍統(tǒng)、日諜，還是共產(chǎn)黨，三者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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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陳中超雙手滑動，嘩啦啦幾下子就將一挺機關(guān)槍拆卸開來，手法之快，看得眾人眼花繚亂。槍械零件擺滿了一張板桌，他一件一件地擦拭拆開的零件，邊擦邊說：“這是捷克式輕機槍，如果有足夠的子彈，它的火力就可以頂一個步兵班?！?/span>
第一次見到這么高級的家伙，戰(zhàn)士們把一張板桌子圍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陳子青笑道：“哈哈，原來中超也會耍寶?！?/span>
“吆喝，”陳天鵬見狀，也湊了過來：“都看上癮了吧，愿意當(dāng)機槍手的可以現(xiàn)場報名。”
人群騷動起來，一個個都踮著腳尖往前擠。
二喇叭和德子在林子里轉(zhuǎn)悠，打了幾只山雞回來。忽然看見營房前面人頭攢動，心道一定是有好玩的事，把那山雞往伙房里一扔就往人群里跑：“這么多人干嗎呢，都擠在一起？”
待得所有的零件都擦了一遍，陳中超將機槍組裝復(fù)原，支起腳架放到木板桌上：“使用機槍的人必須熟悉機槍性能，還得槍法好，耐力好，扛著機槍行軍打仗不掉隊?！?/span>
二喇叭扒開人群叫道：“我的耐力好，我來當(dāng)機槍手！”說罷，伸出雙手就要去抱木板桌上的機關(guān)槍。
陳天鵬一把按住槍身：“二喇叭，機槍手的責(zé)任重大，必須立軍令狀，你得想清楚?！?/span>
二喇叭拽住機關(guān)槍把手不放，擺出一副拔河的架勢：“沒問題，我立軍令狀，人在槍在，絕無戲言！”
德子也擠了進來：“二喇叭，就你那槍法，那不是浪費子彈嗎？肥水不流外人田，這活讓給我吧?！?/span>
有人來搶生意，二喇叭扯起嗓門嚷道：“你別起哄好不好，凡事都得講個先來后到吧，去去去，你后面排隊去，排最后面！”二喇叭一急，大嗓門震得眾人的耳朵嗡嗡響。
眼看二喇叭擺出一副拼老命的架勢，德子笑道：“我說二哥哥，雖說你打槍不怎么的……，你扔手榴彈還是蠻厲害的，都說你在打鉆山狗的時候，手榴彈扔出了半里地。還有你的大嗓門，我的乖乖，一開吼就把那幫子土匪嚇?biāo)懒艘恍“??！?/span>
眾人哄堂大笑。
二喇叭瞪圓了眼珠子嚷道：“你別胡說八道，嚇?biāo)劳练嗽趺蠢?，有本事你去嚇?biāo)缼讉€！”
德子：“你都有那絕活，機槍手就讓給我吧，總不能把好事全占了吧？”
二喇叭：“我就當(dāng)機槍手，怎么的！”
陳天鵬笑道：“行啦，都別吵。二喇叭，你當(dāng)機槍手可以，不過，扛機槍的先得學(xué)會使用機槍，尤其是練好槍法，你做得到嗎？”
二喇叭：“做得到！”
陳天鵬：“好，既然你的決心大，機槍手就歸你啦。你可得記住，一定要練好槍法，當(dāng)好這個機槍手！”其實，機槍手人選，他和中超、子青早已通過氣，認(rèn)為二喇叭是最合適的。
“是！”二喇叭狂喜。
陳天鵬：“陳中超，給二喇叭配兩個副手?！?/span>
“什么？”二喇叭不明白為什么要給他配副手，他以為司令哥哥要反悔，抱起機槍就跑。
陳中超追著喊：“你跑什么，機關(guān)槍你還不會用，我來教你?！?/span>
人群散去， 陳天鵬笑道：“你看那黑廝，抱著機關(guān)槍死活都不肯放手，就跟抱著他家媳婦似的?！?/span>
陳子青道：“那家伙只要不喝酒，干什么事都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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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說道，操場那邊又傳來一陣喧嘩。二人走出棚子一看，只見一大群人圍在庫房門面大聲爭執(zhí)，一個胡子拉碴的瘦條子拽著卷巴佬推推搡搡，逼得他步步后退。
