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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流云書苑】小說——炕
原創(chuàng) 飛瀑流云
1
“叔，你就晚走兩天，給我奶奶把炕盤了吧。”胖乎乎的王二娃緊緊拉著張老漢的自行車后衣架不放，央求著。
四十多歲的張老漢身材高大，如果不看他的臉，那強壯的身體讓人怎么也覺得他很年輕，但是看著他滿臉刀刻般的皺紋和絡腮胡子的胡茬又讓人覺得他很老了，好像六十多歲了，于是漸漸地人們都叫他張老漢。這是個典型的吃過很多苦的人，他是個瓦工。
此刻，他推著一輛很舊的自行車，車頭上纏著一條破舊的毛巾，一側掛著一個大食品袋子，里面裝著他的換洗衣服，車后衣架上有個寫著“尿素”的編織袋，里面裝著他的鋪蓋卷，編織袋的下面，后衣架的側面還掛著一個極舊的帆布包，隱約能看出來上面洗得掉色了的字跡——為人民服務，包里裝著他干活的專用工具：瓦刀和抹灰用的灰抹子，當然還有他喝水的杯子和吃飯的碗筷。
王二娃拽著他的后衣架搖晃著哀求著，弄得他的工具和飯碗不停地碰撞著，發(fā)出一陣“咣當，咣當”的亂響。此刻，張老漢心里也在“咣當，咣當”亂響，他被王二娃哀求得心煩意亂。
按說人家娃求到了自己，就該給人家?guī)蛡€忙，不就耽擱兩天時間嘛，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再說這幾年他也沒少給鄉(xiāng)親們幫這樣的忙。張老漢他爸就是個盤炕的，那時候村子里把盤坑的叫泥水匠。他從爸爸手里繼承了這個手藝，可以說村里的炕幾乎都是他爺倆盤的。最早是土坯的柴火炕，如今村里的地被征用蓋了工廠，不種莊稼也沒柴火了，心靈手巧的他如今又學會了盤蜂窩煤炕。那方便的，一天燒三四塊蜂窩煤炕就能熱二十四小時。鄉(xiāng)親們樂都夸他手藝好，如今鄰村的鄉(xiāng)黨們也來請他去盤炕。盤炕是個苦累活，張老漢手藝好沒架子，誰叫都去。都是鄉(xiāng)黨，只幫忙不收錢，主人家好酒好菜招待他自不必說。
可這樣一年一年地過去，問題也來了，每日給鄉(xiāng)親們盤炕的張老漢倒是好吃好喝還贏得了好名聲，但如今勞動致富，人家請他幫忙的時候他幫忙不要錢，眼見鄉(xiāng)親們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他家的日子卻和鄉(xiāng)親一點點拉開了距離，為了這個他可沒少挨老婆的罵。
雖說眼下是經(jīng)濟社會了，可他這樣免費給鄉(xiāng)親們盤了幾十年的炕，鄉(xiāng)親們也習慣了免費?，F(xiàn)在要是盤炕收費，不單是他，他老婆也抹不開這個面子，但是老這么幫忙也不是個事，孩子一天天大了，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現(xiàn)在城里到處都在建設，瓦工很缺，一天工資一百五都找不到技術好的。他張老頭的小舅子現(xiàn)在就在縣城里包工，這陣工期緊又找不到足夠的瓦工，昨晚專門回來搬他這個姐夫，說是給他管吃管住，每天工資二百，高興得張老漢和老婆一夜沒睡好，天不亮老婆就給張老漢收拾好了東西，又張羅著給他做飯，讓張老漢吃得飽飽的好進城上工地打工掙錢。
可誰知道剛把行李綁在自行車上，王二娃就來了，死纏爛打非要張老漢給他家盤了炕再走，任憑張嬸子怎么解釋都沒用。這不，一看張老漢把自行車推出了門就急了，一把拽住車的后衣架就是不放張老漢走。
張老漢把頭扭到一邊，都不敢看王二娃，拒絕央求上門的鄉(xiāng)黨，他還是很慚愧，這樣僵持著也不好，他低下頭，黑紅的臉更紅了，也不看王二娃說：“二娃，不是叔不幫你，昨晚才和人家約好了，人家等人用呢，失約總不好吧？你還是讓叔先走，過幾天……”
“叔??！過不了幾天啊。你就幫我一次吧，你總是幫了這家?guī)湍羌?，我求上門來你就單單不幫我？”不等張老頭說完，王二娃就急了，“叔啊，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有你就說，我給你賠禮還不行嗎？”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張老頭的自行車把抓得更緊了。
“好侄哩，再不要說那傻瓜話了，你叔真的和人家約好了，人家上午等人用呢，你讓你叔先走，過幾天回來就給你家盤炕去。”張嬸很知道自己的老頭面情軟，生怕張老頭改變主意，忙跑過來解圍，一邊企圖掰開王二娃抓著自行車把的手，一邊勸說著王二娃。老頭本來就黑紅的臉幾乎成了紫色，頭低得更低了，恨不得和自己的自行車變成一條泥鰍從王二娃的手中趕緊溜走。
