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比利時） 畫
鳳凰林
早晨，寂靜中聽到沙沙聲
我以為晴空灑下太陽雨
又恍惚見教室里書頁翻動
睜開眼，是毛毛蟲在啃嚙樹葉
或許，最初樹也把它們——
視為毛孩子，供給乳汁和血液
綻放歡樂的火鳳凰，捧出紅彤彤的心
展開綠色翅膀，展開高高騰飛的姿勢
過了兩天，再不見婆娑的綠蔭
一支毛毛蟲大軍，已啃光整座鳳凰林……
深深扎在這塊土地里的根
不是腿，能拔出來，說走就走
只能忍受著比狼群更兇殘的噬咬
直到光禿禿，沒有一片生命的綠葉
最后，被鋸斷枝干，砍掉頭顱
只剩下幾架嶙峋瘦骨
幾個風(fēng)中顫抖的影子
扭曲，殘廢，佝僂……
但在林中散步，我還會把沙沙聲
當(dāng)作蠶吃桑葉，或聽成春夜喜雨
2021.12.22，2024.2.7
烏 鴉
2019年12月初，陽臺對面的梅林山，出現(xiàn)一只呱呱叫的烏鴉。居梅林二十多年，這是第一次見到烏鴉；之后又在東邊的梅林公園山上發(fā)現(xiàn)另一只烏鴉。它們都蹲在高壓線塔上。這種食腐動物的出現(xiàn)，不知是否與疫情有關(guān)，但可以確定的是，所有畫眉不再鳴囀。
——題記
畫眉不再鳴囀，樹林不再喧鬧
早晨變得沉寂
一抹陽光也顯得蒼白無力
一只烏鴉來了，帶著一大片陰影
籠罩整座樹林
它大腹便便，坐在高壓線塔上
儼然君臨萬物
儼然將烏臺當(dāng)作舞臺
呱呱地開始講話
并用比錐子更銳利的小眼睛
巡視著地上的一切
畫眉鳥悄悄地交頭接耳
整座樹林都在瘋傳小道消息
互相轉(zhuǎn)告：不要唱情歌小調(diào)
避免引起上面的注意
如果情歌小調(diào)是發(fā)情的前奏
我們將不再發(fā)情
也不再生育繁殖
說它隨時可能發(fā)動襲擊
扼住你的喉，啄你的肉，剔你的骨
攫奪你鮮活的生命和熱血
整座樹林都在傳遞這樣的恐怖
于是，所有鳥兒噤聲不語
只有烏鴉在呱呱不停地講話
畫眉不再清亮地鳴囀
春天也不再真的歸來
2020.1.30，2020.3.8，2024.2.11
雪 中
雪壓之下咔嚓的骨折聲
把我從沉沉大寐中驚醒
是屋旁青竹林，還是后山
蒼老虬勁的松柏
抑或是花蕊被冰凍成琥珀的臘梅
我想出去察看，無奈大雪封門
道路已被堵死
這些年風(fēng)里雨里，暴風(fēng)雪里
我聽見過撲騰聲、倒地聲、呻吟聲、啜泣聲
對所有痛苦或悲憤的聲音
哪怕是哀告、呼號
都早已習(xí)以為常，甚至麻木
但究竟是誰的骨頭折了？
在這個寂靜的早晨，雪壓之下
咔嚓的骨折聲，卻令我砰然心驚
2024.2.8
簕杜鵑
曾掛在邊界鐵絲網(wǎng)上
綻放血色花朵
也曾從敞開的窗口或陽臺
向人們熱情地招手
而今，凜冬將至
她又從鐵柵欄內(nèi)
伸著一條曲線般
細(xì)細(xì)長長的脖子
高高地
探出頭來
2024.1.3
大寒深夜聽蛙鳴
我聽見蛙鳴，在大寒深夜
簡直是奇跡，無法相信
卻如此真切——就在窗外野地里
在故鄉(xiāng)，西北利亞寒流，裹挾著
白毛風(fēng)，像一個穿軍大氅的人
撞開門，挨家挨戶送救濟(jì)——
他打開麻布袋，抖出的
不是面粉而是冰雪……
北方凍土已超過三尺
風(fēng)雪在嶺南化作凍雨
梧桐山上，霧凇掛滿樹枝
我聽見第一只青蛙從泥土里拱出
告訴另一只青蛙，不要畏懼刺骨的寒氣
如果我們不起來發(fā)聲
空氣將會結(jié)冰，所有蟄伏的生靈
將不會從冬眠大寐中
蘇醒，春天也絕不會重臨
我以為是他最先感覺到地氣回暖
不，是他話語的熱量撲面而來
溫暖我的肺腑
張開嘴，發(fā)聲——他們傳遞這些短句
或許，他們早已忘記，在餓瘋了的歲月
曾經(jīng)被捕殺獵食——他們就這樣開始吶喊
喧嚷鬧騰，殷切呼喚春回大地
一陣陣久久壓抑的鼓與呼
土地里命運(yùn)的敲門聲，讓我再也不能入睡
2024.1.21
林中樹
走進(jìn)林中，到處都是
東倒西歪的大樹
一棵躬身傾斜的樹
為了不徹底倒下
側(cè)枝直插地面，如折下一只胳膊