陳天鵬覺得不對勁，趕上前去喝道：“住手，怎么回事？”
瘦條子松開卷巴佬的衣領(lǐng)，大拇指向后一指，憤憤不平地道：“大哥，你來得正好，這個啞巴扣著我們的東西不還，我正想替大哥教訓(xùn)他！”
卷巴佬臉色鐵青，說道：“報……報告司令，這幾個土……土匪胚……胚子，反正過來也……也不老實。那些繳……繳獲的武器……器都還在……在倉里，他……他們就說要拿回去……去，還跟我耍橫……動手。”
瘦條子又搶上來說話：“報告大哥！”
陳子青見他太過張狂，先自有了三分火氣，喝道：“誰是你大哥，叫司令！”
瘦條子吃了一癟，心里卻是不肯服氣，掮起腦殼扳理：“報告司令，我們以前跟錯了鉆山狗，早就后悔了，現(xiàn)在投了司令，也是誠心誠意的想在一個山頭上做弟兄，跟著司令打天下。這個啞巴不識相，扣著我們的家伙不給?！?/span>
陳天鵬聽得不順耳，黑著臉斥道：“國有國法，山有山規(guī)，所有的繳獲必須統(tǒng)一處理?！?/span>
瘦條子卻叫起屈來：“司令，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兄弟我雖說是打皇帝嶺過來的，卻也是奔著司令的威名，為司令賣命來的，再怎么著也是一條響當(dāng)當(dāng)?shù)臐h子！司令如果不相信兄弟，兄弟我這就卷鋪蓋下山。”這家伙是皇帝嶺投降反正的，搖身一變做了游擊隊的戰(zhàn)士。但他一身匪氣不知收斂，一天不找事就不自在。倉庫這邊本來是華子主事，今個一大早的華子下山去了，瘦條子撿了個軟柿子捏，找卷巴佬耍橫，非要拿回“自己的東西”不可。
這家伙癩蛤蟆打哈欠，口氣大得很。陳子青強壓著火氣問道：“你都有哪些東西在這里，說出來給我聽?！?/span>
瘦條子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嚷嚷道：“二當(dāng)家的，你問得正好。我有一把二十響的盒子槍，德國造的，還有……”
站在邊上的一個小個子補充道：“還有一件短皮襖?！?/span>
“對，還有一件短皮襖。另外，他們也有一些東西，二當(dāng)家的，你就說句公道話吧，千萬別冷了弟兄們的心。”
陳子青冷笑道：“是嗎，看樣子你們的東西還真不少。要是我說不給，你打算怎么辦？”
瘦條子嚷了起來：“二當(dāng)家的，你這是要我們赤手空拳上陣賣命呀，這不是明擺著讓我們送死嗎？早知道是這樣，兄弟們還不如自個去和日本人干，大不了捅個三刀六洞，也要好過在這里受這等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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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二喇叭拼了老命地跑，陳中超好不容易才追上他，再三保證機槍手這活不給別人，又說機槍手必須隨時保持戰(zhàn)斗狀態(tài)，行軍打仗不光要扛機槍，還得拎著百十斤的子彈箱，所以要配副手，二喇叭恍然大悟，咧開大嘴笑了。讓誰來做副手呢，正在沒頭緒時，卻好碰上大猛子在林子里裝野豬夾子，中超急忙將他叫住，當(dāng)場敲定了大猛子做機槍副手的位置。
三人走出林子，忽然看見人群都在往草坪里跑，三個人以為出了什么事，便也跟著跑。
大猛子吭哧吭哧跑在最前面，卻好聽見那瘦條子對陳子青出言不遜，頓時勃然大怒，上去就是一拳。大猛子雖說砍了鉆山狗得報大仇，但其一家皆是土匪所害，死去的親人再也活不回來，是以對皇帝嶺土匪總是恨之入骨，管他是反正的還是投降的，恨不得將其全部殺光。哪知道瘦條子腰身異常靈活，閃身晃過大猛子的拳頭，腳下一滑，一個趔趄撞在大猛子的腰眼上。這一撞偏偏含有暗勁，大猛子猝不及防，拳頭沒打著瘦條子，反而被他撞了一跤。
大猛子起身大罵：“殺不盡的土匪！”反手拔出背上的砍刀。大猛子不會武功，但他一身蠻力，打起架來特別狠，一把大砍刀如同程咬金的三板斧，全是不要命的招法。
“慢！”陳子青已經(jīng)看出其中古怪，伸手按住大猛子的砍刀。