“好我的嬸哩，真的不敢等啊，我叔這是上工地哩，我也經(jīng)常出去做活，出了門就不由他了，誰知道啥時候能回來？”這王二娃的手把自己行車抓得死緊。“叔、嬸啊，你們也知道我奶奶的身體，年齡大了，本來就氣管炎，六月天都怕冷，眼見這天一天天要冷了，如今找不到柴火燒炕，唯有我叔會盤著蜂窩煤炕，他走了，我奶受涼了發(fā)病了可咋辦？”王二娃憋得滿通紅。
一番話把張嬸說得一時語塞，本來就心軟的她聽到這話一時也沒了主意，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頭，張老頭的心更是“咯噔”一下，一個村子里住著，誰不知道誰家那點事啊，這王二娃說的也是一個事實，真的硬是不給王二娃盤炕，就這樣走了？王二娃的奶奶可八十多了，一年四季喘，他要是真的這樣走了不給王二娃盤炕跑到城里掙錢，萬一他奶奶又病了，甚至去世了，那我張老頭就算不被鄉(xiāng)黨們用手指頭戳死也得一輩子活在不安中。
他的心開始松動了，已經(jīng)開始盤算給王二娃盤炕了，但是嘴上還得給旁邊的老婆一個交代，他心里盤算著，嘴里嘟囔著：“你這個二娃，早也不說，非得扛到這個沒有余地的時間。”
一起過了二十來年，張嬸當然知老頭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心里也活動起來，尋思著：這老東西，又在給自己找臺階，不想想娃大了娶媳婦要花錢，現(xiàn)在就知道幫忙不好好掙錢，到時候我看你怎么辦？轉念又一想，算了吧，反正我兄弟的事，晚兩天也行，萬一這二娃的奶奶發(fā)病了，甚至過世了，可叫人在村里咋活嘛！她一邊尋思著，一邊松開了王二娃的手。
誰知道正在這個時候，王二娃這個二愣子接了一句張老頭的話：“這大半年我都不在家呢，眼見鄉(xiāng)親們的日子越來越好了，如今誰還敢閑在家?。∥页鋈サ浇ㄖo人家做小工，一天就能掙上一百五十塊錢，耽誤半天都讓我心疼，這不那個工地結束了，剛回來就來找我叔。”
這番話差點沒把張老頭噎死，張嬸的臉當時就變了，眼睛狠狠地瞪著張老頭，張老頭感覺她的眼光就像兩把刀子在自己臉上劃著，嘴里無意識地應付著：“過日子好，過日子好，都要過日子……”卻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么辦了，只是機械性地重復著這幾句話。
他們奇怪的表情，王二娃立刻就看到了，很快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個話。其實他來的時候就想好了，萬一張老頭不答應，他也準備給一點工錢的。
再僵持也沒用了，王二娃憋紅了臉說：“叔啊，你看你的日子也不好，我也知道你也耽誤不起，要不就算給我家?guī)兔?，你也少損失點，我一天給你拿一百塊錢，兩天兩百，咋樣？你咋樣也給侄兒把這個忙幫了吧，除了你其他人也信不過啊！”
“你這個娃，說的是啥話！哪有給鄉(xiāng)黨干點活還要錢的？還不被人笑死……”張老頭提高了聲音，說到一半的時候又感受到劃在臉上的“刀子”漸漸沒有底氣，最后又加上的這一句“還不被人笑死……”語氣就很輕了。
王二娃自覺說錯了話，一直在觀察著張嬸，看到張嬸的表情還以為張嬸不愿意了呢，趕忙掏出二百塊錢來塞到張嬸懷里，說：“嬸，就給我?guī)蛶兔Π?！”張嬸難為情地頭都不抬，喃喃地說：“唉，唉，好娃哩，叫鄉(xiāng)黨們笑話哩！”
這倒是給張老頭解了圍，狠狠瞪了張嬸一眼，提起自行車，轉了個頭，進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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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這些年張老頭給鄉(xiāng)黨們盤炕，雖說是不管誰叫他他都會隨叫隨到，但是來請他的人都會在心里掂量半天，一看關系，二看交情，實在沒有這些還得央求別人，拉的是曲線關系。如今張老頭收錢盤炕，外村想請他盤炕的人頓時輕松了很多。既然你張老頭收錢，那就是我掏錢你干活，兩不相欠，于是外村來請張老頭盤炕的人越來越多，今天趙莊明天李莊的跑著，還要天天晚上給排著隊來催促的人說好話，簡直忙得不亦樂乎。
有了收入張嬸也高興，不單不反對了，還弄了個小本子認真地記錄著，“王莊，某某，幾月幾號來排隊，目前第幾名，大約幾號能排上?！辈还鼙敬宓耐獯宓模瑏砹硕嫉孟扰抨?，儼然就是個盤炕主管。
