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報：中國龍文化解讀
龐進
《光明日報》編者按：今年春節(jié)前（2007年1月31日），中共中央文明辦和國家旅游局聯(lián)合公布了“提升中國公民旅游文明素質行動計劃”的統(tǒng)一標志。該標志由漢字“文”、龍、長城等元素構成。其對龍的闡釋是：“龍的形象象征了中國悠久的文化歷史，具有親切感，易于傳播；動態(tài)的龍，表達了全民行動，投入到提高旅游文明素質行動計劃中來?！?/span>
春節(jié)中，在古老的神州大地上，春潮般到處涌動著一行行舞龍隊伍，是那么的紅紅火火，昂揚奮進，鼓舞人心。
今年的“兩會”上，甘肅省政協(xié)副主席周宜興委員提出：全世界華人都認同自己是“龍”的傳人，但關于“龍”文化還沒有一個令中國乃至世界信服的說法，建議啟動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發(fā)掘并研究“龍”文化的根。
為此，我們特請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龐進先生撰寫本文，供大家參考、研究。
中國龍起源于新石器時代早期，經過七八千年甚至上萬年的發(fā)展、演變和升華，已成為海內外華人普遍認同的中華民族的廣義圖騰、精神象征、文化標志和情感紐帶。——這是我對“龍文化”的一個整體認識。
對中國龍“承古”的職能，人們已看得很清楚，幾乎沒有爭議；而對中國龍“開新”的職能，人們或重視不夠，或表示懷疑。我在這里提出中國龍的“弘揚”“淘汰”“新建”問題，旨在說明中國龍不僅能“承古”，而且能“開新”——古老神奇、豐富多彩的龍文化能夠伴隨著中華民族前進的腳步，認知過去，關懷當下，矚望未來。
面對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內容極為豐富的中國龍文化，生活在21世紀歷史時空中的我們，應該傳承、弘揚哪些內容？清理、淘汰哪些內容？創(chuàng)建、新增哪些內容呢？讓我們從源頭梳理起——
一．傳承、弘揚：容合龍、福生龍、奮進龍
所謂容合龍，就是形象地體現(xiàn)中華文化的精髓——容合的龍。容合是兼容、包容、綜合、化合的概稱。容合是一種世界觀，也是一種方法論。龍是容合的神物。中國古人對蛇、鱷、蜥、魚、鯢、豬、鹿、熊、牛、馬等諸多動物，雷電、云霧、虹霓、龍卷風等多種天象容合的結果，便產生了龍。容合意味著凝聚，意味著團結，意味著協(xié)作，意味著合力。中華民族的形成過程是一個容合的過程，容合龍參與、助力、見證、體現(xiàn)、標志了這個過程。
遙遠的古代，容合龍滲入中華民族的始祖崇拜，于是中華兒女大都認同自己是人文意義上的龍的傳人。容合龍是中國龍文化中最本質、最重要、最需要傳承和弘揚的部分，容合龍使中國龍成為中華民族的文化標志和情感紐帶。容合龍具有很強的現(xiàn)實意義。大到國家統(tǒng)一、民族團結、構建和諧社會、處理國際關系，小到個人事業(yè)、人際交往、家庭生活，容合龍都可以提供智慧參照、精神動力和象征載體。
比如我們講和諧，容合就是和諧的前提。關于和諧文化，有學者提出了“利和”“競和”“法和”的觀點。所謂“利和”，就是對大家都有利的和，即雙贏、多贏、共贏的和，而不是只對一方有利的和。所謂“競和”，就是鼓勵出類拔萃、你追我趕向前進的和，而不是不分優(yōu)劣，或把先進拉下來，讓大家都停留在落后層面的和。所謂“法和”，就是講法制、講秩序的和，而不是無法、無序的和。顯然，無論是“利和”“競和”還是“法和”，都要以“容合”為基礎。
