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忠 畫
海
想起——大海，無論白天與黑夜，
始終在遠方奔涌，奔涌，
超越人間的一切苦難。
與痛苦歡樂無關，與所有的聚散離合無關，
與思念和愛無關，
奔涌，奔涌，陌生而冷漠，泛著蔚藍色的碧波。
海
玻璃碎裂。碎裂。繼續(xù)碎裂。
然后消失。然后又來了一面巨大的藍色弧形玻璃。
沒有理由，出現(xiàn)和消失，
玻璃工廠陸續(xù)破產。碎裂，藍色玻璃真的很美。
夜海
夜海一次次拍打著遠方的村莊，
間隔13秒，再一次拍打；
夜海一次次拍打村莊，沒有人，
村莊不知道名字；夜海一次次拍打遠方的村莊，
這次是新的，空曠而沒有意義；
夜海一次次拍打遠方的村莊，
一次比一次深入，更深的進入，夜海拍打著，
村莊，和墓地，堅硬的石頭，
送上一排排灰白色的花朵；
人們在沉睡，鬼魂——，我不知道，夜海一次次拍打著。
萬象匯魚肆
不朽的活著。它們睜著眼睛。
時間的琥珀。向往著永生。
大海精心打磨的珍寶?；钪?，魚眼睛海水涌動。
永無休止的潮汐。蔚藍色的碧波。
海上鋼琴師
海的鋼琴。陸地是一艘大船。
我們是棄嬰，流浪，
輪船彈奏大海。一段航程，然后又一段航程，
海水的琴鍵，無數(shù)個白琴鍵，藍琴鍵，
奔騰，咆哮，海的聲音
在大海之上盤旋。此刻，我就在那艘大船的
大廳中央，隨著風暴翻騰，
青灰色大海四處移動，傾斜，有點暈，
或者在那個輪機鍋爐的底層，臉上都是煤灰。
海，鋼琴，鋼琴師，
我們從不下船，我們永遠在人生命運的大船上，
駛向未知的遠方。
繼續(xù)彈奏，大海就是我們的音樂，沒有盡頭。
迷戀大海
一生迷戀：野性荒涼沒有人煙的大海。
只有海水，礁石，和孤獨。
時間的?！瑑|萬年前就是這個樣子，
更加接近它原始的本質，
這樣的海會讓我做夢，古老遼闊與深邃。
航行
在海上。漂泊。顛簸。
有點暈。我躺在甲板上某個木板制成的房間里，
不確定將去往哪里。我不屬于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都是臨時的。
此刻我在大海中航行，那艘大船載著我，
從南到北或從西到東，
去往某個目的地，但我的目的地在哪兒
并不知道。四周漆黑一片，
我知道我的腳下就是海，
一塊木板或一個漂浮物帶著我流浪，
這一刻我想起時間，
生命和死亡，舷窗外的海無邊無際，
漆黑什么都看不見，但我知道
它在行進，因為那輪月亮
穿行海面上，像一條魚，又好像一張什么人的臉。
鯨落
這樣的情景一定特別悲壯，
一個緩緩下沉的島嶼，
一艘船艦，一座墓地，一個沉重的但又時刻準備漂浮的
夢境。過程特別漫長，這些世界上
最為強大的生命消失了，它們流線型的
軀體，在大海中緩緩下降，
有時候又持續(xù)飄升，令人想象，
此刻它們的靈魂仍然統(tǒng)治并駕馭著一切。
這世界上最大規(guī)模的海葬，
生命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回歸到最深的海底，
以及圍繞著這個沉落軀體不斷舞蹈
的海洋生物們的聚居地。
海水涌動，悲傷而親切，
似乎以某種特殊的方式歡慶，或祭奠，
深海之下，仍然是無邊的黑暗。
一個大海是無數(shù)大海
與陸地一樣古老。
比神話還古老。
只有不可知的生命，
億萬年前的億萬年前它就在這里了，
是原始也是末日，
末日也是新生。所有的眼睛注視過它，
先知，古老的詩人和歌手，
以及預言家，被平靜的藍色鏡子迷惑。
所有的感知，觸摸它——
絲綢，因為風暴而成為深淵。
沒有人了解大海，
它不可知，本身就是魔幻。
時間和永恒，一場大夢，一個大海是無數(shù)個大海。
冬天冰凍之海印象
他們限制了它的自由。
他們抑制它的呼吸。
他們將大海變成了一個大型采石場。
他們給它戴上白口罩。