然而，張老頭他們本村卻幾乎有一半的人對他收錢盤炕這件事的態(tài)度是指責，他們以往找張老頭盤炕不掏錢還不用排過隊，現(xiàn)如今拿著錢還得排隊，怨氣就更大了，“給鄉(xiāng)黨幫個忙還要收錢，人老幾輩也就出了個他張老頭，村風都被他弄壞了！”、“不就會盤個燒火的地方嘛，看把他牛的，一天跑著不沾家”……很多人這樣背后議論著張老頭，尤其是有點年齡卻沒有技術閑在家里的人。
如今，村里常住的大多是留守老人和婦女，很快張老頭兩口子就知道了鄉(xiāng)黨們這些議論，兩口子好幾天沒睡好，張嬸又是生氣又是難過，終于忍不住說：“人咋能這樣啊，幫了這么多年忙，如今都個人過個人的日子勞動致富，你們出去掙錢，我們在家里只幫忙，我們的日子咋過，也不想下？以后你出去干活，還掙得多，不惹這些閑氣了！”
每天到處盤炕累得張老頭渾身都疼，其實本村鄉(xiāng)黨的這些話，他早就在干活的時候從外村人的口中知道了，初聽他也很生氣，可仔細想想他又能理解鄉(xiāng)黨們。鄉(xiāng)親們已經(jīng)習慣了盤炕叫張老頭，從他爸的老老張到他這個小老張，人老幾輩都這樣過來了，如今是他張老頭從王二娃開始收上了鄉(xiāng)黨的錢，這不要說鄉(xiāng)黨們，就是他自己都覺得像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因此他在村里見了誰都很恭順，人不論大小，見了人就先笑后敬煙，好像人人都是他的債主似的。
可如今瞞不下去了，干了一天活，晚上還要看著老婆生氣，他心煩意亂地一根接一根得抽煙，此刻老婆突然說出這話來，還是讓他吃了一驚，“不好吧？咱出去了，誰來給鄉(xiāng)親們盤炕？咱是多掙了一些錢，但是鄉(xiāng)黨們還不得更罵咱愛錢不顧道義？”
張嬸一聽他這態(tài)度更生氣了，“你就是個老犟慫！你給人家?guī)土诉@么多年忙，如今還不是白被罵？你還沒被罵夠啊！”
張老頭無語了，他實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越來越生氣的張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來：“也不是所有人都罵咱們嘛，你看你那本兒上，還不是有本村鄉(xiāng)黨請咱盤炕？咱走了，這些人的炕誰盤？”他終于找到一句自己非得在村里盤炕的理由。
張嬸見說不通他，更生氣了，“呼”地從炕上坐起來，喊道：“你去盤你去盤！就你會盤炕！人家隨喜不會盤炕！咋不見人家隨喜盤？叫鄉(xiāng)黨罵死你才對！”說完，又呼地躺下，背對著張老頭，用被子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再不說話。張老頭如遇大敵，趕緊關了燈，一會兒就睡著了。
張老頭早出晚歸地去外村盤炕，張嬸還是在家里接待著來約盤炕的外村人和越來越少的本村鄉(xiāng)黨。日子一天天過去，張老頭一家在村子里的人緣是越來越不好了，一度到了家里都沒人串門的尷尬境地，張嬸委屈得只想哭。
其實，這個村里還有個會盤炕的中年人，他就叫隨喜，只是他盤炕技術遠不如張老頭，那些年盤柴火炕，不是煙倒流就是整個炕一塊熱一塊不熱的。這個人很懶不說，好酒還賭博，每日里穿得破破爛爛的混在麻將場里，有錢了玩一圈沒錢了只看，也不去鉆研技術，因此很多時候，人們看到他也忽略他的存在，鄉(xiāng)黨們也很少有人叫他盤炕。
現(xiàn)如今張老頭盤炕收上了錢，還一個炕二百，就有人提出：“就是他張老頭的炕盤得再好，以后咱也不叫他盤了。不就一個里面燒火的空殼嘛，咱就叫隨喜盤，想也差不到哪里去?！?/p>
“就是”，馬上有人隨聲附和?！耙膊皇巧岵坏媒o他張老頭錢，如今誰還在乎那幾個錢??！是他張老頭壞了老一輩人的規(guī)矩，咱不和他打交道了，以后就叫隨喜盤?！?/p>
此人正是最早付費盤炕的王二娃，當時王二娃急著讓張老頭給他盤炕，也沒多想就把錢給了張嬸。等炕盤好了他怎么也想不通這張老頭，給人家白幫忙幾十年了，為什么從他開始就要收費，他王二娃也沒得罪過張老頭啊，難道是看是我王二娃是最沒面子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通，而且越想越氣，他就把張老頭收費的事在麻將場說了，開始大家都不信，后來看到村里有別人找張老頭盤炕，張老頭不但要收費，還得排隊，才覺得王二娃說的是真的。
這個事是從他王二娃開始的，于是大家紛紛指責王二娃不該給張老頭錢，“沒有你王二娃張老頭想收費也不好意思開口啊，還是你王二娃這些年掙了點錢就拿來欺負鄉(xiāng)親們了？”
這些質問把王二娃弄得呼天喊地得喊冤枉，真是倒了大霉，掏了冤枉錢還得被鄉(xiāng)親們罵和指責，王二娃就恨死張老頭了。
此刻聽到有人準備擺弄張老頭，立刻隨聲附和。經(jīng)常在麻將場混的人，基本就是村里的閑人懶漢，沒事都想看著熱鬧，現(xiàn)在有人牽頭挑事，紛紛表示贊同，于是，頃刻間由有王二娃參加的“麻將場統(tǒng)戰(zhàn)部”就這樣形成了。
