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回故里蕩秋千
文/栗潔春
前幾天的一個夜里,在故鄉(xiāng)的政務公號《微觀峰峰》里看到了遠在北京的藺老先生寫的有關家鄉(xiāng)茶面的文字,勾起了我有關家鄉(xiāng)正月十五的種種美好的回憶,也就情不自禁的想要把這些美好的回憶留存下來。
就先寫寫秋千吧!
在故鄉(xiāng),每年的正月十五都很熱鬧。在我幼年的記憶中,每個生產隊都要有自己的一班“呼市”(故鄉(xiāng)把正月里鬧元宵時一班一班的隊伍叫做“呼市”,發(fā)音為hushi),也就是現(xiàn)在時髦的說法叫娛樂項目,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那兩個字怎么寫,只好音譯過來。比如,我們一隊的武術,二隊的竹馬,三隊的高蹺,四隊的甩鐵花,五隊的舞獅子,六隊的秧歌,七隊的跑馬燈,八隊的葦子燈,九隊的二鬼摔跤,等等。十幾個生產小隊各顯神通,熱鬧毀了!鬧“呼市”行頭裝備生產隊也不是買不起,但就是為了“呼市”,每年一過破五,各隊的“呼市”頭兒就坐在一起掰著指頭數(shù)算自己隊里頭年出嫁了幾個閨女,誰家條件好,誰家條件孬。算好了就開始敲鑼打鼓的挨著家門上,不給錢就使勁地敲不停地敲,直到主家給到了他們理想中的數(shù)目為止。有的主家也是為了熱鬧”呼市“,開始就是不出錢,直到敲鑼的敲累了,打鼓的冒汗了,家門口圍的人滿得得了,這才拿出超出預期的幾張硬殼殼的新票子,皆大歡喜!
那時候,老家過年時還有這樣一個習俗,哪家頭年出嫁了閨女,正月十五就要招待新女婿。招待新女婿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在家門口搭一個秋千。這一個習俗始自何時,也無可考。是何目的,我想無非也就是為了往家門口多聚點人,顯得熱鬧“呼市”。
搭秋千可是一項技術性很強的活計,不是誰想干就能干得了的。首先是要選搭秋千的材料,繩子和木材。繩子必須是小孩胳膊粗的大麻繩,木材必須是一摟粗的硬殼殼直咄咄的上好木料。好點的就不用木料,用粗鋼管。后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主家就不用準備這些材料了,而是生產隊一次性采買進來,誰家用誰家就象征性的出幾塊錢。材料有了,再就是搭秋千。那時,每個隊里都有幾個能工巧匠,大包大攬的把社員們家里家外的類似難事都給一一解決了,也不要錢,就是湊在一起“呼市”熱鬧。很多主家自己住在胡同里,嫌家門口太窄狹,為了講排場鬧“呼市”,就在離自己家近的大街上搭。選好地方就開始搭了,先在街兩邊打四個一摟多粗半人多深的大坑。這坑可真能把人給累毀了,因為這大街上的地面死硬死硬的,又是冬天,你想能不累人?坑打好了,就要往起樹木頭。這活兒更不好干,十幾米長一摟多粗的硬木頭一頭斜著豎起來,容易不容易?而且是四根!木頭豎起來了還得兩兩交叉,在交叉點捆好。捆好了,才能往這交叉點上搭橫木,這橫木還要再捆好。橫木捆好了,才能往上面纏麻繩。記住,繩子的兩頭必須要反方向的纏才行,如果一順纏的話,就容易出事故。還有,最好在繩子的最下頭穿一塊尺把長三寸寬的踏板,這樣蕩起秋千來才能使上勁,蕩得高。最好的是在橫木兩頭穿兩個拇指粗的鐵環(huán),鐵環(huán)上再系麻繩,這樣蕩起來摩擦力小,蕩得輕松。
蕩秋千是一項技術性刺激性都很強的娛樂項目。通常的玩法我們也常見到,就不說了。有時候,主家為了熱鬧“呼市”,在秋千旁邊盤起個大歲火,擺上瓜子糖花生之類的吃食。秋千旁肯定還會有一棵大樹,主家肯定要在樹尖上吊一點有刺激性的東西,比如好玩的好吃的,最好的就是一張兩張紙幣或者一盒好煙,讓蕩秋千的人蕩起來用腳尖把那吊著的物件兒勾下來。這時候才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在上面蕩的人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雙手一撐一合,兩腳一放一蹬,步步登高,真是有種風馳電掣的感覺。而在下面看的人,叫好聲,拍手聲,吶喊聲,尖叫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這場面可真是熱鬧毀了。主家一高興,就叫新女婿從家里搬一張小桌,弄幾個硬菜,掂幾瓶好酒,再扔幾包好煙,來給大家助助興捧捧場壓壓驚。這才叫真正的熱鬧“呼市”,有酒有菜了,人也高興了,就開始捋胳膊掄拳頭的劃起枚來。這劃枚聲抑揚頓挫,指上功夫更是變化多端,活活的就是在唱大戲。這激昂高亢的聲音在正月的夜空里穿街過巷,招引來更多的好喝酒的,好蕩秋千的,好看“呼市”的。
不過,這蕩秋千也有出個大情小事的時候。我就弄過一回很懸很后怕的事兒。那年十五,大約是我十四五歲的時候,我們家的南鄰居家出嫁閨女搭了個秋千,夜里沒事我就去蕩秋千了,沒成想剛蕩起來沒多高,我的手一個沒有抓緊,就摔了下來。當時我也沒感覺,就爬起來回了家鉆進被窩里睡覺了。第二天卻動不了了。母親問我,我才說了實話。大哥就趕緊的找來自行車推著我走去三里外的青年礦正骨專家給看了看,沒大礙躺幾天就好了。
新女婿的秋千直到二月二龍?zhí)ь^農民們要開始一年的勞動了,才拆了找個不礙事地方放好。它們也就在某一個僻靜之處靜默著,等待著又一個美麗新娘的出嫁,期待著來年正月十五為某一個如意新郎搭建的一場熱鬧“呼市”。
離開故鄉(xiāng)多年,在異鄉(xiāng)也見過很多秋千,也蕩過很多秋千,但都沒有了一絲家鄉(xiāng)的味道。很多時候,夜里幽夢忽還鄉(xiāng),那正月里明月下寒風中的秋千便悠悠的在我的夢中蕩了起來,越蕩越高,越蕩越高,相伴著的,還有那鄉(xiāng)音濃厚的抑揚頓挫的劃枚聲,和不絕如縷的歡笑聲……