所謂福生龍，就是造福眾生、誠心誠意為眾生服務的龍。首先，福生龍是水利神和農業(yè)神，以興云布雨、司水理水為天職，以天下人間的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老百姓衣食無憂、安居樂業(yè)為理想境界。其次，福生龍是人格神，中國古代的創(chuàng)世英雄、圣哲明君、精英賢良，多有龍之比、龍之名、龍之譽，這些人物所開創(chuàng)和從事的興國利民的事業(yè)，所建立的千古傳頌的功德，也都是福生龍的事業(yè)和功德。再次，福生龍是吉祥神，具有顯靈、兆瑞的神性，人們相信，福生龍能給他們帶來綿延不絕的幸福和嘉惠多多的好運。當然，福生龍既是造福眾生的龍，也是幸福自身的龍，是將造福眾生與幸福自身相統(tǒng)一，且以造福眾生為最大幸福的龍。
所謂奮進龍，就是奮發(fā)進取的龍。奮進龍首先表現(xiàn)在形象和內涵兩方面的與時俱進。最早的龍是新石器時代簡單質樸的“原龍”，中經夏商周時期神秘抽象的“夔龍”、春秋戰(zhàn)國與秦漢之際粗獷雄健的“飛龍”、魏晉南北朝至唐宋剛柔并存的“行龍”、元明清復雜華麗的“黃龍”，直到當代的吉慶嘉瑞的“祥龍”：中國龍的歷程是不斷開拓、不斷發(fā)展、不斷吸納、不斷創(chuàng)新的歷程。其次，奮進龍彰顯著龍的“好飛”的神性，總是以揚頭挺胸、瞠目振鱗、意氣風發(fā)、精神抖擻的面貌出現(xiàn)在世人的面前。第三，遍布水鄉(xiāng)各地的龍舟競渡，是奮進龍的一種典型的外化形態(tài)，那種人人努力，龍龍爭先的場面，總是令人感奮，給人鼓舞。
二．清理、淘汰：帝制龍、災禍龍
所謂帝制龍，就是象征、代表帝王皇權的龍。秦漢時期，龍被帝王們看中，拿去做了自己的比附象征物，有了所謂的“真龍?zhí)熳印币徽f。從此，在漫長的階級社會里，帝制龍高高在上，實行的多是皇權獨尊的帝制統(tǒng)治。盡管早在階級社會到來之前，原始先民就把龍創(chuàng)造了出來；盡管幾千年來的事實是宮廷有宮廷的龍，民間有民間的龍，兩種龍并行不悖；也盡管因了帝制龍的尊貴和彰顯，對龍的地位的提升、影響力的擴大、世界各國對龍的了解和認識有正面作用；而且某些帝制龍也做了許多推動社會進步的大事好事，但我們還是要清理和淘汰帝制龍。因為，帝制的歷史已成為過去，一個具有現(xiàn)代文明的勞動人民當家做主的國家，已不需要所謂的“真龍?zhí)熳印绷恕?/span>
所謂災禍龍，就是發(fā)洪施旱，給老百姓帶來災難、禍害的龍。這樣的龍，通常被稱為孽龍、惡龍、毒龍、歹龍、妖龍等。民間有不少災禍龍作孽多端、為害一方，后被明君賢臣、英雄俊杰降服、斬殺的傳說。災禍龍的出現(xiàn)，源自動物界和自然天象兇險無常，對人們的生產生活造成威脅的一面，反映了龍的容合過程的復雜性和龍文化的豐富性。對災禍龍我們持清理和淘汰的態(tài)度，盡管其出現(xiàn)有不可避免性。災禍龍的出路無非兩條：改邪歸正，成為福生龍，或被龍族徹底剔除。
三．創(chuàng)建、新增：文明龍、科學龍、環(huán)保龍
文明這個概念可以從大、中、小三個不同的角度理解?！按蟆蔽拿鞯韧凇拔幕?，指由人類所創(chuàng)造且影響人類的一切，即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的總和；“中”文明指的是社會在物質、制度、精神等方面進步所達到的高度；“小”文明指政府、團體、公民的行為進步所達到的高度。我們講的文明龍主要指“中”文明和“小”文明，尤其是“小”文明，即體現(xiàn)和反映著社會進步尤其是行為進步所達到的高度的龍。
文明龍的概念過去不曾有，屬于新創(chuàng)。這里至少有兩個問題：第一，當代文明龍能否在古老的中國龍母體上產生？回答是肯定的，因為中國龍是一個凝結著中華文化精華，從而魅力無窮、具有廣闊開放的襟懷，從而新新不已的系統(tǒng)，是可以涵攝各種文明的全色彩象征，也是一種包括過去時、現(xiàn)在時和將來時在內的全時態(tài)象征。中國龍的這種納新、容合的特質，已為歷史事實所證明，如中國龍自身從形態(tài)到內涵的不斷演進，如中國龍對佛教文化的吸收、容合，等等。第二，當代文明龍應當具備哪些最基本的素質？從公民的行為進步應達到的高度講，起碼要做到：遵循國家法律，行使應有權利，克盡應盡義務；遵守社會公德，摒棄各種陋習；堅守職業(yè)道德，尊重他人勞動等等。近年來各地大力提倡和推動的創(chuàng)建文明城市、爭做文明市民等活動，都可以歸入文明龍的范疇。
