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崴（臺北） 畫
一
吃碗熱乎乎的牛肉面，推門而出
滿目白雪的人爽透了
但他的秘密是那條白雪中的大河
天寒地凍去看風景
為了生命出出汗。而沒有化掉，
也沒有凍住，水泥地上的雪，最滑
無根之物，最不可救藥
于是挽住，松開，挽住，兩個中年男女
在雪地里平衡著自己的聲音和身體
來到湖邊
二
有一根塑膠管子伸進沒有凍住的湖水里。
沒有凍住的一小塊湖面上，有三只小鴨。
湖水旁邊有人在從不同角度拍攝這異景。
剔除掉倒影獨留下三只小鴨。她說絕無可能。
少會增雪趣，但蘆葦一多，荒寒就蒼茫了。
而一條紅紗巾的創(chuàng)意飛在空中，帶來蘆花白。
三
“北風那個吹，雪花兒那個飄”
她們小聲合唱，仿佛出自自然之心。
懸在雪湖上的亭子里，也有人唱戲、吹笛。
四
“劃開樹叢上的塑料袋，把你放進去，拍照收費?！?/span>
“我只留兩只眼睛滴溜溜轉(zhuǎn)”。
“你的腦子進水了嗎？” “沒，進雪了”
細微的冰裂聲從時間深處傳來 那個快走到湖心的人
很快退了出來 興奮交換著驚慌
五
凍餃子一溜鋪開，上面撒了好多面粉。
湖是那口備好的鍋嗎？從一種經(jīng)驗中抽離出來，
又進入另一種。始終，他們，我們
都在繞著公園轉(zhuǎn)圈，像繞著一種喜歡的生活。
六
很快雪舞。飛到空中的雪，意思變了。
至于它們會落到哪里，誰又在乎呢
雪的平面、平靜、平等，和延伸的目光，
隔開城市與我們，讓我們生長，凜冽對望。
七
喜歡雪地中的直線，但更愛雪地中的弧度。
那掃出的雪堆的邊緣，那圓柱和它上面
厚薄不一的雪，那雪和冰之間，和水之間
不同層面的半弧，那小鴨細細的波紋。
他說他喜歡。于是他們談起了不真實的童年。
八
在雪地里，他避開兩個人，他們抬著很長的
沉重之物。一會兒出來，一會兒消失。
太陽在云層里，也似乎躲著很長的物。
而那時，我已從公園回來，窗外
天空明亮，雪花，
那碎了的虛無呀，一片片在飛
一片片急急而下，又從樓房之間
升騰而起。都在，各自奔赴。
或突然懸停在半空自己的位置，將世界靜止。
九
但此后，我與我陷入辯論，如天空和大地
在辯論關(guān)于人世的看法。
如孤獨與喜悅。沸騰和寂靜。
如大雪過后，太陽將出未出。
在通過對方解決自己的問題，如兩個強迫癥患者。
如虛實。
而在公園里：夢比時間更像過濾器
因恍惚而真實，雪改變路的方向
我和她邊走邊聊，有些話幾乎觸及到了各自的遠方
身體向圓心隱秘傾斜，又拐回來端正了重心
十
陰郁之人黃枯挺折，在黑白之境冒充蘭草。
在雪湖旁邊以風磨雅，踏雪而行。
身后跟著那些無雪的日子。但時間怎么
趕得上時間，風景怎么到達今日的雪湖，以心觀心
刪除那些照片，那些物象。
心痕如雪。來白
來明亮。“無”接著出現(xiàn)，接近夢想的詩學。
把一種有用終于變成無用。
終于在聲音的停頓處有了雪的氣息：“能飲一杯無？”
好像公園的門，進出多次，時間把它變成了隱喻。
改變了，公園就是新的。如同此刻，物我相隨，發(fā)明雪湖。
2018.1，2023.10
于貴鋒，1968年生于甘肅天水三陽川，1989年陜西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yè)。著有詩集《深處的鹽》、《雪根》（自?。?。
《南方詩歌》2024年二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