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的葦席
我家距離東邊的滔滔黃河大約有二十里路，距離東邊的曾經(jīng)的驛道官路溝有半里路，和官路溝相連的是一條比我們村莊還要長許多的終年水流不斷的河溝，我的家就在它的上邊三十來米的地方。每年春暖花開時節(jié)，都會長滿綠油油的葦子。葦子一高，可就是我們的樂園了。水鳥們在里面安營扎寨：巢筑在幾株葦子之間。那時的我們只知捉了雛鳥來尋樂，哪管它們的痛苦。夏末秋初，蘆葦漸漸地高大起來，粗壯起來，管壁也堅(jiān)硬起來，我們折折了葦子做葦?shù)眩F(xiàn)在品起那既不算嘹亮也不悠揚(yáng)的笛聲來，還真有那么一種自失，久久不能自拔。
那時，生產(chǎn)隊(duì)里實(shí)行按勞取酬——靠工分吃飯，成年男勞力干一天10分，婦女6分，老人和小孩4到6分，我們這些上小學(xué)、初中的孩子給生產(chǎn)隊(duì)里割草15斤給記1分，有時還要少（年終決算，1分還值不了一分錢）。
我們一家8口人(另外，一年中的三分之一時間，曾祖父、曾祖奶奶會有爺爺來贍養(yǎng)，自然也就由我們家吃飯。)，爺爺、奶奶干不了農(nóng)活了，只有父母和退學(xué)的姐姐干活。一年下來，一家老小得吃下兩三千斤糧食：大都是粗糧——地瓜以及它的片、面最多，很少見到玉米餅子窩窩頭上桌，更不要說麥子面饅頭了。為了讓老人和孩子能吃得飽一點(diǎn)，我的父親和母親也和別家一樣在收工回來后編葦席，然后拿到集市上賣了換些食物。
編席是項(xiàng)很艱苦很艱苦的勞動。選葦子要粗細(xì)均勻，長短相宜，這樣編出的葦席才會賣個好價錢。葦子選好后就要破葦篾子。那時，我爺爺左手拿葦子，右手拿鐮刀，很熟練地破葦篾，一天能破四五個席的葦篾子（約幾十斤）。沒事時我就蹲在旁邊看爺爺?shù)氖炙嚕芰w慕。爺爺也曾鼓勵我學(xué)著干。十幾歲的我還真學(xué)會了，但也付出了血的代價：手不止一次的被鋒利的鐮刀劃破，卻很滿足，很自豪——能幫大人干活了，何況這樣的活對一個農(nóng)家孩子來說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葦篾子破好了要放到水坑里浸泡上一個來時辰，撈上來再涼半個時辰，然后放在大大的足有千斤的石磙子下面碾來碾去，這活要花很大很大的氣力。這樣的重活全有父親承包下來，家里沒有誰能推得動它。每當(dāng)放學(xué)回家，我就跟著父親去碾葦篾子。父親打掃完場地，把葦篾子整齊勻稱地鋪在場地上，在手心里使勁吐兩口唾沫，彎下腰，繃直腿，石磙就乖乖地滾動了起來，葦篾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輕微響聲。我看著弓腰用力的父親，心中陣陣酸痛，便抖抖精神，緊緊腰帶，學(xué)起父親的樣子，使勁推。不知是有我的緣故，還是父親用力大了，石磙轉(zhuǎn)得快了起來。我每次推石磙，父親總是心疼地說：“歇歇吧，別累得不長嘍?！甭犞赣H的話，我恨不得一下子長大，將這碩大的石磙推得飛轉(zhuǎn)。
編葦席是最后一道工序，也最復(fù)雜最勞累最難受。一來編席的時間大都在晚上，二來編席的姿勢很固定，不是蹲著就得盤腿坐著。一般人堅(jiān)持不多久腿就麻木了。我的爺爺、父親和母親是在夜里編席的。收拾完家務(wù)，打掃干凈院子，把葦篾分別放在各自的身邊，先編葦席的中間，然后向四周拓展開，隨著他們的雙手熟練地?fù)]舞，葦席由雛形到半成品再到鎖邊收邊成品，大約需要三個小時吧。我在院子里看書，偶爾抬起頭來，凝視他們，膝上的書本常常留下滾熱的淚水的痕跡。他們就是用這樣的姿勢給我們家換回糧食，換回書本，換回油鹽。
葦席，你印記著我們那時的艱辛。
葦席，你使我們家的生活寬裕了些許。
葦席，我由衷地感謝你——你是我們生命的根！
創(chuàng)作時間：2006-8-13【注】此文已刊發(fā)在《青年文學(xu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