瘦條子撞了大猛子，反而攤開雙手，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陳子青冷笑一聲，反手一巴掌向瘦條子摑去，瘦條子“哎喲”一聲撲跌在地。“膿包！”陳子青罵道，正待一腳把他踹開，那家伙忽然就地一滾，以手支地騰空起勢，雙腿自下而上翻踢上來。陳子青略顯意外，虛腿變實，二人出腳對攻，連續(xù)七八回合，居然打成平手。陳子青收腿變招，哪知瘦條子腰身柔靈，四肢便如裝了彈簧一般，蹬、踹、絞、纏、撲地蹦、頭頂轉(zhuǎn)、騰空反剪，腿法異常奇妙?？此埔讶宦鋽。瑓s又在千鈞一發(fā)之間化險為夷。兩人越打越快，陳子青大驚，沒想這瘦條子居然是一名地躺拳高手。五里牌人人都會拳腳，地躺拳的套路卻是極為罕見。眾人駐足圍觀高手對搏，偌大的草坪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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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躺拳源于山東，與醉拳同根。身法多用滾、跌，善以地面支撐身體攻擊對手。經(jīng)過數(shù)百年的演變，近代地躺拳吸收了“李半天之腿，鷹爪王之拿，千跌張之跌”，較之醉拳更具實戰(zhàn)性。陳子青不敢怠慢，當(dāng)即展開身形，氣行六脈， 使出一路少林金剛掌來。有道是“大智若愚，無巧不拙”。金剛掌原是南少林的入門工夫，但若練到一定的境界，最普通的掌法亦是最厲害的武功。陳子青窺得破綻，左掌豎起，祭出一招如來神掌，欲待一舉廢了瘦條子的武功。
“子青且慢！”曾長生急忙喝阻。
陳子青硬生生地定住掌形，抱拳收勢。
瘦條子彈身而起，面向長生大師一拜倒地：“小的實已落敗，謝謝師父相救?！?/span>
曾長生緩緩言道：“恕我眼拙，小師父剛才一路地躺十八跌，雖說尚有破綻，卻含有山東李家燕子門遺風(fēng)?！?/span>
經(jīng)此一戰(zhàn)，瘦條子有種死里逃生的感覺，說話也規(guī)矩多了：“在下正是李家燕子門第三代傳人李曉武。”
曾長生：“這就對了。二十年前，我隨師父杜心五游歷京城，曾經(jīng)見過燕子李三?！?/span>
李曉武道：“晚輩失禮，燕子李三就是我家開派師祖?！?/span>
曾長生大喜：“燕子李三與我?guī)熡邪税葜?，論輩分，你?dāng)叫我一聲師叔?！?/span>
李曉武翻身就拜：“見過師叔！”
眾人目瞪口呆，未想這個瘦得像塊臘肉一般的家伙，轉(zhuǎn)眼成了眾人的師兄弟。
陳天鵬笑道：“原來是小師弟啊，這年月，真是一家人不識一家人了?！币蛞娋戆屠姓驹谝慌园l(fā)愣，陳天鵬又道：“你去看看，小師弟都有哪些物件存在庫里?！本戆屠衅擦似沧?，極不情愿地走了。
眾人來到大棚之中坐下，曾長生道：“燕子李三原名李芬，此人身輕如燕，可飛檐走壁，穿房入戶如履平地，京城人稱燕子李三。其時，大刀王五、燕子李三和南北大俠杜心五皆是清末民初叱咤風(fēng)云的人物，并稱京城三劍客。燕子李三俠肝義膽，殺富濟貧，被捕后被刑部判處斬監(jiān)候。其時，我?guī)煻判奈迩Х桨儆嫚I救燕子李三，直至搬出光緒皇妃，方才免其死罪。哪知一年之后，燕子李三因被獄官加害，不幸死于監(jiān)獄之中?！?/span>
李曉武涕淚長流，哽咽出聲：“確如師叔所言，我家?guī)熥嫱蝗槐?，乃是獄官加害之故?！?/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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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長生愛屋及烏，十分憐惜這個小師侄，因問道：“師侄是何原因來到此地？”
