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簡介:
陳佩君,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丹飛文學(xué)獎首席簽約作家。詩、散文、小說見于《上海文學(xué)》《北京文學(xué)》《文學(xué)報》《勞動報》《新民晚報》等報刊。出版有詩集《行囊》(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魔都咖啡》、長篇小說《無法剎車》(以上文匯出版社)。有詩作鐫刻于蘇州河公共空間,詩歌《永不消失的電波》被中宣部推送。曾獲上海市五一文化散文金獎、上海蘇州河公共藝術(shù)獎、北京文學(xué)散文三等獎。

春天花會開
作者 / 陳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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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來養(yǎng)老院鬧事的時候,其實我隨姜紅宇參加一個應(yīng)酬活動。沒想到姚妤婷也在場,她見到姜紅宇,下意識蠕動了身子,示意他坐到她邊上,儼然把我當(dāng)成真空人。不過我很快明白一件事,出錢的人總有一席之地的。瞧著她冷傲的目光掃視席位上那一張張的臉,我后悔自己不該和姜紅宇一起來。
酒到高潮,姚妤婷醉倒在姜紅宇的肩膀上,周圍一個個有醉的或沒醉的都發(fā)出起哄聲,我竟然站起身,把碗碟里殘油剩湯潑在姚妤婷臉上,姜紅宇抬起頭驚訝地朝我看來。我想他一定沒想到我會變得這樣野蠻??墒俏覟樯恫荒芤靶U呢?看她站起身把老二在她面前貶低我的話全部抖了出來,就能說明她根本沒有醉。我照樣拿起邊上一個殘油剩湯的碗碟朝她潑去,姜紅宇也因此揩油了一身。他的眼神流露出怒色,擋住姚妤婷,要和我理論,然而我沒給他機會,拿起椅子上的包,奪門而出。
誰知在飯店門口等出租車時候,被后面追上的一個人擋住了去路。我抬頭一看,怎么是錢栗谷呢?他是從哪兒竄出來的?剛才的應(yīng)酬活動里又沒有他,非典之后怎么都忙于奔赴酒店和飯館場所呢?儂是要看我的笑話嗎?如果沒看到,姜紅宇就在308房間,儂可以問詢他。說著,推開他,就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不是來乘人之危的,現(xiàn)在的出租車很難叫到,沒必要自殘然后把養(yǎng)老院的父親丟一旁不管。錢栗谷的聲音像吸鐵石一般吸住了我的腳步。當(dāng)我的身子進入他的車廂里,也沒發(fā)現(xiàn)姜紅宇的影子,我突然在腦子里做出一個決定,帶上老爸離開養(yǎng)老院。麻煩儂開到養(yǎng)老院門口把我放下來,我準(zhǔn)備把我老爸接回去。
錢栗谷手持方向盤,一字一句告誡我,過家家的事不是像我們這種歲數(shù)的人干的,儂可要想好了,把爺叔接回去之后下一步儂有何打算是要考慮清楚的。做自己的老本行,或者做房地產(chǎn)也可以。我不假思索回復(fù),更讓錢栗谷覺得我簡直是在感情用事。難道儂要回來與我一起干?我淡然一笑回答他,儂以為人人都愛吃回頭草嗎?