“三人成虎”這句話是一點也沒錯的，王二娃現(xiàn)身說法，一口咬定張老頭給他家盤的炕，不僅收了費還把炕盤得怎么燒都不熱，大家便隨聲附和說：“就是的，我也看過，是這樣。”
有人問：“那現(xiàn)在還讓你奶坐在不熱的炕上？你不怕她凍得犯病了??？”
王二娃便信誓旦旦地說：“我發(fā)現(xiàn)炕沒盤好，可錢已經(jīng)給張老頭了，叫他他也不來了，沒辦法，我叫隨喜重新盤了，這下好了?！?/p>
“就是就是，我們都見過，就是這樣的。”“麻將場統(tǒng)戰(zhàn)部”的人看見人家有些疑惑，立刻站出來紛紛作證。
沒幾天，“麻將場統(tǒng)戰(zhàn)部”就把張老頭盤炕技術不如隨喜的謠言傳了出去。
此時，天氣馬上就要冷了，很多人的炕已經(jīng)不能拖了，得馬上盤，有了這些人做統(tǒng)戰(zhàn)工作，盡管也有很多人懷疑他們的話，但是更多的由于著急盤炕便自欺欺人地認為“麻將場統(tǒng)戰(zhàn)部”說得對，隨喜這兩年得到了高人的指點，盤炕技術就是比張老頭強，而且這樣盤炕也不用排隊了，還可以不掏工錢，于是人們紛紛找上門來讓隨喜幫忙盤炕。
找隨喜幫忙盤炕的人越來越多，就連以前明著調笑他不會盤炕的人也來找他盤炕，這其中也有一些已經(jīng)接受了張老頭收費盤炕，可又不愿意違背“麻將場統(tǒng)戰(zhàn)部”意愿的人，畢竟隨大流已經(jīng)成了人腦袋里根深蒂固的觀念。
隨喜的人緣一下子好了起來，很多調笑他的人也不笑他了?？吹竭@么多人每天走進他臟兮兮的院子，又是遞煙又是陪笑臉地來請他盤炕，他還真有揚眉吐氣的感覺。
到人家盤炕時，人們對隨喜更是熱情招待。多年被張老頭的技術壓得抬不起頭的隨喜，在主人家空前的招待中，那感覺好的沒喝酒就已經(jīng)暈暈乎乎的了，一邊盤炕一邊吹噓自己怎么怎么比他張老頭強。
都是本村的人，誰不知道誰？但白用人家勞動力，還不興人家吹吹牛？于是旁邊的人一邊又是給隨喜遞煙倒茶的，一邊陪著笑臉奉承著隨喜，只盼他趕緊盤完快點走人。
然而真的等隨喜盤完炕吃飽喝足吹夠了走了的時候，大家一燒炕卻傻了，這才發(fā)現(xiàn)這些年過去了，隨喜盤炕的技術一點都沒長進。何況蜂窩煤炕的技術要求更高于柴火炕，這隨喜盤的，一塊能把人燙熟，一塊能把人冰死，就是整個炕干脆白燒煤，根本不會熱。
如今的蜂窩煤炕可不比那些年的柴火炕，柴火炕是土坯的，只是費人工挖點土打點土坯就行。蜂窩煤炕需要的是鋼筋、水泥、鋼板還有預制板，上面還要貼上華麗的陶瓷片，等發(fā)現(xiàn)炕不熱的時候水泥也凝固了，只能砸成建筑垃圾，“恨死這個二貨了！”人們無奈地咒罵著，在咒罵隨喜，更是在咒罵“麻將統(tǒng)戰(zhàn)部”的那些人。
這一個坑至少得兩三千塊錢的成本，還不算人工運費和招待隨喜這個酒鬼好幾天的招待費。找過隨喜盤炕的人一個個恨得牙根癢癢還無可訴說，也是你當初陪著笑臉找人家的，人家沒有硬是要來給你盤炕不是？再說了，人家隨喜既沒收錢也沒拿你什么，就在盤炕中吃了你兩頓飯，你如今嫌人家盤得不好，那不叫人家就是，總不能讓人把吃你的飯吐出來吧？
“唉，算了！”這時候這些人只能暗暗罵幾句二貨，恨死了“麻將場統(tǒng)戰(zhàn)部”那些人，自覺理虧的王二娃心虛了，不但麻將場不去了，趕忙收拾了行李出去打工去了，很久都沒回來過。
人們更打心里懷念起張老頭來，甚至更多的人從心底理解和接受了他收費盤炕這件事，“早知道會損失兩三千，張老頭二百塊的工錢算什么！”嘆息著，感嘆著，人們一邊盤算著怎么砸這個炕，一邊想著垃圾還得偷偷拉出去埋了，免得丟人現(xiàn)眼的。
聽著村子里有人砸隨喜剛剛盤的炕，“麻將場統(tǒng)戰(zhàn)部”的人都裝作沒聽見，但的確是聽見了王二娃跑了，頓時懊悔不已，上了王二娃的當。
當然，這些人也是怨恨隨喜這個不爭氣的家伙，然而隨喜本來就被人玩笑習慣了，你們誰想說什么說什么，他只是個嘿嘿地笑。
這幫人終于等到?jīng)]人再請隨喜后再次閑了下來，當隨喜再次來到麻將場的時候，這些人每個人都踢了隨喜一腳，罵著他不爭氣，在隨喜無奈而尷尬“嘿嘿”的傻笑聲中，一場由“麻將場統(tǒng)戰(zhàn)部”掀起的“反對張老頭收費盤炕運動”在主人家“咣當咣當”的砸炕聲中結束了。
然而，由此而引起的“隨喜盤炕風波”卻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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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隨喜盤過的幾個炕中，有一個是李二愣家的，這個炕屬于一塊熱一塊不熱型的。