李曉武道：“七七事變之后，日軍進犯華北，我與師弟被迫離開京城，輾轉(zhuǎn)鄭州、開封，流落武漢，后來聽說杜心五師祖在長沙開館，我們一路風(fēng)餐露宿，輾轉(zhuǎn)來到長沙，但是，我們走遍大街小巷，也沒有找到杜心五師祖的武館。我與師弟二人只好在長沙街頭演武賣藝為生。不想戰(zhàn)事再起，日軍攻陷長沙，我與師弟在炮火中走散。兩個月前，曉武孤身一人逃到大東路，正好碰上鉆山狗招兵買馬，曉武病急亂投醫(yī)，便與諸多難民一道上了皇帝嶺。哪知不出一月，卻當(dāng)了師兄的俘虜?！?/span>
“無妨，無妨?！痹L生道：“我也在皇帝嶺待了幾天，一切皆是天意！當(dāng)年，我?guī)煻判奈逶诰┏情_館授徒，原來也是風(fēng)生水起，不想突發(fā)戰(zhàn)事，北平淪陷。我?guī)熒砭泳┏菙?shù)十年，文韜武略聲名在外，侵華日軍急于建立華北偽政權(quán)，特務(wù)機關(guān)長土肥原親自登門拜訪我?guī)煟髨D脅迫我?guī)煶鋈巍A北自治政府主席’。為了表達‘誠意’，土肥原親自送上日本正金銀行二百萬的日元支票。土肥原前腳剛走，師父便將支票撕得粉碎，奮筆疾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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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國沉淪堪痛哭，同胞應(yīng)起拯危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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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月，我?guī)煍[脫日特監(jiān)視，喬裝打扮潛出京城。抵達長沙后，我?guī)熢谛情T開設(shè)國術(shù)俱樂部，掛牌‘武公館’，意在弘揚國粹，重拾民心。長沙高手劉孫唐心有不服，要與我?guī)煴仍嚬し?，結(jié)果走不過三招，劉孫唐被我?guī)熞粋€過肩摔，摔在地上爬不起來。民國二十七年，日軍重兵壓境，國軍放火焚燒長沙，民眾死傷不計其數(shù)，‘武公館’在大火之中被燒成白地。民國政府草菅人命，我?guī)熒罡型葱模采⒁槐姷茏臃颠€湘西老家，自此閉門謝客。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離開師父的。”
李曉武眼睛一亮，唏噓道：“原來師祖回了湘西，終于有他的音訊了?！?/span>
陳天鵬道：“小師弟也不必著急，大湘西縱橫五百里，中日兩軍在雪峰山下劍拔弩張，馬上就要打大仗。若要尋找我家?guī)熥?，且等?zhàn)事過后亦不為遲?！?/span>
李曉武：“師兄此言甚是?！?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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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軍訓(xùn)開始了，陳中超每天領(lǐng)著大伙摸爬滾打，搞得一個個都跟泥猴子似的。鄉(xiāng)里人原本不怕累，練得挺來勁的，哪知到了站軍姿、走隊列的時候，大家伙反而泄氣了。二喇叭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道：“就這么站著沒意思，莫不是下山打仗還得排著隊？”
二喇叭塊頭大，體能消耗也快，陳中超知道他就是找借口耍賴，想要歇一會。隊列走了一圈回來，陳中超這才喝令：“曾開山，入列！”二喇叭歇了一會，反而感到全身都在痛，連腿都抬不起來了。又不好意思說自己不行，只是找理由推搪：“有這閑工夫還不如把胳膊腿練粗些，把手榴彈扔遠一點?！?/span>
“喝喝，扔手榴彈是吧，那可是你的絕活?！标愄禊i一直注視著操場上的訓(xùn)練情況，新兵訓(xùn)練的第一個星期最難，腰酸背疼是常事，有的連床都起不來。見那二喇叭坐在地上，陳天鵬也沒像平時那么認(rèn)真，反而走過來調(diào)笑道：“不過，光練投彈恐怕也不行吧，小鬼子也不傻，每天就凈等著你扔手榴彈去炸他？”
