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簡介:
陳佩君,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丹飛文學獎首席簽約作家。詩、散文、小說見于《上海文學》《北京文學》《文學報》《勞動報》《新民晚報》等報刊。出版有詩集《行囊》(中國文聯出版社)《魔都咖啡》、長篇小說《無法剎車》(以上文匯出版社)。有詩作鐫刻于蘇州河公共空間,詩歌《永不消失的電波》被中宣部推送。曾獲上海市五一文化散文金獎、上海蘇州河公共藝術獎、北京文學散文三等獎。

春天花會開
作者 / 陳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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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腳步就這樣匆匆走過,轉眼間到了我臨盆的日子。為了我分娩這件事,甘草特意為自己寫了一張日程安排和計劃,告訴姜紅宇她這段時間會堅守在養(yǎng)老院的陣地,讓他全力以赴守在我身邊。而我死活不讓姜紅宇進產房看我分娩。而這幾天老高為住房之事不停地催促姜紅宇,催得他喘不過氣來。老高無奈之下,不聲不響自己去了“虹霞”養(yǎng)老院住,說要騰出房子給姜紅宇和我。
老爸知道后,似乎坐不住了,心想這不是分明告訴自己必須離開現在租的房子嗎?難道他和老高一樣去養(yǎng)老院嗎?擺在他面前就是兩個地方的選擇,不去養(yǎng)老院就是回到老房子。這天,老爸打電話給老大,說有事要商量。老大接到電話時正好去站柜臺的路上?!白鲆恍菀弧辟u時裝的這個活是沈偉托關系幫她找到的,但她沒有告訴過誰,她只是向老爸說現在有事,明天再說。
無奈之下,老爸又和甘草聯系,甘草聽完老爸嘮叨不清的話語,只能這樣回答他,一切聽從姜紅宇安排。為此老爸在臥室轉來轉去,心思不寧,腦子一半裝著我分娩是否順利的煩惱,一半裝著自己何去何從的煩惱。午休時間,老大打電話給老爸,說明天要陪女兒外出,看來不能到他那兒來了,有什么事情可以在電話里說,老爸二話不講掛斷了老大的電話,想也沒多想,去家附近的一個叫“家園”養(yǎng)老院。
老爸到了那兒想打個前站,得知要有監(jiān)護人才能收他進養(yǎng)老院,讓他又退縮了回來??礃幼永习謱嵲谙氩怀龈玫霓k法,只能等我把孩子生下來再說。上蒼眷顧我,雖然我是高齡產婦,但是順產,從頭至尾是姜紅宇陪我身邊,產下六斤重的兒子,他也給兒子起好“姜豐玉”這個名字,并向我解釋,因為我的名字“峰”與“豐”同音,一方面“豐”與他剛開始公司的名字是同一個字,另一方面,“豐”寓意為豐盈與美好,而“玉”字,因為我原本的名字也該和我兩個姐姐一樣,帶王字邊旁的字,所以現在就用在兒子的名字上,還有一層意思與他的名字“宇”相吻合。
哪有那么多解釋和寓意?不過,我為他能有這份心給兒子起這個名字也挺開心的。于是,我苦苦地一笑,說道,那我兒子的名字就叫“姜遇豐”吧,這樣更有一層意思。姜紅宇稍等片刻,很快反應過來我的意思,哈哈笑起來,大贊這個名字更好。就這樣,姜紅宇用這個名字給兒子報戶口。然而,提到報戶口,我又為自己和他居無定所而不愉悅。我一臉不愉悅的表情使姜紅宇感受得到。噢,現在暫時把戶口報在我舅舅的家,姜紅宇這樣向我解釋道。
那我出院后抱著兒子繼續(xù)在租借的房子住嗎?我一邊說著委屈的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下來。姜紅宇似乎在想我不應該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他一直把買房子的計劃放在心里的,可是自己的資金押在養(yǎng)老事業(yè)上,要脫出來不是說干就干的,其實他已承諾,不會讓我一直呆在租借房子里的。他說他的舅舅已把房子騰出來,而舅舅去了養(yǎng)老院。
那我老爸他也去養(yǎng)老院嗎?我脫口而出,真夠難為姜紅宇來向我這樣解釋。望著他這副負罪感的模樣,我更加決定不可能隨他的心,一家三口搬到高叔叔家,然后把老爸趕到養(yǎng)老院,這不是他姜紅宇做人的作風,高叔叔是客氣,我不能理所當然,我一定要等到他買好房子才能離開租借的房子。幾天之后,我回了家,老爸見到我以及懷里抱著的嬰孩,有些激動,不過激動過后很快露出煩惱的神色。
我在小區(qū)門口的那家叫“家園”的養(yǎng)老院打探過了,進去一定要有監(jiān)護人簽名,我是等儂回來后再說。老爸的思維竟然與語言達到同步,可以想象這句話他不知演練多少遍了。我看了姜紅宇一眼,心想,老爸本事大嗎?自己挑選養(yǎng)老院,其實,姜紅宇在回來的路上已經計劃好,可是一到家我老爸來這么一出,讓他顯露出一絲尷尬之色,當他發(fā)現我看他時,不得不把計劃提前亮在桌面上。
姜紅宇說打算將他舅舅老高的房子置換成一套三室二廳大的房子,這樣老爸和他舅舅不但都有房子住,而且天天能看到自己的孫兒,老爸激動得連連贊成,全然不顧我是怎樣的心情?嗨!老爸儂有意想避開和高叔叔同住一個養(yǎng)老院,才去小區(qū)門口“家園”養(yǎng)老院打前站,怎么會樂意和高叔叔同住一個屋檐下過日子呢?到時真的把儂一起住進三室二廳的大房子,我無法想象所謂牙和舌頭也會打架是什么樣的場景?