李二愣這個人生的人高馬大，一米八五的個頭，強壯的身材，體重足足有一百六十多斤，看起來很威風，只是可惜小時侯腦炎，發(fā)高燒的時候把腦子燒的不大好了，整個人看起來愣愣的，是個認死理的家伙，得理不饒人，很多人都怕他。
李二愣已經(jīng)快三十歲了，還沒人給他說個老婆，母親又死得早，就和父親相依為命，一起在城里火車站做搬運工。
立冬已過，父親眼見天氣一天冷似一天，想起自己家去年的炕壞了，還沒來得及重新請張老頭盤，眼下活又不多，就買了盤炕的材料，讓李二愣用一輛架子車拉回去，找張老頭把家里的炕先盤了，免得天一冷車站沒活，回家的時候爺倆受凍。
李二愣回家才知道如今老張叔盤炕是要收錢的，這他還想得通，在城里你喝口水撒泡尿還得花錢呢。像張老頭這樣出那么大的力，辛辛苦苦干兩天，收你二百塊錢還不是應該的？李二愣覺得很正常。
但是當他聽到張嬸說至少還得排三四天的隊，老張叔才能給他家盤炕，就一邊撓著自己的后腦殼一邊犯難：這可怎么辦？他和老父親搭著伙呢，自己回來了，萬一來個大活，父親接還是不接？他回來一兩天還是可以的，日子久了，那是絕對不行的，他等不了這么久，但是炕又不能不盤，這不材料都買好了，李二愣愁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正在此時，王二娃找到他的家里來了，“聽說你回來拉了盤炕的材料？”
“是呀，這兩天活少，我爸叫我回來找老張叔先把炕一盤?！?/p>
“找了？”
“找了。”
“咋樣？”
“要排隊，還得三四天，正愁著咋辦呢?！?/p>
“別愁，我給你說一個人，如今比他張老頭盤炕盤的好，還不要錢，你只炒兩個菜招待下就行?！?/p>
“誰？”
“隨喜?！?/p>
“……”
“放心吧！如今隨喜可是得到高人指點，那技術遠遠在張老頭之上呢，上次我家的炕就張老頭盤的，根本就不熱！沒辦法，我就讓隨喜重新盤了一次，現(xiàn)在你去看，滿炕熱！要多美有多美！”
“真的？真的老張叔沒弄好，隨喜弄好了？”李二愣有些動搖。
“這還有假？假不了！不信我?guī)闳ヂ閷?，那里人多，你挨個兒問，鄉(xiāng)黨們都知道這事?！?/p>
李二愣疑惑地看著王二娃，真的跟著他去了麻將場。過程很簡單，王二娃提問，問到的人都說“就是的！”李二愣就跟著王二娃去了隨喜家，只一瓶二鍋頭，暈暈乎乎的隨喜當場表示，明天就去李二愣家給他盤炕。
炕是盤好了，可等水泥干了李二愣燒了炕躺在上面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熱一塊涼一塊的，又聽到前不久隨喜給別人盤的炕，炕主人正在砸呢！頓時心里這個懊惱啊，“狗日的王二娃！上這狗日的當了！”他心里狠狠地罵著，“下次遇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盡管心里恨，但他爸兩三千買的盤炕材料沒有了，這可怎么辦？他可不敢和人家一樣把這個炕砸了，父親一貫管著家里的經(jīng)濟，真把這炕砸成垃圾了，他可怎么給父親交代啊，當時父親交代的是讓他回來找老張叔的。唉，越是恨王二娃，他就越感到懊惱！
思前想后，算了，雖然一塊熱一塊不熱，但是外觀看起來還是很像一個炕，燒燒興許就好了，于是李二愣又給炕里的煤爐填了一塊蜂窩煤躺了上去，準備明天去城里干活，也不跟父親說上王二娃當，叫了隨喜盤炕的事。
睡著睡著，李二愣感到頭像喝了酒似的暈暈乎乎的，還有些惡心，很不舒服?！澳皇遣×?？我可從沒病過呀，難道這是感冒？不行，我得弄點藥去，明天還要干重體力活呢?！彼贿呄胫贿呑叩介T口準備去買藥，可拉開門的一瞬間，他感到一陣冷風吹來，一陣天旋地轉，跌倒在門口沒了知覺……
由于李二愣跌倒的地方是院子里的臥室門口，外面的人誰也發(fā)現(xiàn)不了突然暈倒的他。
不知過了多久，李二愣慢慢醒來了，只感到頭疼欲裂、心慌惡心?！霸趺戳诉@是？”他恐慌起來，有一種死亡的恐懼！“不行，得出去喊人！”全身無力的他努力掙扎爬向大門，推開門又暈倒了……
李二愣的大門口就是村里的街道，很快，就有人發(fā)現(xiàn)他睡在自家大門口，“哈，狗日的李二愣，天還沒黑呢，也不知道和誰喝成這樣？”人們嬉笑著，準備把他抬到他的坑上讓他醒酒。，人把他身子扳動了下，撲倒俯臥著的臉把大家下了一跳，只見李二愣胖胖的臉幾乎都是烏青色，眼睛睜得大大的，口吐白沫……
村衛(wèi)生室的醫(yī)生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
“中毒了？還是什么一氧化碳？”人們很疑惑。