他們封鎖了它，不再擁有想象和激情。
他們取消了它的行程。
（藍色的涌流，從西到東從北到南）
但我知道，它根本無法阻止，
巨大的海潮，轟起滔天巨浪——。
在那厚厚的冰殼深處，
海仍然是海，永不平靜的海。蔚藍的夢想。
狂暴的大海
三十層樓那么高，然后三十層樓
摔下來，轟——，摔成粉末，
然后五十層樓，五十層樓摔下來轟——，
又是一片粉末。我感到震撼，
暈，不明白它為什么如此暴怒，
摔大樓，海水的大樓，
就像人摔東西。無數(shù)層藍色的大樓，
灰色，青灰色，黑，
排山倒海摔下來，連續(xù)的轟——，
一片片的粉末，摔成深淵。
大海情緒動蕩激動不穩(wěn)定，根本沒有理由，
一場颶風，一場大雨，
北方的大暴雪，月全食，
一艘渡輪傾覆，一架飛機鉆進了大海，
至今仍然失蹤，一個人
去世了進行了海葬，骨灰撒向那片沸騰的波濤，
或者新冠肺炎德爾塔，
奧密克戎肆虐——，所有的一切
仍然不是理由，它的暴怒，它為什么如此暴怒？
深海
汽車駛入盤山公路。海消失又出現(xiàn)。
無數(shù)被分割的藍色畫卷
高掛在懸崖上。我們空中盤旋，
礁石突然越來越驚悚，
有人說，海水顏色更深的地方才是深海，
藍黑色的大海是深淵。
海水奔騰呼嘯，其實它始終在我們的靈魂深處，
遺忘意味著埋葬一切。
海上漂浮物
漂浮。木頭，塑料，繩索與紙片，
我們流浪，流浪……，
隨奔流的海水，一會東一會西一會南一會又北，
有時候沉溺下去，
然后又緩緩冒出來，然后繼續(xù)流浪。
你永遠無法想象，
我們完全成了海的一部分，
有時與海水相互撞擊，
發(fā)出轟的一聲巨響，但也許是輪船的殘骸。
靜靜浮在海面上，我們無處安身，
顛沛流離走向偉大的虛無。
海永不平靜，我們并不知道自己未來的歸宿。
從高空俯瞰大海
海倒懸起來，另一個水的天空，
絲綢的藍色閃光。
就像我不了解天空，
當一切顛倒過來，這不是我曾經遙望過的
那個大海，此刻，海即是天空，
天空是海，巨大的輪船，
從天空中駛過，天空涌動著洶涌的海水。
我在思索這個天空
是否也會永不平靜？是不是有金槍魚，
鯨魚，海龜，水母和螃蟹？
從高空中俯瞰大海，
海星光閃爍，令人想象其中的日月，
大熊星座，獵戶星座，
金星火星與天狼星，
令人幾乎不知道是在大海里，
還是天空中。一個人如果從遙遠的地方
觀望某種事物，說不準它就是
幻象，或者謊言，就像我，
正在兩個并不真實的大海與天空之間航行。
如果痛苦就去看看大海
如果感覺痛苦，就去看看大海，
它的遼闊，讓你心胸寬廣；
靜謐的蔚藍，讓你安靜；
然后，它的激蕩，洶涌澎湃的波濤，
讓你有了宣泄的自由；
海潮撞擊礁石發(fā)出轟的一聲，
又一次轟的一聲，讓你感受毀滅與新生。
去看看大海，你在岸邊坐下來，
長時間注視著它，感覺
你就是它。世界沒有什么比海洋更痛苦，
但它能一次次掙脫痛苦
的鎖鏈，它的憤怒，想顛覆一切。
世界也沒有什么比海洋
更博大，更自由更深邃，你的痛苦將變得渺小，
甚至——，你體會到快樂，
意想不到的快樂，你會暫時忘掉你經歷的一切。
指揮大海
指揮大海。大海是我的交響樂隊，
我是指揮，我揮舞雙手，
演奏。波光蕩漾，蔚藍色的波濤，
翻卷，撞擊礁石轟的一聲，
打擊樂器，又一次轟的一聲，
潮涌高音區(qū)，再跌落低音區(qū)。
這個巨大藍色環(huán)形劇場坐著數(shù)不清的觀眾，
傾聽，海洋交響樂隊的音樂。
心潮起伏，隨波浪起舞，
大海在大海之中起舞，指揮大海，此刻我與大海一起共舞。
楊河山，當代詩人，1960年生人，現(xiàn)居住地哈爾濱，2010年開始寫詩，詩作在國內外多家詩刊發(fā)表，并入選國內多家重要詩歌年度選本，著有詩集《殘雪如白雛菊》等。
《南方詩歌》2024年二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