當(dāng)車子馬上開到養(yǎng)老院時,姜紅宇來電了。我沒有拒絕接聽,我想要聽聽他是如何解釋的?誰知他開口就說我心靈扭曲而變得不可思議,如果他真的做對不起我的事,還會帶著我一起應(yīng)酬這次活動嗎?也許手機音量大了一些,姜紅宇的聲音基本讓錢栗谷聽到了。這種說不清楚的事最好當(dāng)面理論,錢栗谷的聲音同樣讓姜紅宇聽到,然而,還沒等他要說啥,車子已到了目的地,自然掛斷了電話。
坐在前臺的甘草見到我走近大廳,連忙迎了上來。我看著她,很不好意思說,我把儂引進來,我卻要走了。甘草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正想追問,錢栗谷跟進來了,嘴里還在說,我建議等坐下來理論清楚儂再離開也不遲。然而我根本聽不進,直奔老爸的房間,要去收拾他的衣物。老爸感到納悶,莫非老二來這里鬧事被我曉得了嗎?情急之下老爸道出了原委。
那儂想不想跟我一起離開養(yǎng)老院?其實儂這個歲數(shù)還沒到住養(yǎng)老院的地步。打開衣櫥,也沒有多少衣物可拿回家,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完了。甘草跟了進來,勸我別感情用事。我反問她,女人的氣量到啥層度才算大?于是,我背著老爸把這些年來所發(fā)生的事來龍去脈告訴了她。甘草感嘆這對姐妹怎么都叫我遇見了,也表示出如果換了她,她和我一樣,也不會在意馮吉會與姜紅宇有啥瓜葛,但不能不在意姚妤婷有半點出格的舉動。
沒等姜紅宇回到養(yǎng)老院,我就讓錢栗谷把老爸和我一起送回到和姜紅宇所租借的房子。錢栗谷環(huán)顧四周,又重復(fù)了剛才的那句話,說不清楚的事最好當(dāng)面理論,其實我也不怕他來誤會我。我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便朝他笑了笑,說道,如果哪天我要搬家,能否用你的車來幫幫我?寸土寸金的上海,我沒必要裝富。
誰沒有把儂當(dāng)成女中豪杰,也沒人為勵志的女人唱贊歌,在我周圍二十幾歲的女性多的是,儂千萬別有更多的想法,我在乎的是儂工作能力。錢栗谷似乎已擊中了我的要害,原以為可以安享朝南坐的生活,卻非要折騰來折騰去,三十幾歲的人兒,一事無成,儂有啥理由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呢?儂有啥資本自作多情呢?面對他,我是一臉的無語。
儂再考慮一下,不要認為我在乘人之危。錢栗谷離開我家時再次強調(diào)。殊不知老爸把錢栗谷說的話全部印記在腦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我,儂和姜紅宇之間到底發(fā)生了啥?儂不要做對不起別人的事。我把頭輕輕靠在老爸的肩上,問道,儂跟著我是不是感到受累了?老爸好像感覺到啥,連忙說是他連累了我。我又問,老爸呀,儂跟姆媽為啥要養(yǎng)我出來?我到底是不是你們親生的?
老爸聽到我這句話,眼淚也流了出來。他說老二是被我姆媽寵到蠻不講理,而三姐妹里真正倔犟的人是我。老爸反復(fù)問我為啥要這樣倔犟呢?我說,不是倔犟,是傻,姆媽說我有資本,而老二沒有資本,可是我哪有資本呢?即使有資本,也隨著一年年過去耗盡了資本,看到添添,自然會想到自己當(dāng)年的模樣。老爸跟著我的思路提醒道,記得那個時候暗暗給儂錢的,他們誰也不知道,只是懷疑。
破涕為笑。離開老爸的肩膀,以商量的口吻說,我和儂沒必要住這么大的房子,節(jié)約開支,換個地方,行嗎?老爸戰(zhàn)戰(zhàn)兢兢懇請我,能不能等姜紅宇回來再說?他也想和老高當(dāng)面聊聊。我反問老爸,儂以為我還是黃毛丫頭那個時候嗎?然而老爸就是一根筋,我被他逼得無奈,只好和盤托出,我只想簡單,不想讓復(fù)雜層層疊加,賺錢求生存本身很累,沒能力再研究什么是逢場作戲。
當(dāng)夜,姜紅宇沒有回來。甘草卻和我通了兩個小時的電話,她以為我會想不明白,不時地安慰和勸解,說她看到姜紅宇回到養(yǎng)老院,養(yǎng)老院有這么多睡的房間,還不夠他住嗎?我對她說,我還不至于如此的脆弱。甘草說“好”,又說如果我真的要離開養(yǎng)老院,她也準(zhǔn)備離開,她已經(jīng)知道程風(fēng)是姜紅宇的朋友,地球雖小,但避與不避是自己主觀問題。她的聲音是柔柔的,和她聊著聊著,也不知道自己是啥時候睡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