“是一氧化碳中毒，他家可能用蜂窩煤爐子又通風不好。”醫(yī)生說，“幸運的是他體格好，還知道自己爬出來。要是一般的老人，那可就危險了?！?/p>
清醒了的李二愣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怎么中毒的，他一個人也不會做飯，吃飯都是在村口的小餐館吃的，也沒有生爐子，人們扶著李二愣送他回家，也很好奇他是怎么中毒的。
當一行人一進他的屋子里，很重的煤氣味立刻彌漫在人們的鼻腔，大家東找西找，終于明白了——炕！這個蜂窩煤炕沒盤好，封閉不嚴，未燃燒充分的一氧化碳沒有從煙囪排出去，而是從封閉不嚴的炕體排了出來。
人們都有些后怕，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這狗日的隨喜害人，這哪是幫忙盤炕，是殺人??！”
“盤炕還是人家張老頭是把式，可惜，現(xiàn)在變了，收錢了，壞了鄉(xiāng)黨的規(guī)矩……”這話不等說完，立刻就招來了反駁的聲音：“你們這些人，也太自私了，也不想想人家老張叔一年四季地在村里給大家盤炕，而一年中我們誰沒有出去掙幾個錢養(yǎng)家？讓人家只幫忙，你們只給老張叔管飯，那讓他一家喝風拉屁去？沒錢用咋過日子！”人群中終于出現(xiàn)了理性的聲音。
“狗日的，都怪那些吃飽了沒事在麻將場混的人，自己什么也不干，凈賭博不說壞了村風，老張盤個炕村風就壞了？”
“是呀，就是這些人，一天到晚胡說瞎說的，你看差點害死二楞子！”
大家憤慨地議論一番，等到議論地都沒勁了，看看李二愣也沒事了，外面的天又漸黑，大家就相互告辭回家去了。
簡單而單純的李二愣聽著大家的議論，一句話也沒說，在他的心里認定今天的災禍是由于王二娃和隨喜，還有麻將場的這些人給他造成的。他李二愣沒那么復雜，不知道也想不到這些人為什么要這樣做，甚至覺得他們的這么做就是要害死他和他的父親！他要報復，既然你們不讓我李二愣和我的父親活，那我就先弄死你們！他打定主意，盤算著。
終于鄉(xiāng)黨們都走了，他把自家的切菜刀拿到手里磨了又磨，握在手里向麻將場走去……
這高高大大的李二愣頭發(fā)亂蓬蓬的，胡子長得橫七豎八，哭喪個臉，手握菜刀，還真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氣勢。本來很多人心里就毛這個二百五，從來不玩麻將的他此刻突然以這種姿態(tài)出現(xiàn)在麻將場，人群頓時大亂，看這架勢他可是來者不善，正在打麻將的也不打了，愣愣地坐著，不知道該怎么辦。
“王二娃在哪里？”李二愣悶聲悶氣地問。
“哦，不是找我的?！焙芏嗳怂闪艘豢跉狻?/p>
“他昨天才去工地干活去了。”有人回答。
李二愣一愣，有些失望，努力在人群中尋找了一圈，可惜這個麻將場里人多，還都使勁抽煙，烏煙瘴氣的，剛中過毒的他腦袋還是暈的，看人都看不清，只好又問，“那，隨喜呢？”
隨喜此時就在和門相對的墻邊角落里，他怎么也沒想到李二愣這時候會問起他。“剛給他李二愣幫了忙也沒收錢，此刻拿著菜刀總不會是來砍我的吧？”他尋思著，自己給自己壯著膽，也想在眾人面前表現(xiàn)出他和這個人人懼怕的二桿子關系好，“二楞啊，找我呀？我在這里，什么事？”他嘿嘿地笑著打招呼。
循著聲音，二楞看到了隨喜，他向前一步，一腳把擋在面前的麻將桌踢得飛了起來，飛起的麻將打在還坐在麻將桌前的人的臉上，這些人“哎吆哎吆”的呻吟著，一邊捂臉一邊躲是閃著。
不等麻將雨完全落下來，李二愣就舉起菜刀不顧一切地撲向隨喜，卻不料走得太急，被踢翻的凳子絆了個跟頭，重重摔在了地上，把手里的菜刀都磕飛了，而此時的地上滿滿的都是麻將，李二愣掙扎了幾次，剛爬起來又被踩在腳下的麻將滑到了，半天沒站起來。
“隨喜，還不快跑？”這時反應最快的人，一邊喊著一邊往外跑，距離窗子近的，趕忙推開窗戶往外跳。
嚇呆了的隨喜兩腿哆嗦著，怎么也邁不開腳步，眼睜睜地看著李二愣掙扎著爬起來抓住了自己的領口。
在人高馬大的李二愣面前，隨喜愈發(fā)顯得瘦小，就像老鼠被貓叼在嘴里一樣的狼狽。
“啪！”李二愣騰出一只手來重重地給了隨喜一記耳光，頓時打得隨喜嘴巴鼻子里全是血、腦袋“嗡嗡”直響。
“說，為什么要弄死我和我爸？！”李二愣惡狠狠地質問著。
“我……我……我……”，被打得臉部肌肉發(fā)麻的隨喜又是著急又是怕，滿口的鮮血，口齒不清地支吾著。
“啪！”又一個重重的耳光，隨喜眼前很大一片黑在擴散，也不支吾了。
“你，你什么你，還嘴硬？！”李二愣呵斥著，又舉起了手……
“二楞！你給我住手！”一聲威嚴的斷喝把暴怒中的李二愣都給鎮(zhèn)住了，一個壯實的老漢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
