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籃子·小推車
鹿清江
對于生活在農(nóng)村的男孩子來說，最平常的活就是割草，掙工分，換糧食。
我的家在老聊滑路南，緊挨著老縣城的南邊，官路溝西側(cè)，一條長長的水溝，緊貼著村莊的東邊向南，足有二里多地長，與現(xiàn)在的通往大秦水庫的東西向河道月兒河相通，最寬處接近二百米，最窄處也得百十來米，我們都叫它大東溝。大東溝里水草豐茂，特別是蘆葦，它占據(jù)了大東溝的絕大部分。在蘆葦?shù)倪呇靥帲簿褪菧系臇|岸和南半部分，長滿了雜草，茅草居多，春夏之交的茅草長得郁郁蔥蔥，走在里面能沒過膝蓋，矮的也有一掌多高，我們會貪婪地在那里拔未老的小嫩穗苞，含在嘴巴里陶醉地咀嚼，咀嚼，甜絲絲的，就連渣也吞進了干癟的肚子里。我們對茅草的根莖——茅根更是情有獨鐘熱愛有加。我們常常是先用割草的鐮刀在茅草地上劃開一道溝，用手扣出茅根，在小水溝里用清澈的水洗一洗，白生生的，一節(jié)一節(jié)的，急急地送進嘴里，嚼啊嚼，嚼出的甜絲絲的汁液順著舌頭流進嗓子眼里，流進食管，流進咕嚕咕嚕的腸胃里?，F(xiàn)如今想起來還是挺陶醉的樣子。據(jù)說茅根是可以當(dāng)中藥來用的，我就上網(wǎng)查了查，結(jié)果是，《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主勞傷虛贏，補中益氣，除瘀血、血閉，寒熱，利小便。”《本草正義》:“白茅根，寒涼而味甚甘，能清血分之熱而不傷于燥，又不黏膩，故涼血而不慮其積瘀，以主吐崛嘔血?！庇腥苏f白茅根水可以降血糖，我就信以為真買了二斤煮水喝，糖降沒降不知道，反正是重溫了兒時的味道。其實蘆葦?shù)母o遠遠長于茅根，也比茅根粗，味道也更好，只是因為挖蘆葦根太麻煩，也怕危及蘆葦桿上窩里的小水鳥們，沒有去挖蘆葦根來充饑。
該吃的吃了，玩也玩夠了，便投入割草的工作中。在這里割草一般就是割茅草，只是太輕了，一大籃子茅草也就是四五十斤，掙的工分就少。我們可不甘心，就去尋找比茅草重的蘆荻、水稗子、野苘等，割滿一籃子，勒緊繩子固定一下，蹲下雙腿，左肩膀放上鐮把，插進木籃子系兒下面，左胳膊使勁往下壓鐮把，雙腿用力撐起背著草籃子的身子，使勁地站起來，草籃子就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乇吃诹巳崛醯募贡成?，向著生產(chǎn)隊的牛棚走去，一路上說笑不停。
距離村莊近的地方適合放羊，羊吃草，有水喝，我們不與羊掙，就到村南去割草，經(jīng)常跑到距離魏莊村不遠的溝邊地頭坡地去割草。這段路足有三里多遠。我上初中時學(xué)校放麥假和秋假，這個時候我們是不去生產(chǎn)隊里收麥子掰棒子的，一是沒有我們這些十多歲孩子的農(nóng)活，二是生產(chǎn)隊里的牛馬驢騾需要更多的青草喂才更有勁。我們就去割草。一般是三兩個一伙，確保割的草多，還有伴。
那天把青草送到生產(chǎn)隊的牛棚回到家，望洗臉盆里舀了幾瓢水缸里的水，擦洗身子，疼！生疼生疼的！在那面比我的巴掌大點的鏡子里看到左肩膀有些發(fā)紫，出血了，咬牙也還是疼。掙點工分真不容易??！吃飯了，爹娘看到了我的肩膀，出血的肩膀，咱請老劉兄弟給打個小推車吧，別把孩子累得不長了！爹放下飯碗，找了一根洋槐木棍子，比了比，就用它了！又找來一根不長的鐵棍做車輪子的軸，又從西屋翻找來一個鐵的車輪子。我快不用背草籃子啦！
劉叔是我們村的木匠，人性好，有求必到，干的一手好木匠活，雖然腳掌長了可惡的腳墊，腿腳不好，可是干活還是挺利索的。大小木鋸、大小刨子、大小鑿子、墨線盒、斧頭、拐尺、木鉆一一排列開，支起長板凳做工作臺，把那根洋槐木棍子放在長板凳上，測出打小推車需要的長度，鋸開，溫和地說，清江，把墨線拉直，啪啪兩下，洋槐木上留下一條黑色的線，就像一串長長的省略號。然后右腳踩在木棍上，右手使勁拉鋸，一拉一推，咯吱吱，咯吱吱，金黃色的鋸末落下來，像桂花，更像玉米面！那根洋槐木棍子就在他的一拉一推中一分為二。左眼一瞇縫，大刨子推過去，右眼一瞇縫，小刨子推過去，平平整整，就像長長的金條！取下夾在耳朵上的鉛筆頭，兩根木條并排放齊，拐尺放在木條上，噌噌噌幾下，一根木條上畫出四個長方形，斧頭敲擊在鑿子上，開卯，長方形變成了長方洞。把剛才鋸下來的那段木棍又照著前面的樣子鋸開，截成四段，刨平，做榫，串起來，又在八個榫的頂端用木鉆鉆了八個眼，砸進去八根小木條做固定，小推車架子做成了。用鉛筆在前端點了兩下，鉆帽里吐進幾口唾沫，牛皮條繩子在鉆桿上繞了一圈，鉆頭對準車架前端的點，哧楞楞，哧楞楞，一邊鉆透了，又鉆透了另一邊，鐵棍子插進去，鐵輪子穿在鐵棍子上，用斧頭把鐵棍的兩頭砸彎。清江，來，試一試！
我迫不及待地握起車把，自豪地推起小推車，在院子里跑起來，輪子吱吱響，笑聲飛到院墻外——這是我的寶馬！
拴上麻繩，別上鐮刀，跑進郁郁蔥蔥的草地，左手抓過一把青草，右手握緊的鐮刀使勁一拉，嚓嚓嚓，再多割幾把，再多割幾把，小推車成了小山，一座綠油油的草山。推起我的小推車，吱扭扭地走在坑洼不平的土道上，腳下就像踩上了哪吒的風(fēng)火輪。卸下那一車的青草，居然有一百五六十斤！十斤青草兌換一個工分，趕上一個半整勞力的日工分啦！
別了，我的草籃子！
小推車，我的玉輦寶馬！
2024年1月5日 20:12于東阿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