二喇叭歪著腦袋道：“嗯啊，我就炸他啦，小鬼子又能怎的？”
“行，你先歇著?！笨此珠_始鉆牛角尖，陳天鵬一笑，轉(zhuǎn)身走到隊列前面：“立正，稍息，齊步走！”陳天鵬是黃埔軍校畢業(yè)的，正步踢得非常標(biāo)準(zhǔn)，帶隊操練很有一套。幾個回合下來，陳天鵬心不跳氣不喘，挺拔的身軀如同一位鋼鐵戰(zhàn)士，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一股浩然正氣。陳天鵬開始訓(xùn)話：“走隊列站軍姿，可以培養(yǎng)我們服從紀(jì)律、步調(diào)一致的作風(fēng)，這是軍人的基本素質(zhì)。一個戰(zhàn)士，如果連隊列都走不好，軍姿站不直，那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軍人，這樣的戰(zhàn)士，只配回去給老婆洗尿布！”
最后一句話，擺明是說給二喇叭聽的。
二喇叭噌地一下站起身來：“報告司令，我是一名軍人，我不洗尿布！”眾人大笑。你還別說，二喇叭的狠勁一旦提了上來，不管是走隊列還是站軍姿，就算是累得兩條腿都提不起來，他也會憋著一口氣堅持，而且在負重跑步的時候，他總是跑在最前面。
第一階段訓(xùn)練即將收尾，士兵的體能輸出也到了臨界點。陳天鵬打算做一個簡短的總結(jié)，然后放假休息。排隊點名的時候，單單二喇叭不在。陳中超跑進大棚找人，只見二喇叭躺在床上大睡，鼾聲如雷，怎么喊都喊不醒。德子見狀，笑道：“二喇叭的瞌睡向來就重，沒睡夠喊不醒。這一陣集中訓(xùn)練，估計是把他累趴了?！?/span>
“這家伙！”聽德子這么一說，陳中超反而松了一口氣：“沒事就好。讓他睡吧，叫伙房里把飯給他留著?！?/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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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睡到下午，二喇叭才睜開眼睛。只見他一個鯉魚打挺，抱起機槍就往外跑，哪知出門的時候，剛好與陳天鵬撞了個對面。陳天鵬已經(jīng)往這邊棚屋走了好幾趟，生怕黑廝出什么問題，看到他活蹦亂跳的樣子，懸著的心立馬放了下來，故意虎著臉道：“站住，你去哪里？”二喇叭胸膛一挺，行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報告司令，我去做早操?！迸镂堇锏年爢T都在瞪著眼睛看他，頓時發(fā)出一陣爆笑。
“吆喝，你原來是去做早操啊，有進步?！标愄禊i給了他一個栗殼子。
“嘿嘿嘿?！倍让嗣X門，一個勁地傻笑。
陳天鵬：“稍息，今天的早操免了，你睡夠了沒有？”
二喇叭：“報告司令，我睡夠了?！?/span>
“睡夠了就好，今天放假，沒有睡夠就繼續(xù)睡！”陳天鵬說罷，轉(zhuǎn)身走了。
“是！”可以繼續(xù)睡覺，二喇叭大喜。忽然發(fā)現(xiàn)肚子里咕嘟咕嘟地叫，他拔腿就往伙房里跑，待得填飽了肚子，這才慢悠悠地回到棚屋，鞋子一甩又躺到鋪位上去了。德子叫了起來：“看見了吧，力氣大就是好呀，睡大覺不做早操，還到伙房里吃好的?！?/span>
二喇叭聽他話里有話，接嘴道：“得了吧你個小德子！司令說了，今天放假休息，別以為我不曉得。”
德子大笑：“我的二哥哥呀，你比別人多睡了一天，現(xiàn)在都下午了，你不知道嗎？”
門板“嘎吱”一聲，孫小蘭推門進來：“二喇叭，你哪里不舒服？跟我去醫(yī)務(wù)室檢查一下?！?/span>
二喇叭莫名其妙：“我沒有啊……”鬧了半天，二喇叭才知道自己今早睡覺喊不醒。那不成了笑話？他最怕別人笑話自己，連忙對孫小蘭說：“我很舒服，舒服得不得了，我不用檢查。”
德子唯恐天下不亂，扯著怪腔說道：“那怎么行？大夫說要檢查，就得檢查！”
“嗯，”孫小蘭立刻把臉子放了下來：“二喇叭，我是大夫，你去檢查身體?！?