此人正是這個村的村長，是李二愣唯一的伯父。雖說李二愣腦子不好是個二貨，但他從小就懼怕他這個伯父。他的伯父當兵出身，在部隊學了些文化，當年李二愣腦炎，人們都以為他只是感冒發(fā)燒，是他這個伯父不管不顧懷揣自己的復員費，背著他到縣城醫(yī)院才保住了他這條小命。對這個伯父，他還是很敬畏的，這一聲斷喝使他舉起的手沒有打在隨喜臉上，但另一只手也沒放開隨喜的領口。
當李二愣手握菜刀而狠狠地走向麻將場時就有人看到了，但是誰也不敢攔阻這個二貨，敏感的人感覺可能要出事，飛跑著告訴了村長。村長大吃一驚，他深知自己這個侄子腦袋不好使是個二貨，什么事都能干的出來，趕緊下炕跑了來，正好救了隨喜一命。
當他弄清事情的原委時，真是又吃驚又后怕，也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表態(tài)，想了半天板著臉說：“打人怎么說都是不對的！隨喜沒把炕盤好，但他絕不是故意要謀殺你們爺倆嘛！”轉過臉又對隨喜說：“隨喜你也是的，如今的蜂窩煤炕不比柴火炕，弄不好一氧化碳泄露，那上面睡得是人，弄不好是真的要死人的！給鄉(xiāng)親們盤炕是好事，但你也不能胡鬧嘛！”
隨喜坐在地上用手擦著滿臉的血跡，驚魂未定的他一言不發(fā)。
“那現(xiàn)在怎么辦？我家的炕咋辦？”李二愣現(xiàn)在最關心的還是他家的炕。
“你打了人，先給隨喜看病，炕什么炕！”村長呵斥著二楞，一邊拉起隨喜。
“我都一氧化碳中毒了，現(xiàn)在沒事我也不說了，但我家的炕是我爸花了好幾千塊錢的，今天不給我弄好，你走了我非打死他！”這真是老實人說老實話，一點沒有嚇唬的成分，村長知道，他的這個親侄子是個十足的二貨，他信二楞真會這樣做，“看來這個事非處理不可，而且今天就得處理?！彼睦锇蛋迪胫?，但嘴里還是不失威嚴：“先給人看??！”一邊說著一邊扶著隨喜往村衛(wèi)生室走去。
隨喜雖然看起來滿臉的血，其實也就是嘴和鼻子被二楞打破了、臉打腫了，醫(yī)生給他洗了洗，看著沒啥事給了他一點消炎藥，見隨喜又哼哼唧唧說疼，又拿了一片止痛藥給他，可他還是哼哼唧唧不想走，醫(yī)生怎么知道實際上是隨喜怕大家看他沒事都走了，晚上二楞再打他。
半天沒說話的村長看著沒事了，說：“二楞，你過來扶著隨喜，你倆跟著我去老張家?！庇謱﹂T外的人高喊；“沒事了，大家都回去歇著吧，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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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jīng)隽?，村子里失去了往年那個盤炕的人，還需要盤炕的人家越來越心焦，但最心焦的卻是村長，從聽說老張現(xiàn)在盤炕收費他就開始著急。在他的心里，老張也是人，是要生活，家里也需要花錢。這個事兒其實也漸漸被村里的鄉(xiāng)黨們接受了，這是讓他欣喜的，然而，現(xiàn)在外村對“老張炕”的需求遠遠大于本村的人，你不能說這冬天來了，本村的人冷而外村的人就不冷了，既然老張現(xiàn)在是收費服務，那外村人花錢買服務，按照先來后到的順序排隊這也是老輩人的的規(guī)矩??！但本村人覺得本村的泥水匠先給本村人幫忙，這個鄉(xiāng)黨觀念在農村也沒有錯。那么都沒錯，而問題卻是實際存在的，說到底還不就是老張忙不過來嘛！
那這個冬天可咋過？雖說現(xiàn)在富裕了，沒有空調的人家至少也有個電暖氣、電熱褥什么的，但是在這個幾百年來就習慣了燒炕的農村，大家還是以為沒有炕冬天都不像個冬天的樣子，尤其家里有老人的家庭。老人的炕，就是一家的主心骨。每一個寒冷的日子里，老人的炕總是燒得暖暖的，一家人就坐在炕上說東家長西家短。
更要命的是前不久有關于電熱毯有電磁感應對人身體不好的謠傳傳得沸沸揚揚。盡管是謠傳，但祖祖輩輩都用炕取暖的老人們更是找到了沒有炕過不了冬的依據(jù)，在他們每日對炕的期盼與沒有炕的憂郁的眼神里，家里人更著急了，他這個村長又怎能不著急？
那時候他就去老張家看過，想看看老張能不能多加幾個班晚上給鄉(xiāng)親們優(yōu)先把炕盤了，而他看到的卻是另一種無奈。雖說如今老張收費盤炕，卻還是怎么加班加點的忙也忙不過來，畢竟是出力的手工活，就算老張每天六點起床忙到夜里十二點，也只能三天盤兩個炕。
“要是給老張找個有些泥水匠手藝的人做幫手就好了?！碑敃r他就這樣想，而且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酒鬼加賭棍日子過得一包渣的隨喜，這個人心竅還是開的，就是有點懶，老張愿不愿意帶這個徒弟呢？他心里也沒底。