所謂科學龍，就是具有科學精神、遵守科學規(guī)律的龍?？茖W是人類對自然規(guī)律的認識。龍是人類對自然規(guī)律認識的結果，只是先民選擇了神物——來自自然物又超越自然物這樣的非一般的表現(xiàn)形式而已。我們講美之所以美，是因為美符合自然規(guī)律，所以美是科學。反過來說，大凡美的事物都具有科學性，都符合科學規(guī)律。從形象上看，龍是符合對稱、平衡、整齊、比例、虛實、主次、變幻、參差、節(jié)奏、多樣統(tǒng)一等形式美法則的。這也就是說，龍的身上本來就含有科學的因素。這樣的因素為我們將中國龍與當代科學結合起來，即創(chuàng)建科學龍?zhí)峁┝嘶A。科學龍尊重科學，對任何一項科學成就，都采取學習、吸取的態(tài)度；科學龍尊重規(guī)律，不做違背規(guī)律、盲目蠻干、勞民傷財、遺患無窮的事。
所謂環(huán)保龍，就是與天和諧、關注生態(tài)、倡導綠色生活、走可持續(xù)發(fā)展道路的龍。龍的取材對象來自自然界，龍是人天關系的形象化表述，體現(xiàn)著中國圣哲“天人合一”的思想，反映著先民對天道的理解、對身外眾生的尊重。因而可以說，龍本身就是環(huán)保的產物?，F(xiàn)在我們把過去不曾露面的環(huán)保龍突出地提出來，納入創(chuàng)建、新增的行列，就是要告訴世人，環(huán)境污染以至于持續(xù)惡化的問題，已嚴重地危脅到了包括全體地球人在內的眾多生靈的生命安全和種群的延續(xù)，因而，對環(huán)保龍要有深刻的認知、充分的關注并努力地踐行——中華民族理應成為環(huán)保理念深刻、環(huán)保制度健全、環(huán)保行為普及的與大自然相和諧的龍族。
（此文以整版篇幅配圖發(fā)表于《光明日報》2007年3月23日第12版；收入《首屆中華龍文化蘭州論壇論文集》甘肅文化出版社2007年9月版；轉發(fā)于《江淮文摘》2008年第1期）
龐進 龍鳳文化研究專家，作家。龍鳳國際聯(lián)合會主席，中華龍文化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龍鳳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西安日報社高級編輯。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陜西省社會科學院特約研究員，中華龍鳳文化網（www.loongfeng.org）主編，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總編輯。先后求學于陜西師范大學和西北大學，哲學學士、文學碩士。20世紀70年代開始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文化研究，發(fā)表各類作品逾千萬字，出版《創(chuàng)造論》《中國龍文化》《中國鳳文化》《呼風喚雨八千年——中國龍文化探秘》《鳳圖騰——中國鳳凰文化的權威解讀》《中華龍鳳民俗》《中國祥瑞》《靈樹婆娑》《龐進文集》（一至十五卷）等著作四十多種，獲中國首屆冰心散文獎、陜西首屆民間文藝山花獎、西安市社會科學優(yōu)秀成果一等獎等獎項八十多次。有“龍文化當代十杰”之譽。微信號：pang_j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