德子巴不得二喇叭出洋相，一個勁地煽風(fēng)點火：“二喇叭，小蘭大夫的話你聽見沒有，快點去檢查！”
二喇叭急得跳腳：“小德子，我不檢查，要檢查你自個去。”
“嗨，你到底去不去？”孫小蘭道：“我告訴你啊，讓你去檢查是陳司令的命令。”
一聽是司令的命令，二喇叭不嚷嚷了，連忙與孫小蘭套近乎：“小師妹，我是真的很舒服，全身上下都特別舒服，不信你問他們?！?/span>
德子又咋呼起來：“叫誰小師妹啊，別亂叫好不好？讓你去檢查是司令的命令，你要違抗軍令嗎？”
孫小蘭一聽，立刻瞪著二喇叭：“不許叫我小師妹，叫大夫。還有，不許違抗軍令，馬上檢查身體?！睂O小蘭是“科班出身”，說話做事都特別認(rèn)真，用賈叔的話說，醫(yī)務(wù)室里有了一個女大夫，比一幫子男兵不知道強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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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醫(yī)務(wù)室與傷兵棚子之間隔著一床篾簟子，角落里放了一張小床，小床是賈叔臨時休息的地方。聽說二喇叭早晨起不來，賈叔估計是訓(xùn)練強度太大的原因，又擔(dān)心他別練出什么內(nèi)傷來，所以讓小蘭把他叫來看一看。
剛剛走到醫(yī)務(wù)室的門口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中藥味，二喇叭死活都不肯進去。他勒起衣袖，指著一鼓一鼓的肌肉說：“小蘭大夫，你看看，這么大的肌肉像不像有?。俊?/span>
孫小蘭很認(rèn)真地看他胳膊上的肌肉，又打量一番他那張黑臉，說道：“不像。”
二喇叭順著桿子就爬：“這就對了嘛，我走了，再見?！?/span>
“嗨！”孫小蘭叫道：“不許走！”
小師妹一旦厲害起來，二喇叭還真的不敢走，只好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小蘭大夫，算我求你啦，我要是進了小醫(yī)館，那還不被人家笑死？”
小師妹軟硬不吃：“笑死就笑死，反正不能走?！?/span>
二喇叭抓耳撓腮，忽然心生一計：“小蘭大夫，你知道我為什么要睡覺嗎，那是因為小德子對我吹了一口氣，他有睡眠藥，他整蠱我，故意讓大家笑話我?！蓖饷娴膶υ?，賈叔和秋月在棚子里都聽得清楚。二喇叭中氣充沛，賈叔心知他的身體并無大礙，只對秋月說了一聲：“隨他去吧。”轉(zhuǎn)頭忙別的去了。
不想秋月聽了整蠱二字，掀開簾子出來問道：“二喇叭，你說誰整蠱你？”秋月是地道的湘西妹子，在湘西，她從小就聽說過各種坑人下蠱的事。一旦中蠱，不管你的身體有多么強壯，頂多只會剩下半條命，絕非傳說中的那般，“解藥”一到，蠱毒立馬化于無形。
兩個月前，二喇叭在佘田橋維持會陷入敵手，獲救之后，有好一陣子待在閣樓上不敢動彈，一日三餐都是秋月送飯。見了秋月，二喇叭有一種見到親人的感覺，說話也變得規(guī)規(guī)矩矩：“秋月姐，我今天也就多睡了一會，就是太累了，身體沒毛病。小德子跟我鬧著玩，整蠱我，他會耍寶，跌打損傷什么的，他噴一口水就好，變魔法一樣?！?/span>
秋月：“噴一口水就好？那他怎么不來給這些傷員噴一口？”
二喇叭：“我向菩薩保證，小德子真的是水師?！?/span>
“真的??？”水師的一碗水可以治病，秋月早有耳聞，只是沒有親眼所見。正待細問，賈叔走了出來：“小蘭，你去把德子叫來，就說是我請他?！?/span>
德子會耍寶，孫小蘭聽得一愣一愣的，她打娘胎里出來就沒聽過這些。孫小蘭一走，二喇叭立馬就開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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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地形溝壑縱橫，高山險阻，山民難以與外界來往，生老病死請醫(yī)用藥多是自行解決，江湖水師因而大行其道。大凡給人治病，水師事先畫符念咒，然后噴一口水，治病就跟變戲法一樣，弄得神乎其神。其實，德子的那碗水究竟是怎么回事，二喇叭也弄不明白。為尋盡快脫身，二喇叭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德子的事就留給他自己去解釋吧。