等我月子以后就陪儂到“家園”養(yǎng)老院去看看。我說給老爸聽,其實也是把信號傳遞給姜紅宇,購買三室二廳的大房子是不切實際的事,與其這樣還不如保持原狀,我不想到時候背上“啃老族”的罵名。那天房東來電,說如果今年續(xù)租就要漲價,我一口答應續(xù)租,不給姜紅宇任何思考的余地,考上大學開始起一直在外租借房子,哪里在乎現在續(xù)租的境況呢?我看著懷中的兒子,眼淚已經控制不住流下來。
然而,日子還得繼續(xù)過下去,并不是因為我的眼淚會停止誰的腳步,老高到了姜紅宇所承包的“虹霞”養(yǎng)老院,誰也勸不走他回家,如果姜紅宇不做他監(jiān)護人,他就自己在監(jiān)護人一欄簽名,使得姜紅宇沒有辦法,只能把他的房子收拾整理了一下,然后叫人該粉刷的地方粉刷,該換新的換新,又叫錢栗谷幫他掛牌租出去。錢栗谷說我和姜紅宇太會折騰自己了,讓兩個老爺子一起搬到養(yǎng)老院,我們一家三口退掉現在的租房,搬到高叔叔的房子,不就好了嗎?最后,錢栗谷拍了拍姜紅宇的肩膀,長吁短嘆,混到現在連房子都買不成,讓我怎么說儂呢?
錢栗谷雖這樣說,但照樣要替姜紅宇把房子租出去,隨后拖了一句,也不知道祁峰是怎么混的,一個高材生遇到儂第一天起注定就是現在這個結局。誰知兩句話引來姜紅宇嚴重不適,收回出租的信息資料,告訴他,別用這些沒用的話來挖苦人,儂做儂的生意,我做我的事,既然儂不愿意做我這筆生意,那我就去別的地。
看姜紅宇火上來,錢栗谷退了一步,等到情緒穩(wěn)定思想冷靜,姜紅宇又和錢栗谷坐在一起吃飯了。然而,吃著聊著,話題最后還是聊到房子的事。錢栗谷說,自從他把精力逐漸集中到房產上,他看明白了其中的商機,給女人有房子才能把自己的事業(yè)做大,除非儂原本就不在乎。錢栗谷聲音越來越輕,最后說的只能自己聽見,如果是我錢栗谷開始認得讀高中的祁峰,怎么會成現在這副樣子?
這是哪兒跟哪兒的話?什么他錢栗谷開始認得讀高中的祁峰,怎么會成現在這副模樣?這不是在打我姜紅宇的臉嗎?姜紅宇也不跟他急,而是冷冷地重提了一件事,儂自己忘了陰溝里翻船的那件傻事了嗎?錢栗谷自然聽得明白,好的家風是一個家的里子,其實祁峰從小就想掙脫家中的羈絆,但她盡可能讓自己陽光開朗。錢栗谷主動把杯子向姜紅宇碰過去,似有一種道歉之意也有一種認可的贊聲。我們這一代人的家庭,誰沒有幾個兄弟和姐妹呢?儂無兄弟也無姐妹,實屬例外。姜紅宇罵錢栗谷罵人不帶一個“臟”字,他索性補充得更徹底,我不但無兄弟也無姐妹,我現在連叫一聲“爸媽”的機會也沒有了。說著,把杯子碰向錢栗谷,算是回敬他了。
錢栗谷好像意識到自己的錯識,連忙向他解釋,卻被姜紅宇阻止,別說了,幸好我的舅舅收留了我,讓我一直有家的感覺。說完,再次把杯子碰向錢栗谷,含著眼淚補充一句,兄弟姐妹并不一定非要一母所生有血緣的那種啊。錢栗谷連連說“是啊”,杯子下意識地朝他的杯子碰去,口中也發(fā)出“我們是兄弟”的感嘆之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