斷臂求生，把沉重的肉身苦苦撐住
另一棵橫倒在路上的大樹
上半身已經(jīng)腐爛
根須仍似巨大鷹爪，深深攫入泥土
從樹干上又抽出
兩株嫩綠、挺拔的新枝
——就像瀕死的老父親
拼盡最后一點(diǎn)氣力，掙扎著，從溺水中
高高擎起新生的兒子
有三五棵仍堅持站立
在葳蕤的綠樹中間
卻光禿禿的，赤裸著樹干和枝條
無一片葉子——細(xì)看
其實(shí)已枯死多年，或許
它們?nèi)约傺b或相信自己活著
很多樹橫七豎八地躺在路上
很多樹殘廢了，再也無法爬起
很多樹還匍匐在地，作拼死掙扎狀
更多倒斃多年的樹，腐爛的軀體上
冒出了木耳，諦聽著風(fēng)聲……
2024.1.3
一口白米飯
她留下一把空椅子
不再坐在我們中間
每頓餐前，她總是先嘗嘗
一口白米飯
她常常流著淚念叨
喝野菜湯的年月
沒能讓孩子們
吃一口白米飯
現(xiàn)在，我也有了在拈菜前
先吃一口白米飯的習(xí)慣
但我再也聽不見
她嘖嘖地贊嘆——
一口白米飯的味道
是多么香甜……
2024.1.1
童年寒冬
我看見寒冷的幽靈
是一個老赤腳醫(yī)生黑瘦的身影
當(dāng)他背著破舊的牛皮箱
晃晃悠悠，遠(yuǎn)遠(yuǎn)出現(xiàn)在田埂
就嚇得我膽戰(zhàn)心驚
他會取出許多根細(xì)長的銀針
為治療紅衛(wèi)兵串聯(lián)傳染的腦膜炎
扎得我骨頭生痛
寒冷也是北方丑老太婆
穿著破衣爛衫，提著一只空筐籃
挨家挨戶敲門討飯
然后從袖筒里甩出一大把冰塊
撒落在門前
大人們常用她來恐嚇我
說侉奶奶才是你親祖母
讓她把你帶走，我們家就省一口
拿上打狗棍，到野地里去啃冰吃雪
所幸沒餓死，也沒落下腦殘病根
——這些記憶銘心刻骨
常常化作噩夢重現(xiàn)，但醒來
我再不怕嚴(yán)寒來臨
2024.2.2
梅林山上的野鶴
斜坡上梅花開了，野鶴
在梅林旁踱步
在我黃昏爬山經(jīng)過的路上
徘徊，沉吟
一身潔白素凈的羽毛
儼然古代布衣書生
這里沒有魚蝦，只有一澗清水
為何在此棲居歸隱
形單影只，沉默不語
久久佇立，是跟遠(yuǎn)處的挖掘機(jī)
或吊車比高嗎
還是與城里咖啡館或酒吧對飲
不呼朋引伴，也不嘯叫嘶鳴
一只不合時宜的野鶴啊，站在城邊山上
除了賞梅，難道
還要與摩天樓抗衡
或許，它只想以隱逸之心
來和我一起
守望這座不夜城，以及
大海上競逐的帆影
2024.1.22
遠(yuǎn)洋，1962年生，詩人，河南新縣人。畢業(yè)于武漢大學(xué)，中國作協(xié)會員，文學(xué)創(chuàng)作高級職稱。1980年開始發(fā)表作品，出版詩集《青春樹》《村姑》《大別山情》《空心村》《遠(yuǎn)洋詩選》等多部。入選《河南新文學(xué)大系》、《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五十年（1953—2003）文選》（詩歌卷）、《跨越:紀(jì)念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詩選（1978-2008）》《十年詩選》（2000-2010）、《新中國70年優(yōu)秀作品文庫》《新時代詩歌詩歌百人讀本》《中國文學(xué)年鑒》《我和我的祖國》等選集。
譯詩集《亞當(dāng)?shù)奶O果園》入選“2014年文學(xué)圖書排行榜Top100”，《未選擇的路——弗羅斯特詩選》獲2019—2020中國詩歌“十佳詩集獎”，《重建伊甸園——莎朗?奧茲詩選》入選“深圳十大佳著”， 《夜舞——西爾維亞?普拉斯詩選》《水澤女神之歌——?？思{早期散文與詩歌》《明亮的伏擊》《火星生活》等均獲廣泛好評。
曾獲深圳青年文學(xué)獎、河南詩人年度大獎、紅巖文學(xué)獎“外國詩歌獎”、第一朗讀者“最佳翻譯獎”、栗山詩會“翻譯家獎”等。
《南方詩歌》2024年二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