賈叔非?？蜌獾亟o德子讓座，然后問道：“聽說，你是水師？”
德子連忙回道：“賈叔，我那點小把戲，其實就是走江湖的套路，是耍寶的?！?/span>
賈叔一笑。說到江湖套路，自己才是真正的祖師爺，那些個雕蟲小技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問題是營地里傷兵一大堆，草藥的效果不好，多數(shù)傷員都有感染，這使他感到頭疼。一般習(xí)武之人，練武的同時都會捎帶著學(xué)一點三教九流的醫(yī)術(shù)，賈叔就想知道德子對付槍傷感染有沒有什么辦法。
孫小蘭沒聽明白，叫道：“你真的會耍寶啊？”
“是的……也不是?！钡伦恿嫜览X，此時還真的說不清楚：“那個吹一口氣……也就一個小把戲，哎呀，反正不是真的……”大凡祖?zhèn)鹘^技都有非常嚴(yán)格的規(guī)定：不可外傳。這些事不管是真是假，德子都是說不清楚的。
孫小蘭：“是不是呀？二喇叭說你吹了一口氣，他就睡著了?！?/span>
德子真的蒙了：“什么，我吹一口氣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
孫小蘭：“你有沒有給他吹氣？”
德子回過神來：“我沒有，我壓根就沒吹，我怎么會吹……那都是二喇叭瞎編的?！彼偹忝靼琢?，自己被請到這里來，都是二喇叭在使壞。他平時盡和二喇叭斗嘴，覺得那家伙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傻乎乎的笨得可笑。今個他突然發(fā)現(xiàn)二喇叭一點都不傻，搞得自己有話說不清。
賈叔笑道：“水師的一碗水治病，扯淡的成分多。不過，中草藥對槍傷的效果不好，那些反正過來的兄弟都是槍傷，多數(shù)感染了膿血癥。德子，你有沒有對付膿血癥的辦法？”
聽到感染的都是反正過來的，德子有點幸災(zāi)樂禍：“那些家伙死了活該，誰叫他當(dāng)土匪?！?/span>
賈叔正色道：“你這就不對了，反正過來的都是兄弟，以后說話注意點。”
“哦。”德子覺得沒趣，但也不敢頂撞賈叔。低頭想了一陣，方才說道：“我那幾下，對一些跌打損傷有點用，但對槍傷很難說，人命關(guān)天，不敢亂來?！彼v的是實話。若是被鐵砂所傷，傷口小位置淺，拿把刀子挑出來就是了。但若是子彈留在體內(nèi)就很麻煩，還有被子彈貫穿的，傷口就像被人挖了個坑，連皮帶肉去掉一大塊，看著都嚇?biāo)廊?。憑著走江湖的一碗強盜水，德子不敢逞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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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療室特別簡陋，木板架子上全是草藥。賈叔指揮大家錘藥、制藥，秋月負責(zé)調(diào)配鹽水、熬制湯藥，與孫小蘭一道為傷員清洗傷口，從天亮到天黑都沒停過，累得直不起腰，幸好小六子跑前跑后，一直在幫忙。
槍傷和刀傷不同，光憑草藥無法控制感染。看著架子上的草藥，孫小蘭感到泄氣，她覺得自己什么都干不了。
由于連續(xù)熬夜，賈叔明顯地蒼老了許多?；实蹘X一戰(zhàn)，皇帝嶺土匪傷亡慘重，許多投降反正的土匪也都是掛了彩。大凡落草為寇的人多都是窮苦出身，也就是為了一口吃的上山為匪，或者是躲避戰(zhàn)亂，或者是被地方惡霸欺負，為了報仇上山當(dāng)土匪。賈叔在黑云寨待過，最清楚這些人內(nèi)心的想法。有幾個男兵在醫(yī)務(wù)室?guī)兔?，他們不愿給投降反正的土匪上藥。賈叔訓(xùn)導(dǎo)他們說：“只要能夠改邪歸正，能夠扛槍打日本人，就是我們的兄弟。”這才把他們的想法糾正過來。
夜色降臨，小蘭回房休息去了，小六子也蹭到爺爺?shù)拇采纤?。秋月沒法走，她必須熬好最后一罐湯藥。湯藥須得細火慢燉，不能離人。秋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干柴，順手拿出干爹的醫(yī)書，借著一閃一閃的松明翻看起來。這幾個月，干爹教她識別草藥，教她望聞問切，希望閨女能夠繼承他的衣缽，將他的畢生所學(xué)傳承下去。