這件事在他這個村長心里謀劃了很多天了，而今天這個懶漢隨喜剛干了點活竟然差點鬧出人命來，二楞這個二桿子還動起了刀子，看起來這事今天非得解決了，他管得了二楞當面，但是這個二桿子人后會做什么，他心里還真的沒底，誰知道這二貨以后還會鬧出什么。
醫(yī)生給隨喜檢查的時候，當過兵的他自然知道不會有什么事，心里盤算的卻是這更能找老張了，讓忙不過來的老張收了隨喜這個二把刀徒弟。也只有這樣，既解決的本村鄉(xiāng)黨炕的問題，也解決了老張日日夜夜忙不過來的問題，還能幫襯隨喜這個懶漢過日子，二楞也不會再鬧下去?？墒窃趺锤蠌堈f呢？三人一路走著，村長一路尋思著。
鬧騰了這半天，已經(jīng)夜里十點多了，當一行人走到張老頭家門口時，張老頭剛進家門，每天早出晚歸的他自然對村里發(fā)生的事一點不知道。腰酸背疼的他飯都不想吃，也畢竟奔五十的人了，他真想歇一天。
張嬸就一邊給他看自己筆記本上記的長長一串人名字一邊給他念：“明天該去某某村某某家，后天該去……今天某個村某個村的某某某某又來排隊了……”他聽得心煩意亂。
村長都來了好幾次了，雖然沒說什么，但他從村長老是提說炕的語氣中知道村長的心思，他也著急啊。雖然他張老頭不是村長，但“鄉(xiāng)黨是萬萬不能得罪”的古訓他還是知道的，可他是真的忙不過來?。 鞍?，有個打下手的就好了……”每當感覺受不了的時候，他都這樣想。
“咣！咣！咣！”有人敲門，“老張回來沒有？”又是村長的聲音，張嬸趕緊去開門，張老頭也放下了剛端起的飯碗，下炕穿鞋。
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張嬸已經(jīng)拿起了茶壺給村長倒茶了，等他們都抬起頭來的時候，才看到走在后面鼻青臉腫的隨喜和滿臉怒氣的李二愣，兩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張嬸大惑不解地問。
隨喜和李二愣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fā)，當村長敘述完關于隨喜的臉的來龍去脈時，張老頭和張嬸幾乎同時嘆了口氣，“唉——”
“我說句公道話”，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張老頭終于開口了，“隨喜絕不是故意要害死二楞和二楞老子的?！倍阃嶂鴤€腦袋看著張老頭，他接著說：“我也出現(xiàn)過這樣的錯誤，但是當時我沒有一盤完炕就走，我老琢磨怕出岔子，一直在炕邊觀察者呢?，F(xiàn)在的炕不比土炕，土炕的材料都是土的熱脹冷縮都差不多……”
“行了行了，你說到這里我就明白了，這么快就教起徒弟了呀！”村長打斷了張老頭，“我今天來，想跟你說我想了好幾天的一個意思，征求你的意見?！?/p>
“什么？”張老頭以為只是找他來評理，沒想到村長還要說什么，詫異地盯著村長等他的話。
“我來了好幾次了，看你也是實在忙不過來，可是天眼看就冷了，鄉(xiāng)黨們都急著用炕呢，尤其家里有老人的。但又不能讓你放下人家外村的先回來顧本村的。我就尋思，隨喜也有點基礎，您看，能不能你倆聯(lián)手，你收他做個徒弟，這樣一舉數(shù)得。你也不用那樣勞累，還得受本村鄉(xiāng)黨沒炕睡的煎熬。鄉(xiāng)黨們也不用在受凍中等的太久。隨喜這個浪蕩漢也有了事情干，也不闖禍了。至于工錢，我看，你就少分隨喜一點就可以了，你說呢？”
這可真是說到老張心里去了，“我是可以，就看隨喜……”
隨喜怎么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好事，過去自己盤炕不要錢還得挨打，現(xiàn)在又學手藝又掙錢，那何樂而不為呢？于是趕忙說：“我愿意！就看張叔要不要我，還有二楞家的……我沒錢……”說著就不好意思了，下面的話說的聲音越來越輕，誰都不知道他在下面嘟囔的什么。
但是能聽到的前半句已經(jīng)夠了，這可真是一拍即合！
老張說：“二楞家的炕沒事，隨喜明天去，只把最上面的炕面揭開，小心點，還要用那炕面呢，到時候我去看看煙道哪里不合理，再在炕面和炕體中間加點既能封住煙氣，又能熱脹冷縮的材料就可以了，只是得再買點水泥?！?/p>
“行了！”村長高興得跳下炕大手一揮說：“這個能值幾個錢，我買！明天上午我親自送去！”
屋里的五個人都被村長的興奮勁給感染了，紛紛跳下炕走出門外。
外面的風已經(jīng)很涼了，但每個人的心里都裝了一個熱炕，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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