黑漆漆的林子里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兩只受驚的大鳥。秋月吃了一驚，呼的一聲，一道黑影從窗外閃過，正要起身看個究竟，又有一道黑影閃過。轉(zhuǎn)頭一看，剛剛還躺在床上的干爹不見了。外面伸手不見五指，秋月急忙舉起松明出外照看，哪里還有干爹的影子？
“干爹，干爹……”黑漆漆的夜格外寧靜，秋月急促地呼喊著，遠處傳來一陣陣的回音。
陳中超正在查哨，急匆匆地跑過來問道：“什么情況？”
秋月急得連連跺腳：“干爹不見了，好像是追什么人去了。”
營地一陣紛亂，人們從棚屋里涌了出來，陳中超命人點起了數(shù)十支火把四面尋找。天色蒙蒙發(fā)亮，戰(zhàn)士們在一處山坳里發(fā)現(xiàn)了渾身是血的賈叔。此處遠離營地，現(xiàn)場也沒有打斗的痕跡，賈叔看似從山崖上失足摔死的。眾人將賈叔抬回營地時，他的身體已經(jīng)僵硬了。
秋天將盡，落葉滿山。
賈叔為什么會在漆黑的夜里往山林里跑？秋月說，干爹看見一道黑影，這才追出門外。難道，這座山里有什么見不得人的臟東西？賈叔安靜地躺在地上，滿是疤痕的老臉如同剝了皮的樹干，白得像一張紙。小六子趴在爺爺身上，一聲一聲地呼喊著，哭嚎著，聲嘶力竭。秋月也哭成了淚人。干爹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她的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的每一分鐘都在看護這個命運坎坷的閨女。她一遍一遍地擦洗干爹臉上的污血，一遍一遍地梳理干爹散亂而枯槁的頭發(fā)，修整干爹的手指甲。
賈叔的死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神秘。好似一只突然打碎的陶罐，愈老彌堅的賈叔瞬間結(jié)束了風(fēng)雨坎坷、顛沛流離的一生。站在賈叔的遺體跟前，陳天鵬悲痛欲絕。在與賈叔相處的歲月里，他們已經(jīng)成為忘年之交，賈叔的人品和智慧在他的心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離開湘西老家的路上，賈叔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從那一天起，他也就成了這個世界最孤獨的人。歲月飄零，之所以能夠堅強地活著，那是因為在他心中有一道生命的牽掛，那就是小六子。小六子一天一天長大，他的憂慮反而日甚一日，自己一旦離開人世，小六子怎么辦？遇見陳長官的一瞬間，他的心頭豁然開朗，所有的顧慮瞬間煙消云散。
紙錢飛舞，送葬的隊伍排成了長龍。清理遺物的時候，秋月在干爹身上找到了另外一本醫(yī)書，在發(fā)黃的書頁里，夾著一包黑色的金槍藥。（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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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恒：筆名太極風(fēng)。中國金融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金融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散文學(xué)會會員，湖南省邵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邵東市散文學(xué)會會長。長期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在各家報刊和網(wǎng)絡(luò)發(fā)表各類詩歌、小說、散文、書評、報告文學(xué)等作品數(shù)百篇，另有散文集《從此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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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徑文學(xué)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